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烬之冠[西幻]》洗猫

548、红獾（下）

　　经过雷对莉莉充满信心与耐性的劝慰后，她心底的惶恐总算减弱了些，她愿意相信雷的观点——只要没有发现兰迪的尸体，那他就是平安无恙的。

　　兰迪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秘密施行着他的计划，他独身潜行在暗影中，与那些害死卢卡斯、艾普莉尔以及沃尔兹的暴徒们周旋搏命。他是那样勇敢无畏，他是一名真正的斗士。

　　向雷告别前，莉莉严词嘱托他:一旦有兰迪的消息，即便是蛛丝马迹，她也想要知道；如果兰迪回家，她希望雷能告诉他，请务必去找她，她会永远等待，只要他能站到自己面前，她断然不会再次拒绝。

　　雷从向来沉稳的莉莉口中听出了遑急不耐的意味，这位远近闻名的冷面美人，即便在他们曾经全是熟人玩伴的小圈子中也鲜少表露过多情绪，在卢卡斯的葬礼上，她更是严酷到仿佛一位女冥神。

　　马车返回国相府的路上，他们再次经过了巴尔·陶特爵士的家宅附近，舞曲奏乐穿透门窗和深长的庭院飘向大街，与来往马车的车轮滚动声、酒鬼喧哗声混合在一起，轰鸣吵闹。坐在昏暗车厢里的莉莉捂住双耳并大声催促汉姆扎加快速度，带她远离这个令人烦乱煎熬的虚伪作秀场。

　　漫长的黑夜，莉莉坐在床尾，薄纱睡裙的纤细吊带滑落肩头，露出半面白皙圆润的胸脯。她望着前方清冷的月色投进落地窗的纱幔，柔和的光辉照耀在她身上，她仰起脸，将温和的月光幻想成兰迪暖而舒缓的爱·抚。她夹紧双腿，十指嵌进身后光滑的绸面床褥，咽喉发出细微的喘·息。

　　我真是个怪人，莉莉突然想到，她不明白为何当自己思量起兰迪独自一人深入敌群，这种险恶到惊心动魄，可能会有性命危机的行为时，她的心底能被激起如此狂热的巨浪。

　　她想念她的勇士，光是看着他的背影都会觉得安全踏实，她怀念与他肌肤紧贴，那是她感到最安心的时刻，从未依附或仰仗过任何人的莉莉·赫尔南德斯小姐只有在兰迪·维尔曼奇的身旁才能做个娇软依人的小小女子，无论她在欢笑抑或落泪，他都会以深情的目光专注于她，把她视为自己无价的宝贝。

　　莉莉头一次发觉，属于某个人，而那个人也属于你，如此坚定的相互选择是一件多么亲密甜美的事情。

　　她与兰迪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最为标准的“坏小子”爱上“乖乖女”，可莉莉认为，兰迪的不羁放荡全在表面，内里则是个极有担当、品行刚正的男人，而她呢，她那深不见底的心下之渊中游浮着黑暗的巨兽——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抄起砖石砸向勒索卢卡斯的男人时，那只以凶险为食的巨兽便被她悄然唤醒。

　　她身体往后躺倒，双臂无力地垂在床沿两侧，她能感到兰迪仍旧拥抱着她，就和方才在臆想中一样。随后她回想起那几个杀害了卢卡斯的罪犯在起火牢笼中惨叫哀嚎着打滚求救的场面，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兰迪的“拥抱”也越来越紧。当她脑中的画面切换为戴着刽子手头套的高大男人，睁着苍蓝似夜的眼眸，抬起双手挥下寒刃如霜的长刀，她的世界被血红淹没，她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热流灌满。

　　紧紧抓着床单的双手忽的松懈，她翻身蜷起双腿，假装自己仍置身于那个夜晚，她依偎在他的胸膛无比安然地睡去。

　　——我的勇士，请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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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獾，你在干嘛？”肮脏的流浪汉被身后的呼唤惊到瞳孔一颤，他轻轻放下松木酒桶的盖子转过身来，一个瘦矮的紫头罩扼罪者正站在地窖入口。

　　“咱们都在外面忙得掉裤子了，你竟然跑来偷酒喝，哼，看我不去找霍斯叔叔告你的状！”紫头罩的声音听来像个孩子，他几步来到酒桶与红獾之间，四下瞧瞧，从地上捡起一把木勺，摘下头罩用它擦去了木勺上的灰土。
　　这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棕黑寸头，一脸痘坑，圆圆的脸蛋上挂着青涩憨厚的笑容。他从酒桶中舀起一勺醇香的葡萄酒，首先举到红獾面前。

　　“我跟你闹着玩的啦，你救过霍斯叔叔，那我就会把你当做英雄，来，你先喝。”少年笑盈盈地说。

　　红獾接过木勺，喝下一点，将剩下的多半勺还给少年，他一口饮光，又去舀了几勺，喝个没完。“我也叫你红獾，还是叫你巴杰先生？”他问，红獾耸了耸肩表示他对此事并无在意。（注:红獾Red Badger音译瑞德·巴杰）

　　“话说，你真把父母给你取的名字忘了啊？那你脑袋伤得蛮厉害。对了，我叫丹泰，不行，我也得给自己取个威风的绰号，等我好好想想。”话毕，他又猛得喝下一大口酒。

　　“红獾，我……我喝酒是为了壮胆。”丹泰沉默了几秒后说:“其实我不愿意参加这事儿，你知道吗？我不认为那些当官有钱的大人们都是坏蛋，我原先的主人弗利·乔安塔大人，他对我就很好。”

　　听到这个名字，红獾抬起眼睛瞧向丹泰，弗利·乔安塔爵士也在今晚刺杀之列，显然对方是知道的。

　　“几年前，他见我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吃不上饭，就把我带回去交给他的管家学做侍童，虽然他也偶尔骂我蠢钝，可我在他家里吃得好住得好，比现在这种担惊受怕的苦日子好过多啦。”丹泰低着头有些惭愧地续道:“霍斯叔叔教训我说:主人给我的不是恩惠，他对哪个有价值的穷人都会这样，他深知穷人就吃这套，为了一点微小的善意或者一点点小钱，恨不得拼命。”

　　红獾仍旧听着他说，没有回应，丹泰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他只想要一个倾听者。

　　“我想过去给乔安塔老爷偷偷报信，让他先跑，可是他肯定会告诉其他人，然后国相大人就会带上骑兵团来把我们杀干净。红獾，我不会去的，可我想问问你，霍斯叔叔说你聪明，所以我就问你……我是不是做错了？”丹泰转过身体面向红獾，瞪着一双闪动着晶莹泪花的浅褐色眼瞳，一脸期盼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红獾犹疑了几秒，缓慢地对他摇头。丹泰皱起眉头，泄了气般靠在酒桶上叹道:“如果不是错误的，那我心里怎么会这样难受呢？你看我穿的这身衣服，这双鞋，是乔安塔老爷看我穿旧侍童的衣服太小，特意吩咐管家给我新买的。”

　　任凭丹泰纠结自省，红獾拽过被他夹在腋下的紫头罩，一把套回了他的头上。

　　“记住你的身份、你的立场、你的使命，那样你才会无愧于心。”红獾用低沉含糊的声音道，比起对丹泰说教，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更深些时，扼罪者们聚集在地窖中，几人从墙角拖过酒桶，把从庄园各处搜来的镀银酒杯和精致瓷杯逐个斟满，传给了每个人。

　　胖霍斯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提着顶紫色头罩踱到红獾面前，同时举起交给了他。“过了今夜，你就是我们正式的一份子啦。”

　　红獾点头，注视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胸膛高的矮小胖家伙，又在人群中瞟了眼丹泰的位置，将紫头罩提到眼前，颇有深意地端详了一番。

　　“虽然他们中间还有好几个认为应该照原计划进行，但我更喜欢你的做法。红獾，你熟悉陶特府邸的布局，主意也是你提出来的，那么今晚的行动，我就交给你全权指挥了。”胖霍斯笑着说。

　　红獾再次点头，朝所有人稍抬酒杯致意，“以圣父之名。”他念着扼罪者的宣言，众人高声应和，拉起半张面罩，将美酒一饮而尽。
　　胖霍斯喝光杯中酒液后整理面罩，戴好翻落的兜帽，见红獾丢了属于他的紫头罩，酒杯落在脚边，酒水撒了一地，胖霍斯困惑不已。

　　“她们样貌是差，可其实心地极其善良，常会关心贫苦底层的百姓，给他们送去亲手烹饪的食物和亲手缝制的衣服，传着传着，不知怎的就变了味道。”红獾自顾自的低语，胖霍斯探着耳朵，好似没有听清。

　　“里斯托也找我买过尸体，我也的确白送过他几具，事实上，那些无名罪犯和受害者的尸体我都给了他，他正研究从死尸身上发现证据，基本算是我的同行，但这种行为却被不理解的人称为‘变态’。”红獾继续说，胖霍斯这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早些时候成员们争夺的目标人物。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的朋友，我……”胖霍斯正要质问，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和反胃，他捂住嘴巴，脸涨得通红，双腿一麻跪在了地上，身后酒杯落地与各种哀嚎接连响起。

　　“这就是你们。”红獾从肥大的衣摆下拔·出一柄窄而短的单刃小刀，用它挑起了胖霍斯的下巴:“将流言与偏见作为审判的证词，扛着高贵的道德大旗，行着愚昧的残忍之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小刀按进霍斯的眼洞中，后者抱紧他的大腿，口吐血沫停止了挣动。

　　红獾扫视着那些或跪或躺以及满地打滚的扼罪者们，一脚踢开胖霍斯，握着小刀走进他们中间。

　　“我们……是圣父的……的……”躺在红獾脚边的男人扯下头罩，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

　　红獾躬下前身凑近了他，将小刀压在他的心口。“你们什么都不是。”他口气平稳地说:“我会像今天这般，逐个渗透进你们之中，我会成为你们，再让你们一个一个消失。”

　　“圣父……会拯救我们……”

　　“祂不会救你们的，”红獾把刀刃推进那人的心脏后抬起凶厉的双眸扫过所有人道:“停止祈祷吧，那样做根本没用，祂没来救卢卡斯、艾普莉尔公主和沃尔兹，也没来救我的母亲……”

　　午夜时分，椋鸟庄园化为一片火海，城中的寿宴也正接近尾声，车马驮着它们醉意迷蒙的主人各自返家。国相大人与苏利文跨上骏马，遥遥远夜，火光冲天，泰瑞佐·赫尔南德斯凝望远方，背脊骤然僵硬。

　　他回首在或停或走的马车与人群中搜索，总觉得那片混乱中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