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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旧 我叫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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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金茉莉,现在是我芳华正盛的19岁,今天之后我就要离开上海,母亲这次放开政策让我自己选择留学地,我毫不犹豫的在地球仪上找到那片属于大不列颠的区域,虽然我只继承了母亲三分之一的美貌,却已经是美艳到不可方物,母亲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儿时记忆中她总是站在花房对着一株茉莉花拉小提琴,可惜,我还小,不懂得欣赏,她偏爱洋装,我时常钻到她的裙撑下,那双莹白的腿不知入过多少位上海滩世家公子的夜梦,她出生在,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上海复兴中路的老洋房,外祖父做游轮生意,曾经名扬整个上海滩,当然那时新中国还没有成立,母亲说上海话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语气有些软糯,就连表情都是带着些娇媚的,可惜,她说的更多的是英文,标准的英式发音,她总是端着外祖父从奥地利顺手带回来的红酒杯,穿着高贵的洋装穿梭在宴会上,那时我已经长大一些,面容中有了些母亲的影子,在宴会上弹钢琴成为我唯一的乐趣,在我的钢琴曲中,母亲和形形色色的西装男人,一支又一支的跳交际舞,而我,也在不断的猜测,她今晚又会和谁约会,是谁都好,我只是很好奇,这其中到底有没有我的父亲,如果有,会不会是最英俊的那一个,当然那时我还小,谁给我糖吃谁就是最英俊的.......
我又长大一些后,母亲每个星期都会带我去南京路的一家裁缝铺子,贵的离谱,里里外外都是各种款式的旗袍,店家却穿着成套的西装,我怀疑他手艺不怎么样,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已经疯跑惯了的我,穿上这量身定做的旗袍,素绉缎面料丝滑的让我觉得有些冷,开叉刻意开得很低,我像个大蝉蛹一样箍在这绫罗绸缎里,走起路来像大清朝裹着小脚的宫妃一样摇曳,我尝试偷偷把旗袍的开叉剪的高一些,被母亲发现后会连续三天不理我,只对着花房里的那株未开的茉莉拉小提琴,那时候我就会自言自语,整栋洋房除了佣人就只有我和她,而佣人们从来都对我毕恭毕敬,甚至不多说一句话,小时候我有一个玩伴,是小保姆小丽的儿子,我和他分别在草坪的两侧围着圈打滚儿,被母亲看到后,她气急败坏的拎起草地中蓬乱头发的我,把我关进房间,那时我在黑暗中会疯狂的想念我的父亲,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三天后我从那个房间走出来,再也没有见到过我唯一的玩伴,小丽也不在愿意教我说家乡话了,母亲端着咖啡问我,知不知错,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我害怕再次被关到房间里,还是乖乖的认了错,母亲笑了,优雅的轻掩着嘴角,对我说,知错就好,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是高贵的,不要再去做低级人会去做的事情,原来保姆小丽,司机老张,还有那些伺候着我们母女的佣人在她眼里是低级的,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他们是我的家人,跟母亲没有区别,我又长大一些,这时我已经15岁,将旗袍穿的摇曳生姿,镜子中的我越来越不像母亲,肤白之外,我的五官深刻,鼻梁高挺,尤其是那一双蓝眼睛,国际学校中的保罗长着和我一样的蓝眼睛,他是英国人,准确说应该是英国的苏格兰人,凯尔特人的后裔,父亲似乎离我进了一些......正值深秋,院子里的梧桐顶着一头黄绿色的叶子,一场雨过后,地面上也洒满了梧桐叶子,每到这个时候,重度洁癖的母亲会一反常态的站在满地落叶中,我15岁,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33岁的她依然喜欢穿洋装,不过是裙装变裤装,这时候她已经接管家族企业,新中国成为她的秀场,她很久没有举办宴会了,我和她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我穿着开叉略高一些的旗袍,站在刷了不知多少次乳白色木蜡油的黑酸枝楼梯拐角处,我见她打开留声机放了一首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外国曲子,颇有些法兰西风情的调子,坐在梧桐树下的中式休闲椅上,小丽为她送去咖啡,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意式浓缩,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我走过去将留声机音量调小,她看向我微微一笑,示意我坐过去,我坐在她对面,今天她穿了一身有些刻板的香奈儿套装,非常适合聊一些严肃的话题,于是我问她“母亲,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慈母一般抚上我的侧脸“很美,除了你,我没见过哪个女孩子15岁就已经这么美,比我当年还要美。
她显然自信的有些过头,并且完全没有弄清楚重点,我讨厌上流社会拐弯抹角的做派,直接说“我的眼睛是蓝色,这是英国人才会有的眼睛,而你有一双黑眼睛,所以,我的父亲不是中国人?”她明显有些不悦,放下手中的咖啡,两侧小巧的鼻翼微微煽动,这是她生气的表现“你已经拥有最好的出身,接受最好的教育,住在最好的房子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却偏要去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对母亲,向来是尊重至极的,第一次如此大声的跟她说话“什么叫无关紧要,所有人都有父亲,我怎么连父亲是谁都不可以知道,你凭什么剥夺我的权利”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想当时我一定不优雅极了,因为我打翻了她的咖啡,好巧不巧,几乎满杯的咖啡溅在她昂贵的套装上,我甚至有一丝得意。“以后不要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她转身离开,关掉留声机,我一个人坐下梧桐树下发呆,直到天色渐晚,第二天我剪碎了所有的旗袍,近千条,剪了整整两个晚上,我听到她响彻小洋楼的尖叫声,因为我把剪碎的旗袍全部堆在她床上,我更加得意,该死的旗袍,束手束脚的,像是旧中国给女性立下的那些不平等条约,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穿过旗袍,隔天早饭,我穿着一条九分牛仔裤,朋克街头的小皮衣,披散着头发,配上我豪放的坐姿,看上去狂野不羁,跟以往穿旗袍带发簪的形象大相径庭,小丽张了张嘴咽回满腔的惊讶和难以置信,而我呢,故意放粗嗓子对她说“小丽阿姨,从明天开始早餐我只吃煎饼果子,还有在里面给我加多多的大葱”在小丽的瞠目结舌中,我拿起书包,无视司机老张的呼喊,骑上偷偷买回来的二八大杠,这真是美好的一天,这才是新中国15岁少女该有的模样,再次见到母亲是一个周日,我穿着新买的工装裤在小洋楼梧桐参天的路上溜着我的大二八,后面一个不知好歹的奔驰车一直朝我按喇叭,就在我回过头想骂人时,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从后座探出头,是母亲,我看到她明显的不满,但是优雅如她,依然是给我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不给面子的扭过头去,那晚回到小洋楼,我惊喜的在餐桌上看到了煎饼果子,卷着大葱的煎饼果子,也是当晚,我的床头放着一本小羊皮封面的日记本,新旧程度足矣看出主人对她的重视程度,打开,是母亲的字迹,散落出一张照片,是少女时期的母亲,脸上挂着的不是格式化的优雅笑容,是直达眼底的开心,身上穿着好看的格子裙,身后的建筑我在课本上是见过的,伊丽莎白塔,那这里应该是爱丁堡,身旁高大的男人趁的母亲小鸟依人,他有浓密的深棕色头发,眼睛比我甚至比保罗的眼睛还要蓝,比母亲还要白的皮肤,我马上打开房间内所有的大灯,拿着这张照片站在穿衣镜前,我继承的母亲三分之一的美貌,而另外那比母亲更耀眼的三分之二来自于照片上这个男人......我看像挂钟,已经凌晨,我迎来了自己的16岁生日,我很满意母亲准备的这个生日礼物看来,注定要今夜无眠了,我翻开小羊皮质地的日记本1944年;
农历甲申年;民国三十三年;满洲国康德十一年;国内形势动荡不安,我阔别故乡上海,来到这座神秘古老又浪漫的城市,爱丁堡,站在这座满是古堡的小城里,我就深深爱上这里,经常在雨天游走在我叫不上名的小巷中,城堡、尖塔、长街、石柱,我爱这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鬼迹斑斑,尤其在雨天,阴郁恐怖的小路更引人探索,我经常会喝上一杯浓烈些的威士忌后,穿梭在那些古老神秘染着鬼魅气息的建筑群中,我住在南城区,房东太太是个有些壮的苏格兰妇女,整日穿着老旧的方格裙,今天在斯特灵城堡看风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孤单,这里是玛丽女王加冕的地方,我偷偷对着其中一个圆柱许愿,“女王,请让我邂逅一场美妙的爱情吧”当晚,在威士忌的催化下,有人入了我的梦,梦里是虚幻缥缈的影子,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很高大,直觉告诉我他也很帅气,在梦里,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感受,温凉的薄唇,窗外好像一直在下雨,我听到狂风大作,他的头发,是有些微卷的浓密的半长发,我像潮水中的一块浮萍,随着汹涌的潮汐起起落落,最后彻底溺水一般无法呼吸,我几乎失去意识,但仍能感受到那微凉的亲吻,我又像浮萍一样飘零,最终在一波波潮汐中溺亡......爱丁堡的夜很漫长,而这个夜晚对我来说更加漫长,我始终不能醒来,最后在房东太太用力的砸门声中惊醒,已经中午,我错过了整个上午的课程,房东太太暖心的为我送来烤土豆和牛奶,想起那个梦,我一边吃一边嘲笑自己,最后我换上改良式的旗袍裙准备出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撞到一个大个子怀里,他连连道歉,我闻到浓烈的酒气,酒鬼很常见几乎遍布爱丁堡的街头,今天遇到的是一个有礼貌的酒鬼,我抬起头就掉进那双海洋般的蓝色瞳孔里,爱德华是我见过最为英俊帅气的苏格兰人,每个细胞都写着狂放不羁,他竟然是房东太太的儿子,在剑桥大学,后来顺理成章的,爱德华陪着我走遍爱丁堡的每个角落,再次来到斯特灵城堡,我身边已经有整个爱丁堡最帅的男人相伴,我悄悄对着当初许愿的圆柱说“thankyou”之后的生活浪漫又美妙,我会穿着爱德华送我的方格裙,牵着他的手在街角的小店里喝的晕头转向后栽倒在他怀中,我们在古堡前忘情的拥吻,在看一场落日时跳交际舞,爱德华满足我对浪漫所有的幻想,打破我近二十年的传统教育,我和他沉沦在一次次极致的欢爱中,他躺在我的腿上用蹩足的中文发音一声声的唤我“静怡”我心中泛起怜爱,当我无意间把双手穿梭在他的发丝中,熟悉的感受袭来,我如晴天霹雳,我想起那晚的梦,和梦中一样的触感,包括爱德华有些凉的唇,我压下满腔的惶恐,再次覆上他的唇,是有些熟悉有些凉的触感......那之后我会偷听爱德华母子聊天,原来真是如此,那晚并非是梦,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灭,本以为遇到真命天子,没想到是一个没醉酒时会偷偷爬上少女床铺品行低劣的酒鬼,共犯还有房东太太,在我的威士忌里放了安眠药粉末的房东太太原来爱德华早已对我图谋不轨,即使他后来真心爱上我,他的初心都只不过是想占尽便宜,仅此而已,一切像笑话一样,我是最大的小丑,我不动声色的收集证据,我要将这对黑心的母子告上法庭,就在准备的差不多时,我开始干呕,身体温度升高,胸部胀痛,再确认怀孕后,我陷入痛苦的犹豫中,不知不觉你在我的纠结中慢慢长大,我不想要你,在去私人医院的路上,我感受到你在动,坐在爱丁堡的街头,我泪如雨下,那是一个阴雨天,我放弃了报复爱德华母子的想法,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回了上海,这样颜面尽失的事情,我早已做好众叛亲离的准备,没想到,迎接我的是父亲有些浑浊双眼中清澈的泪水,然后我得到家人的拥抱和一碗温热的乌鸡汤,我想,或许你的到来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你说呢,金静怡的女儿,最美的茉莉......
我继续向下翻,除了纸张被撕掉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原来真正的日记早已经被撕碎,以上是母亲用这种方式告知我这个故事,我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愿意提起我的父亲,那无异于再一次让她撕碎对爱情的向往,撕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夜没睡的我穿着工装裤准时出现在餐桌上,母亲早已坐在那里等我,我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直到她把装着煎饼果子和葱丝的盘子放到我面前,我有些不自在的说“旗袍已经剪碎了,我是永远不会再穿了,即使你又去做新的”
她站在我身侧,轻摸我的头,我听到她说“新中国的女性不仅可以不穿旗袍,还可以骑着自行车吃煎饼卷大葱”我抬头看她,她笑了,不再是格式化的优雅笑容,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