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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商老板和二 ...

  •   火车上,程凤台、商细蕊和小来三人挨着坐在一排座椅上。程凤台一身打扮和旧日相同,时新的西装,外面披着同款面料的呢子大衣,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瘸着的小腿,比以往多了些沧桑,看起来倒像是宅门里新派的老爷了。商细蕊穿着他常穿的那件半旧的长衫,外罩斗篷,他和楚琼华不同,周身上下有一股英气,也有一股贵气,像个地主家的少爷。小来穿着北方常见的棉袄棉裤,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很不显眼,精神却很足,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也像宅门里的大丫鬟。旁人还真看不出他们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这三位还真是奇怪的结合体,让人看不出路数。旁边还真有那嗓门大的,探讨这三人的关系,说是父子,这一中一洋的也不像一家人,说是好朋友,怎么还带个姑娘呢…好事者淅淅索索的谈论着,他们也不理睬,小来偶尔听见一两耳朵,由于常年在梨园中浸染,也不在意。
      大概程凤台和商细蕊相好的时间太长了,他们的手总是不自觉的握在一起,眼神里流露出种种风流,他们自己感觉不到,可把一旁的小来腻歪坏了。北平到上海有一千多公里,那些年中国战火纷纷,多段车轨被焚毁,火车足足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上海。
      此时的上海和两年前大不相同,经历了八一三事变和淞沪抗战,上海已经沦陷,相对北平的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租界里还是老样子。二奶奶带着程家已经在头一天到了上海,程家洋房里又比几年前更热闹了。
      由于汽车在北平,程凤台没有叫老葛来接站,身旁站着商细蕊,也没有叫旧日老友接站。商细蕊这一次没有纠缠,很懂事的带小来住进了汇中饭店。汇中饭店位于公共租界,没受战火影响,一切如旧。程凤台安顿好主仆俩,虽然恋恋不舍,但又想二奶奶担惊受怕,不敢多留。商细蕊做出往日胡闹的表情,非要看看程凤台的家,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程凤台知道商细蕊是心疼他腿瘸,只是嘴硬,便没有拆穿他。
      程凤台和商细蕊坐着黄包车,一前一后的往程家奔去。自家门口没有媳妇迎着,倒是从隔壁走出来一个女人,虽多年未见,然当年佳人容颜未改。那女人年已三十,仍一头女学生式的短发,里面穿着洋装,外披一件大衣,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但仍旧散发着富贵气,很有落了架的凤凰的样子。那样孱弱的身体,很没有精神,病态的气质像女版的楚琼华,当然,也可以说是民国版的林黛玉。这个女人,商细蕊曾经见过,他虽然脸盲,但在往日和程凤台的聊天中,他知道她,赵元贞。赵小姐操着一口上海话,叠声叫着“凤台”,那声音小的恐怕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边喊还边向程凤台招手。
      商细蕊扶着程凤台走下车,程凤台生怕他像对待曾爱玉那样对待赵元贞,这要是对赵元贞犯彪子,她哪还有命在!程凤台紧紧地拉着商细蕊的袖子,在他耳旁很温柔的说:“她是…她是赵元贞,我和她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看她那病恹恹的样子,可千万别闹啊”然后摘下头上的礼帽,挡在两个人的面前,照着脸蛋亲了一口“乖,听话,给你二爷点面子。”商细蕊微红着脸看向旁边这个臭流氓:“那你明天得带着好吃的找我”。程凤台连声答应,又照着嘴亲了一口。
      因为天色昏暗,加上赵元贞眼神不济,并没有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程凤台重新戴上帽子,由商细蕊扶着,瘸着腿走向赵元贞。在赵元贞心里,程凤台一直是离开上海前的样子,再瞧现在这幅尊荣,不由得生出一种“岁月不饶人”的悲凉。
      “凤台,你这些年还好吗?”
      看这话问的,程凤台挂着脸上惯有的笑:“这年月活着就好。”
      此时,赵元贞注意到程凤台身旁的商细蕊,竟然红了脸低下了头。程凤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王八蛋到底对女人有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呀,自己的旧情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脸红了!程凤台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后和赵元贞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场景。程凤台看向赵元贞,淡淡的说:“这是盛家的六小子,盛子云。”
      “哦,原来是云少爷呀,都长这么大了。”
      接着两人又说了几句鬼话,商细蕊看着程凤台走进家门,自己便回到汇中饭店了。
      二奶奶本来默许了商细蕊的存在,其实无论她和程凤台怎么样较量,输的永远是她,但是心里总是有口气别扭着。商细蕊如果是个女人,二奶奶可能会做主让他进程家,偏偏他是个男人,这可怎么说呢。商细蕊如果在那天和程家一起去上海,充个外室,不在二奶奶眼前晃,勉强也可以。可是商细蕊偏偏在火车发动的最后一刻才赶到,看着程凤台那副急切的表情,二奶奶心里不是滋味儿。二奶奶一直觉得天下的夫妻都应该像她和程凤台那样,男主外,女主内,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即便是看到常之新和蒋梦萍那样恩爱,二奶奶在心里也没有多少触动。二奶奶不明白程凤台和商细蕊之间的感情,她一辈子都不明白,也不明白商细蕊曾经在唱戏和程凤台之间做过怎样的取舍,戏台上的商老板,她一辈子都不明白。
      二奶奶歪在床上抽着水烟,看见了程凤台进屋,也当没看见。她不想问商细蕊有没有跟来,来了住在哪,甚至别的话她也不想说。程凤台心里惦记着商细蕊,便总想着出去。二奶奶一来心疼程凤台腿瘸,二来想着程凤台瘸着腿也要找商细蕊,心里很不自在,便总找借口拖着程凤台,一会儿是凤乙病了,要找医生,一会儿又要给俩小子找家庭教师。程凤台以前在二奶奶面前那套哄鬼的瞎话通通失了效。
      上海不比北平,以前程凤台不在的时候,商细蕊还能唱戏,还有朋友,可现在在上海,只有小来。程凤台对商细蕊失了约,怕他的小戏子太寂寞,便钻空子找老葛:“你出去给商老板买些巧克力和小蛋糕,再买点小人书连环画,告诉他我腾出空就去找他。”
      老葛面露难色,心说您失了约,就让我去送东西,就商细蕊那个脾气,道:“商老板不能揍我吧。”
      程凤台哑然失笑:“他只打我一个人”说完又笑了笑“把东西交给小来姑娘吧。”
      程凤台被困在家里五天,终于在最后一天的午后,二奶奶歪在床上抽烟,程凤台很谄媚地给二奶奶揉肩,却被二奶奶很嫌弃的拿开了手,责备似的说了句“走开”。程凤台就真的听话走开了,走到商细蕊那里去了。
      程凤台这些天过得很煎熬,商细蕊更是!没有戏,没有程凤台,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好在有小来,有小人书,还有老葛每天送来的甜点,这几天总算是熬过来了。那天午后,商细蕊正站在窗前,唱着一种北方小调。他可真是天生的戏子,什么都是信手拈来,在他嘴里总是那样的合适。冬日的暖阳斜斜的照在身上,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细长挺拔的身姿,如同花在泥里,云在天上,那么合适。程凤台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不忍打破。静下心来细听那唱词,又忍不住发笑——
      秋香姐定下了计 ,她说晚傍晌来。
      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左等也不来呀,右等也不来,
      唐解元望苍天,止不住的好伤怀,
      美人呐,秋香哎,勾魂的女裙钗。
      程凤台蹑手蹑脚地走到商细蕊身后,用左臂一把搂住他的腰,头抵在肩上,在耳边低低地说:“这不是来了。”商细蕊挣开程凤台,转过身来,作势要打。程凤台忙将右手里拿的仍在冒着热气儿的一包酱牛肉递到商细蕊面前,满面笑意:“好香啊。”
      商细蕊接过酱牛肉,仍重重地举起拳头,轻飘飘地打了程凤台几拳,那力道和从前程凤台的情妇一样,简直像是在撒娇!程凤台一脸坏笑,张开手臂:“来,抱抱。”
      商细蕊不理程凤台,背过他坐在床沿上,抱着酱牛肉,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程凤台也坐在床上,从背后抱住商细蕊:“这几天商老板可把我想死了”照着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是凤乙丫头病了,又给俩大小子找家庭教师。”
      商细蕊猛地一回头,撞在程凤台脑门上,把程凤台撞得生疼,急切道:“她怎么病了,现在好了吗?”
      程凤台揉揉脑门,仍抱着商细蕊:“就是孩子小,舟车劳顿又赶上水土不服,看了医生,已经没事了。”
      商细蕊似怒还嗔:“早就叫你不要养她,你看看多少事,真是个小麻烦精。”
      程凤台蹭蹭商细蕊的脸:“商老板养了凤乙那么久,怎么还吃醋,你几岁了,那么不懂事。”
      商细蕊给了他一肘子,提高了调门:“你才不懂事呢!”
      程凤台笑道:“好好好,是我不懂事,花那么多钱买个麻烦回来。以后爸爸只陪你这一个大宝贝,好不好”说着又在脸上亲了一口,又改口道“是小宝贝,那四个崽子哪有你讨人喜欢。”
      商细蕊又给了他一肘子:“你那天为什么说我是盛子云,怎么不说我是商细蕊,说我是田三心也好啊。”
      程凤台提起这个就来气,轻轻地掐了一下商细蕊的屁股:“商老板教教我,怎么那么讨女人喜欢,啊?”
      商细蕊一脸骄傲:“小爷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就你这庸脂俗粉,教不了”随后脑子里想起来什么似的,白了程凤台一眼“你想干嘛,还想讨谁喜欢?”
      程凤台笑了一下,那一笑贱极了:“不敢不敢,讨商老板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商细蕊道:“我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程凤台存心逗他:“哪个?”
      商细蕊道:“那个。”
      程凤台继续装糊涂:“那个是哪个?”
      商细蕊面露怒色:“小爷我闯荡江湖十几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程凤台道:“说你是田先生,是什么身份呢?在北平认的干儿子?说你是商细蕊,那不是唐僧入了盘丝洞了嘛。说你是云少爷,她就惦记不上了呀!”
      商细蕊拣起一片酱牛肉,塞进程凤台嘴里:“八戒话真多。”
      程凤台边嚼边说:“徒儿见了师父就欢喜的停不住嘴。”
      二人简直比任五任六还能抖包袱,你一句我一句的又说了一会儿。程凤台解开商细蕊长衫上的一粒粒盘口,想看看他爱瞧的锁骨。那锁骨和往日有很大不同,多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疤。究竟是什么时候添的,或许是第一次闯进程家,和护卫打斗时添的,或许是刺杀坂田时,被日本兵打的,也或许是企图逃狱时,被狱卒打的…商细蕊不记得了,那段日子过得糊里糊涂,唯一清晰的是程凤台每天喝了几口参汤,这样的疤痕身上还有。
      程凤台亲吻着锁骨上的疤痕,掉下泪来,心疼极了。程凤台很快脱光了商细蕊的衣服,商细蕊被亲的浑身发烫,一场云雨直到夜幕降临。
      商细蕊趴在程凤台身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回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他和程凤台差点生死相隔,他在取舍中又差点失去程凤台,他太害怕失去程凤台了。程凤台和商细蕊像是共用一个灵魂的两个□□形态,如果分开,两个人的生命都是不完整的。
      商细蕊赤裸着身子,下了床,翻箱倒柜的找着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那盒子里装着一枚小巧的金戒指,很不起眼,不像是座儿们给的彩头。商细蕊将戒指套在程凤台手上:“这是二哥死后,师父为我打的长命锁,前些日子我把它熔了打成戒指,没我的允许,你永远都不能摘下。”
      程凤台明白商细蕊的意思,摸了摸商细蕊心脏的位置,把他紧紧地搂住,并亲吻着他的额头:“商老板放心,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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