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冰冻小鹤

171、不知情浓 无爱之神不

　　这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龙雨也不太明白。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在看破洛塞总是假装不经意但在意得要死之后。
　　住在一起后，他有更多时间观察洛塞，每次洛塞有想法时，都会扭动自己的手指，或者在腿上点来点去。前者代表紧张、愉悦，后者代表烦躁。
　　这个小动作他过去也没少做。
　　至于洛塞，他的感情其实非常简单。
　　虽然从前他没想过和龙雨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但既然龙雨乐意，他又能用这种方式一直待在龙雨身边，那就没问题。
　　综合来看，两人算是在感情上达成一致。
　　不过最近龙雨慢慢意识到，洛塞依旧延续了以前的习惯。
　　战争教派传信给龙雨，让他继续参与“熔光计划”的后续，龙雨答应了，信纸被洛塞发现，他从龙雨这里打听了消息，转头要求明雪给出相应的补偿，至于要了什么，起初龙雨都不清楚。
　　龙雨在邪气遍地的界外待了三个月。
　　明雪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女神，凭借强大的权柄，硬生生在浓厚的瘴气中开辟出一小块净土，只不过界外邪物数不胜数，这块地方每天都有许多邪物试图闯入，明雪才不得不和几个武力强大的神明合作，轮流镇守，保护其他人的安全。
　　他登上界外时，看着自己的一截手臂化作通天阶梯，感觉十分奇妙。突破屏障来到外界，更能懂为何龙涟明明能感知到这边的情况，却从没提过这些事。
　　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支持，这个地方，很难恢复成人类可以活动的环境。
　　地母慈悲，不舍得人类受苦，于是独自背负污染，只分出一部分力化身为龙涟寻找解救的方法。而龙涟……
　　为了那个隐秘的任务，开启了“熔光计划”。
　　她真的很聪明。
　　她知道这些神明都是精明人，好处给得太直白，他们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有陷阱，于是只告诉这些人，这个世界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只要破除这个阴谋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她用四方城作为地标，正义的故事传遍天下，所有人都相信她表里如一地热烈、真诚、无私。
　　她驯服了强大的龙，她的实力应当在众人之上。
　　只要听从她的话就好了。
　　毕竟谁会想到，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她演的一场戏？
　　看透她的表演的人，只有同样善于表演的人。
　　但这个人出于私心，并没有选择揭发，而是顺着她的轨迹，填补谎言的缺口，让一切变成“真实”。
　　“好久不见。”
　　这次和龙雨一组的，是时间之源流，滕墨。
　　割舍了情绪，他的眼神在灰绿色的雾气中晦暗不明，静静站在原地，右手拽着外袍的领口调整角度。
　　“好久不见。”
　　龙雨礼貌地打招呼。
　　从洛塞口中得知滕墨和他本属于一体后，他看到滕墨也不会觉得不自然。对他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区分。
　　“听说……”
　　滕墨说话起了个头，看到有人过来不再继续说完，和龙雨一起来到营地，进入明雪所在的主营后，才说：“……听说你现在和洛塞住在四方城中庭。”
　　中庭并不是一个特殊的地名，但自从两人居住在那里，谈起中庭便默认这个地方。
　　龙雨点头。
　　不过，滕墨这个说法似乎太委婉了。
　　作为执掌时间的神明，这么简单的信息应该很容易“看”到，他却说得好像尚未证实一般。
　　除非他没用权柄。
　　“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那边气候不错。”
　　负责上一轮驻守的秦济和檀许正在营帐里向明雪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檀许还是老样子，正经中带着一丝散漫，秦济则成熟许多，眼神中不再有茫然无措，肩头的宝蓝色金丝绶带熠熠生辉。
　　看到龙雨时，檀许招了招手，让他在身旁坐下。明雪喝了口茶，起身，朝他伸出右手。
　　“龙雨阁下，我代表新盟地欢迎你的到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不过还请稍等，这边还有交接任务没处理完。”
　　作为古老精灵血脉的神明，这样平和的态度，已经是接待贵客的水平。
　　除了对同类的亲近，还有对此前慷慨解囊的感谢。
　　那截手臂对她的帮助不小。
　　那些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材料可以塑造新生，也能锻造不朽的通天梯。不然这些神明将界外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抽来界内资源，普通人却无法过来，这项工作也就悖离了初衷。
　　明雪想过，龙雨的身躯由这种材料构成，再生后的材料效果会比原来的差一点，他不同意“借出”很正常。
　　但他很果断地给了，没有任何要求。
　　仅仅是这份果决，便令明雪尊重。
　　龙雨回握，二人指尖轻触，略作掂量后分离。眼前这具身体涌动着无穷力量，竟然是明雪的真身。
　　也是，只有真身出马，才能震慑外面那些邪物。
　　“已经命名了？”
　　“暂且这么叫，正式名称在拟。”
　　新盟地目前清理出大约三百亩的安全范围，这个规模顶多只能算个小镇，明雪准备等正式形成城市规模后再确定名称。
　　和龙雨交谈完，她才转向滕墨。
　　对这个男人，她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好，肉眼可见地冷淡了许多，“好久不见。”
　　滕墨并不介意她的冷淡。
　　“是挺久了。”
　　话题便到此为止，秦济继续说：“东侧检测到污染残留，而且我隐约感觉地下有东西在窥探，建议再次加固地面，预防地震。”
　　明雪点头：“我会请大地使者来。”
　　“最好请天冠来……还有，最近营地里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希望您谨慎看待。”
　　“什么？”明雪往外看了一眼，平静无波。
　　“关于您和……檀许前辈……的某些亲密关系的莫名推测，”秦济顶着四人的注视忐忑不安地说完，马上给自己辩解，“我也只是听说，或许是我小题大做了。”
　　明雪自然知道后半句是真是假，音韵之神，被权柄强化音准与倾听权能的人，绝对不可能“听错”。若只是听错，也绝对不敢报到她面前。
　　“无妨。”
　　得到肯定，秦济松了口气：“我没有别的事了，最后这个……我去把人找来。”
　　他转身想走，又听见明雪在身后轻笑：“不必紧张，我用这副模样行走世间，早已见过许多恶意揣测，绝不会因这种事迁怒。此事无需你来处理。”
　　檀许也跟着笑了：“或许是我声名在外，连累了明雪前辈。”
　　“不说那么多，你们先交接任务。”
　　每次驻守的人都是一文一武，一个负责把握全局，一个负责武力开拓。明雪要时刻维持营地屏障，避免瘴气和邪物入侵。交接任务时，便是檀许和龙雨对接，秦济和滕墨对接。
　　二人第一次来，檀许便带人实地考察，免得交接的东西太多，概念和实际对不上。另外也将衣食住行所在告诉二人。
　　这一来，檀许和秦济便多留了一天。
　　夜幕降临，龙雨推门而出，营地十分寂静，真实而暗淡的月光穿过上空瘴气撒在新修不久的泥瓦房，泛着冷光。
　　明雪坐在营帐旁的会议厅二楼露台的靠椅上，银发铺开如星屑洒落，面前小圆桌上摆着一份莓果夹心红丝绒，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一杯加奶，一杯加糖，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惊讶。
　　龙雨在她面前坐下，忍不住说：“你安排的时候就知道我会问吧？”
　　明雪挑眉：“看来洛塞已经把所有经历都告诉你了。”
　　红丝绒蛋糕的餐盘上只放了一副刀叉，显然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我很庆幸你站在人类这边，不然以你的能力，恐怕世界将会掌握在你一人手中。”
　　比如龙雨爱吃甜点这个细节，正常人不可能在接触不多的情况下注意到。明雪从没和龙雨一起用餐，却能了解到这种细节，其渗透能力简直恐怖。
　　明雪对此没有正面回答，但这种捧场的话来自龙雨便显得十分真实。
　　她淡笑着：“洛塞现在，恐怕非常生气？”
　　龙雨点头：“看来确实是故意的。”
　　明雪金色眼中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尴尬，只有小把戏得逞的快乐，“那孩子做事太随性，我想给他一个小教训。”
　　洛塞有时确实孩子心性，但我看你未必没有——这话龙雨没说出口。他拿起刀叉，从尖端开始切割柔软的红丝绒成一口大小，送进嘴里。用了足量黄油、鲜奶和果肉的蛋糕松软清甜，对不担心重量的人来说是非常可口的美食。吃过一口，端起加奶的红茶，中和甜腻的尾调。
　　“你也知道他们的关系？”
　　“当然。”明雪昂起头，发丝微微摇晃，“时间之源流剥离过多情绪，舍弃人身成神的办法，是我教他的。”
　　龙雨一惊，手中白瓷茶杯差点倾倒，随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会那样的法术。可你怎么会帮他？”
　　“那时候我也顽疾缠身。”
　　明雪简单讲述了那段故事，“我刚取得杀戮权柄时，世界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场杀戮发生，死亡和痛苦无处不在，我被迫从权柄中吸收负面情绪，自身情绪都差点崩坏，于是我便想出一个术法，只要能把情绪隔离，我就能顺利掌握权柄。但这个术法从未在人身上试过。我担心剥离过多会让我变成杀戮机器，面目全非，剥离过少又无法生效，恰好此时他来求指点，于是，我便告诉他这个术法。”
　　龙雨感觉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那，你后来也用过这个术法？”
　　“当然。”她回避龙雨探究的视线，看向空中圆月，“最后，我割舍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一部分渴望杀戮的情绪。”
　　“……所以，洛塞的情况，不是个例，对吧？”
　　龙雨记得那个女人，同样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材，娇小，淡漠，仿佛随时会破碎。
　　她死在一场为了世界的自我献祭。
　　明雪没说话。
　　遇到不想回答的，她有资格保持沉默。
　　龙雨在她的沉默中吃完那块红丝绒。
　　告别时，他才说：“我今晚过来，只为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请不要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如果你实在看不惯他的态度，我想，我也可能收回材料。”
　　明雪错愕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说，一个为了救人甘愿牺牲自己的人，也会说出这么“自私”的话？
　　龙雨慢悠悠道：“别忘了，我可以带人上来。”
　　“只不过那时候就别指望战争教派来主导整个局势了。我完全可以重启秩序教派，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