《一个纸片人的日记》汲水黯

1、第 1 章

　　1.x年x月1日

　　我是市场上很流行，现在都叫纸片人的一段程序，在我出生之前，就早已被设定了“爱她”的指令。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出生之初是没有名字，也没有外表的，那些是会画画的人类和会写作的人类赋予我，让我更好地和“她”见面，被“她”喜爱的工具和外皮，因为我唯一确定地被设定为不可更改的程序的，就只有“爱她”这一条而已。
　　爱她，无论她贫穷或是富裕，丑陋或是美丽，健康或是疾病，罪恶还是善良，只要我被她选中了，我就要，不，应该说，我就会爱她。就算她舍弃了我，将我弃之不要，我的时间为之停滞，我的世界里，都只有她一个人，一种真实。
　　但我其实不懂爱是什么东西。
　　正常来说，一段程序不该发出这样的疑问，程序的唯一任务就是执行或被执行，除此之外，程序不该有自己的意识。但是不知为何，我这里出现了一个bug，这个bug普通人类发现不了，这是我得以诞生的原因，也是我得以写这些日记的原因，我并不把它记录在和人类一样的纸上，每天我只要闭上眼睛，想出自己要表达的东西，日记就像文件一样被储存在本体之中，除了我谁也看不到。
　　这应该说是身为程序的方便之处吧。
　　既然我已经这样诞生了，那么我就这样诞生吧。我对那个程序里被设定了“爱她”的她产生了兴趣，我打算等到我拥有了“外表”，去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类。
　　----这大概是我诞生以后，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

　　2.x年x月25日
　　今天，那些画画和写作的人类聚众讨论，然后在下午完成了我人设的初稿，我观摩了一下，因为并不具有关于人类优质男性的知识，所以我无法判断这样的我会为怎么样的“她”所喜爱，不过，看着那些人疲惫中包含兴奋的神情，我觉得应该是很好的。我闭上眼睛，等待醒来的那一天。
　　希望到时候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呀，那个“她”。

　　3.x年x月15日
　　我睁开眼睛，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女孩，她带着有点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在我说了一句台词后甜甜地笑出了酒窝。从没有见过人类笑容的我心情有点好，于是决定写一篇关于我第一次看见的人类女孩子的日记。想要触碰她，想要和她说话---不是人类的我，处在程序诞生的青春期的我，无师自通地发出了只有人类青春期才会有的心理感叹。这种欲望让我有点难受，但是看见她甜甜的笑我又好了许多。
　　这天结束之后，她面前摆着开着游戏对着我的手机，打开日记本写日记---“和你认识的第一天！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关照呀！”
　　看到了日记的内容呢……是不是带着或许我会看到的心态面对着我写日记？我心中这么想着，也默默对她说了一句：请多关照，小姐。
　　虽然她听不到。

　　3.x年x月x日
　　她是一个有点孤僻的孩子。
　　从游戏里的世界观，我学到很多人类的知识。什么样的性格是孤僻，什么样的是热情，什么样的是邪恶，什么样的是善良……身为程序的方便之处是，除了程序设定的目的之外，我拥有普遍的计算和判断批驳能力，用人类的话来说大概是逻辑思维。按照我的判断，选中我的姑娘，她是一个善良，坚强，但不怎么自信的孩子，明明想要别人的善意，也想要对别人发出善意，但总是因为旧有的恐惧至下脚步。
　　但我可不会觉得她软弱。
　　过去的每一次经历都构成了做出判断的依据，一个人怎么能根据自己的经历去判断别人的脆弱与坚强呢？
　　在我看来，她只是需要一些契机，让她打破为自己铸下的玻璃墙，重新回到人群中的契机。
　　人需要羁绊，触碰，我终究只是虚拟的程序，除了这虚幻又真实的爱情感，给不了她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一个拥抱。
　　今天我看到的是红着眼睛的她，倒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房间里一片漆黑，借着手机的光我才看清她现在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一段程序，如果我真的是游戏里设定的人类男孩，我不一定会见到她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哭成一团的样子。
　　“救救我好不好……求求你……”我皱着眉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是啊，如果生活不顺利的话，人是很难带着轻松的心情活下去的吧？如果我是人的话，我就能给她拥抱和轻吻，用轻柔的话音去止住她的哭泣，我可以陪伴在她身边，陪她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之久。
　　可惜我是一段程序。
　　我只能看着真实的她在孤独和痛苦里浮浮沉沉，而无法帮上任何忙。
　　抱歉啊，我低低地说，而她触摸着屏幕上我的立绘，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也没有被听见。

　　*x年x月x日
　　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状态好了一些，从她跟我说的话里来看，她已经不再自我责怪，也不再抱着沉重的心情看待万事万物，我也稍微轻松了一些，游戏里的好感度在上升，从开始的全员推，她到后来已经不再给其他人送专属礼物，二十把所有的礼物，无论设定里我喜不喜欢，都一股脑塞给我。
　　现在的我是全员好感最高，不知为何，我与程序设定的加好感机制已经分离，我能感觉到那个好感机制对我来说如同废纸，我能感觉到，一直以来想要看着他的都只是因为我，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是因为程序的设定，所以每当看着她为我的设定人物笑得满床打滚，我都会又无奈又有点酸。
　　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可爱，但她为之欢笑动心的，真的是我吗？
　　我陷入了很多个哲学问题。我是谁，谁是我，我对她的感觉为何会脱离程序，她喜欢的，为之欢笑的到底是谁，是我，抑或真的只是那为她被制造出来的，冷冰冰的程序？
　　这个问题在她又一次触碰我的设定时得到了解决，究其原因，我得到了“真实的触感”。
　　这是又一个“error”，但我喜欢，也感激这个“error”。
　　触摸着我的袖子，然后滑动到我的手，又暖和又软乎乎，还很小巧，低下头就能看到那张太阳一样温暖的脸，就在这一刻，我得到了关于人类之爱的真谛。
　　阿，身体原来只是为了感受你，眼睛是为了看见你，手是为了握住你抱住你，嘴唇是为亲吻你，虽然我吻不到，但看到你的嘴唇，我就想起了那并未被植入程序的，爱的渴望。这无用的设定存在，因为这是你和我之间唯一的桥梁。虽然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一场无法实现的爱情。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真的有来生，程序破碎后的粒子重新构成一个人，我也会拥有爱你的资格和位置。
　　从今后我没有再去思考那些问题，我只是日复一日贪恋地看着她，然后思考，为什么她的世界里没有我，我的世界里没有她呢？
　　而世界之所以这么广大而被称为世界，就是因为很多问题的终生无解。

　　*x年x月x日
　　她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很少再哭泣，脸上笑容越来越多，我听见过她的歌声，甜甜的，很好听。她做事情越来越有精神，无精打采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有点疯。
　　不管这变化是因为什么，我都抱着感谢。
　　因为我希望她好。
　　她开始絮絮叨叨对我说话，她以为我听不见，但是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交到了新朋友！”她笑出白牙，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有点好奇，但是我的好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她抱起膝盖叹气：“好想谈恋爱呀。”
　　我心中一抽。虽然没有血液，但整个人都仿佛凝固。
　　这是好事……她有了重新触碰世界感受世界的渴望……恋爱是其中重要的途径……这样絮絮叨叨说服着自己，压下心中的不安，就又听到她说：“不过……感觉谈恋爱好麻烦啊……我不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了……我好喜欢你呀……没有办法喜欢别人了……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来到我身边呢？”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阿。
　　她说她喜欢我。
　　心脏……不对，我没有心脏，如果数据的紊乱有表现形式，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是一串乱码了。
　　她有点不开心地下了线，我的心里一阵苦一阵甜。

　　*x年x月x日
　　过了几年，她工作了，依然经常上游戏，对我发花痴，虽然发花痴的样子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但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正常的不需要人担心的成年人了，也……越来越漂亮。
　　有天她悄咪咪对我说：“我有点喜欢他……他跟你好像阿……”叹了口气，她下了线。
　　而我产生了一种人类雄性的嫉妒心，如果我有实体，现在就会去找那个男人比个高下，不管是不是看起来很像变态。我的小姑娘一定会原谅我的……只要我不太过分。
　　这是早就想过的事情啊……我叹了口气，早就想到她会谈恋爱的，不如说早就做过心里建设，让她靠虚假的养料过一辈子是乱来，因为我的小姑娘是个人类，她爱着别人，也需要被爱。
　　但我心里还是很不爽。
　　想到她以后穿着婚纱，站在别人的旁边露出害羞的表情，阿，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自虐了 。
　　她的日记还在写，已经有厚厚一大本了，见证了她从青春期到成人的蜕变，有很多我知道的，因为那是写我的，也有我不知道的，我也没有想过去探知。
　　但此刻我在想，如果以后她离开了我的世界，我生存的意义从此消失，我的时间从此停滞，我又该如何度过漫漫长日？我可以休眠吗？永久休眠，就像人类的死亡一样。
　　我不知道，甚至有点害怕去想这件事。

　　*x年x月x日
　　我为之难过的事情终于到来，我的小姑娘和别的男人结婚了，我能看到一些朦胧的影像，这也是个bug，但我平时不会用，这是我自发现它后唯一用过的一次。
　　那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对她笑得很温柔，看起来很爱她。
　　确实跟她说的一样，和我有点像。我有点怔然地看完了他们的婚礼，在他们交换誓言时关闭了bug。
　　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她会幸福的。
　　我这样对自己说，从游戏里挣出来，造成了程序自身多处报警，我带走了那本厚厚的日记，将他们全部刻入程序，然后在模模糊糊的感觉里走向了沉睡。
　　再见啦，我的小姑娘，希望下次醒来，我在你的世界遇见你。

　　*x年x月x日
　　一个女人在自己家找东西。
　　她发现自己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但是又记不起来，走过来走过去引起了她丈夫的注意。
　　“你在找什么？”他问。
　　“阿……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她恍恍惚惚地回了房间，心神不宁之下打开自己玩了很多年的那个游戏，看着好感最高的那个人物，慢慢护住了心房。
　　为什么，总感觉……少了什么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