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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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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祁连看到何夕一脸生气地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有点发慌,还没换完鞋,就听到何夕的质问:“你干嘛去了?”
祁连摸摸后脑勺,说:“救了个人,事态紧急,何夕宝宝生气啦?”一边说一边走到何夕身边坐下。何夕假装生气提着祁连的两只耳朵,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祁连睁着大眼睛看着何夕,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着何夕,说:“它没电了,真的!”
“不和你计较这件事,你还记得明天要干什么吗?”何夕一边说,一边把手从祁连的耳朵上移到他的脸上,两只手拖着祁连的左右脸。
祁连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两手也搭到何夕的手腕上,故作思考,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何夕说:“明天?不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吗?”何夕两只手向中间用力,把祁连的五官都要挤到一起了,问:“你确定吗?”祁连眨巴了两下眼睛,说:“难道不是吗?”
何夕松开祁连,不想理他了,起身打算回卧室,祁连一把抓住何夕,说:“生气了?我错了行不?”何夕不理他,他也站起来,抱住何夕,接着说:“明天是我们说好去领证的日子,我怎么会忘呢?”“最好是这样,那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何夕仰头看着祁连。
祁连回了一句“嗯”,何夕不太放心,又拉着祁连把东西从包里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半夜三更,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祁连梦到了他和何夕刚认识时候的事情。
何夕和祁连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吃完饭一起打了几把游戏,何夕问祁连:“你有女朋友吗?”祁连摇摇头,何夕笑脸一展,鹅蛋脸,弯弯眉,杏核眼,小尖鼻,左眼眼角还有一颗小泪痣,头发微卷,白色短袖外面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背带裤,正前面印了一个大胡萝卜,接着问祁连:“那你觉得我能胜任吗?”
祁连在学生时代也有被表白的经历,不过那时候还流行写情书,至于打了两把游戏就被当面表白的,还是头一回,主要是他这游戏技术也不是很行。祁连抬头看着何夕,何夕也正看着他,祁连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说:“那就试试吧。”
刚刚认识还不到四小时的两人就这样迅速确认了恋人关系。何夕让祁连把手机给自己,祁连问干什么,何夕对他眨了眨眼睛,说:“当然是存电话呀!”
“这样我也有你电话啦,”何夕存好自己的号码后,然后用祁连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自己挂了电话后再把手机递还给祁连,接着问,“我在幼儿园当老师,你是干什么的呀?”
“修桥的,”祁连接过手机放到口袋里,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何夕,又说,“两点过了,你要跟我一起走了吗?”
何夕跟着祁连刚走出门口,一眼看准,就牵住祁连的手,祁连心里闪过一丝惊讶,转过头就看到何夕那张灿烂的笑脸,阳光撒在何夕亮闪闪的唇釉上,祁连脸上一红,何夕问祁连:“我不可以牵我男朋友吗?”祁连突然紧张起来,说:“可……可,可以。”
如果说何夕是那颗小太阳,万事万物都仰仗她的光和热得以生长,那么祁连像一轮圆月,太阳的炙热穿过遥远的光年,由月亮在黑夜里反射出淡雅温柔的光,陪着不知归途的旅人走完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
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如约而来,照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照在衣架上的白衬衣上,照在何夕伸懒腰打直的的细长的胳膊上。祁连起来洗脸刷牙的时候,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里面的面包片刚刚烤好,何夕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牛奶,两个玻璃杯都倒了七分满,等祁连坐下的时候,何夕的第一片面包已经吃了一半了。
何夕换好衣服催还在一边走神一边机械咀嚼面包的祁连稍微快点:“已经九点半啦。”祁连从床上刚刚睁眼开始,就紧张起来了,然后开始胡思乱想……
“我真的准备好和她结婚了吗?”
祁连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又想到贺兰和唐念青,自己和何夕也会走到他们那样的结局吗?他真的足够爱何夕吗?他想要的真的是婚姻吗?祁连脑子里乱糟糟的,魂不守舍地跟着何夕出门了。
车上,何夕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祁连,似乎被祁连的情绪感染了,也有些不愉快,嘟着嘴问:“你不开心吗?”祁连手里握着方向盘,看着路,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啊?你说什么?”何夕双手抱胸,朝祁连问:“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了?”祁连不说话,何夕已经生气了,车停稳之后,祁连的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勾着头,何夕也没有去开车门,好像就等着祁连开口。
“趁现在还不晚,我们分手吧。”祁连不敢去看何夕,于是埋着头说。何夕苦笑了一下,有些神伤,说:“这是你第一次跟我提要求吧。”
祁连承认自己在这段感情中一直在索取,虽然不至于敷衍,但能给予何夕的只有回应。祁连轻轻嗯了一声,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哈姆雷特,懦弱、犹豫,没有亡灵的指引,他只能把自己锁闭在狭小的拳头大小的自己的世界里。
突然开始刮风了,天也阴阴的,然后就是几颗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滴答滴答……沉默像会蔓延的浓烈的香水,包裹着两个人,让人觉得眩晕。
何夕打开车窗,风吹过了她的头发,雨打湿了窗棱,夹杂着风声雨声,祁连听见何夕也不大的声音:“去医院吧,我也想见见你的朋友。”
祁连看着她,以为何夕大概误会了自己和贺兰,于是说:“何夕……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夕听到这,也看着祁连,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你从来就不了解我。”
语罢,何夕就开了车门,撑开伞,背上包,头也不回的走了。祁连看着何夕打到车之后,也驱车离开了,往医院那边去了。
理智告诉祁连,追上何夕,他们还有机会,他们之间连吵架都不曾有过,但他却不想,从小到大,祁连从来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学习也不让父母操心,当年高考也选了当年比较热门的土木专业,无论喜不喜欢,他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然后坚持下去,就如同他和何夕。
祁连很羡慕贺兰,可以不管不顾,心想便去做,任性也罢,无理取闹也好,有一个唐念青会无条件地包容她……其实即便没有唐念青,她也会如此,她就像一只月光下的狐狸,形单影只,却洒脱自在。
何夕坐在车上,泪水哗啦啦地往外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就是想哭,要下车了还抽抽嗒嗒的,手里攥着司机递给她的纸巾,一到家就开始收拾行李,收着收着突然有点懊恼起来,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脑子也和行李箱一样乱七八糟的,流泪是自然赋予人类的独特能力,甜的苦的酸的,百味交加,最后却是咸的,少了无味,多了齁人,只有恰如其分,才有提鲜的效果。如果要问何夕到底在哭什么,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哭完了,然后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乌云没有散去,风依旧吹,雨依然下,何夕摘下脖子上的细细的一条项链,做工并不精美,但设计还是独具匠心,银圈像是画纸,一条长长的河流绕着祁连山,右上角有一轮落入山间的夕阳。何夕没有去过,祁连也没有去过,谁也不知道祁连山山脚边是不是真的有一条河固执地守护和仰视着高大的山脉,从前不知道,以后也不再想知道了。
项链是祁连亲手做给何夕的求婚礼物,但求婚却是何夕求的。
年轻人的爱总是热烈而冲动的,不问因果,不虑后来,只是那个瞬间,那人在我眼中闪闪发光熠熠生辉,便觉得那是身披金甲战衣,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于是即便只有一腔孤勇,我也要义无反顾地拥抱你。
夏日炎炎,西湖的荷花在浓郁的荷盖里开得正盛,周末何夕拉着祁连来杭州小避暑热,九曲廊桥,也不知道当年是不是就是在这里许仙借了一把油纸伞给白娘子,误了终身。
何夕让祁连给自己拍照,论起构图,祁连可是专业的,远近高低,虚实迷离,所有会让人心动的景色都是光与影的巧妙结合,朽木会在阳光下生出新的枝丫,色彩会让严肃静穆的沉默变得活泼,仙境没有人声就意味着它不为人所知,那又是何人赋予它仙境之名?
祁连总觉得还不够好看,停下手里的动作,真的像是在脑子里画图一样构思着人与景的比例,何夕有点等得不耐烦,催促道:“你能不能快点?”祁连端着手机,看着何夕,笑着说:“别急嘛,慢工出细……”话还没说完,如同小行星撞地球一般,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突然撞到祁连身上,人倒是没事,手机没拿稳,一下飞到清凉的湖水里了。
祁连先转身看了看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孩子,长着就是一副调皮相,还是个肉嘟嘟的小胖墩,祁连牵他起来,问:“你没事吧?”小胖墩摇摇头,又跑到前面去了。祁连这才想起来:“手机!”何夕站在桥边上望着水花已经散去的湖面,转头看着祁连,幽怨地说:“你说怎么办吧?”祁连走到何夕后面,摊开掌心,放到何夕肩膀上,说:“总不能让我跳下去捞吧?”何夕反问:“为什么不能?”祁连看着何夕笑眯眯地说:“上周XX出了新款,我帮你换个新的?”何夕说:“那不一样,反正要把掉下去那个捞上来!”
祁连跟何夕因为要不要去捞手机在湖边吵了起来,没吵两句,又一声巨大的水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就在两人前面十多米的地方,有人落水了,这似乎是每年夏天都会出现的事情,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有工作人员去捞人了。
有时候,求生也是可以被共情的,来到人间并不容易,死神要带走一个人的生命有千百种方法,可留下,太难了,祁连脱了鞋子,跳入水中,朝着扑腾的水花游去,万一工作人员来晚了一秒呢?
也幸亏是夏天,衣服打湿了也不重,没多久祁连就拖着人上岸了,这不就是刚刚那个小胖子吗?祁连心里暗自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又回水里去了,游到刚刚跳水的地方,好一会儿才手里举着手机浮出水面。
何夕看着祁连,又急又气又感动,等祁连上来,冲上去抱着他,气呼呼地说:“会游泳了不起啊?救人就救人,还跳下去干嘛?手机有你重要吗?”
祁连看着何夕,说:“刚刚是谁要我去捞手机的?”“我又没让你自己下水,你不会找工具吗?万一你抽筋了没上来怎么办?”
祁连的头发还滴着水,工作人员得知人已经捞起来了,也给祁连送了一条毛巾来,何夕踮着脚给祁连擦头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祁连拉住何夕的手,放下来,拿起已经进水的手机,放到何夕手里,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这个手机吗?”
何夕拉着祁连先回了酒店,换好衣服的祁连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何夕坐在床上研究着进水的手机,于是说:“用了挺久了,要不换一个吧?”何夕抬头看祁连,说:“好,你说的给我买新款哦。”祁连突然一脸疑惑地看着何夕,问:“那你把它捞上来干嘛?”
这部手机是何夕大学毕业以后自己用工资买的第一样高端耐用品,似乎“独立”这个词语就像是被刻进她骨头里的东西,也是从这部手机开始,何夕才开始真正走出父母为她营造的温室,学会独自面对生活里的琐碎繁杂,独自做出判断和选择,独自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何夕的成人礼不是十八岁,也不是二十岁,只是她突然明白自己如何一个也可以生活的那个瞬间,何夕如此,别人又何尝不是?
何夕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向祁连招手,让他也坐到床边上来,然后做出煞有其事的模样,凑到祁连耳边,一只手搬着自己的脚丫子,一手挡在自己嘴巴旁边,挨着祁连的耳朵说:“我现在跟你求婚,你答不答应我?”祁连惊得一下从床边站起来,大脑飞速旋转。
祁连还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他心里也明白,求婚并不是结婚,但总归不免让人想到婚姻,这个词可太深奥了,课本上没教过,上社会新闻的也只有反面案例,这太复杂了,从前不去想是因为没人提,如今突然说起,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何夕。
车窗外的雨虽然没有停,却有变小的趋势,祁连驾着车到了医院,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想过去的事情,想自己和何夕在一起的初衷,想自己决定和何夕结婚的理由,想自己在做些什么,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天在酒店里,祁连没有想太多,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动的有些过分,于是单膝跪地,重新向何夕求了一次婚,那时候的祁连,或许也觉得自己跟何夕就是一对完美恋人,虽然有些突然和不适应,但是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现在想来,祁连只觉得自己年少天真,糊涂莽撞,人生一世不是只有儿女情长才是精彩,不是哪个名人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吗?
祁连鼓起勇气敲了贺兰病房的门,在听到“请进”后才轻轻推开门进去了。贺兰睁眼看了一眼进来的人是祁连,又继续闭目养神了。祁连在贺兰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柜子上的鲜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种无形的压迫之中,哪一方是强者,哪一方是弱者,祁连不知道,贺兰也不知道,祁连先开口问贺兰:“你还喜欢唐念青吗?”
贺兰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到:“喜欢吗?喜欢吧……可我更喜欢我自己。”祁连注意到贺兰话语中间的停顿,刚想说些什么,又听到贺兰继续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尔忒弥斯吗?”祁连点点头,说:“记得。”
达芙妮被铅箭射中,所以无论阿波罗怎么追求,她都无动于衷,于是她求助自己的父亲把自己变成一棵月桂树,可贺兰不是她,达芙妮拒绝的不是阿波罗,是任何一份爱情,贺兰渴望爱,但不是现在这样的爱。
阿尔忒弥斯是阿波罗的妹妹,是希腊神话里的月亮神,她爱上了人间的美少年恩底弥翁,害怕他会老去,于是请求自己的父亲——众神之主宙斯施法,让恩底弥翁永远沉睡,他不会醒来,也不会老去,阿尔忒弥斯每天驾车走过夜空,就会前来亲吻美丽的少年,恩底弥翁不会变,他初见阿尔忒弥斯产生的惊艳和爱慕也同那张绝美的容颜一起陷入沉睡而被定格。
那些超自然的魔法打败了时间,也打败了死亡,不管后来的人信或不信,都无法去证明他们不是相爱的,阿尔忒弥斯和恩底弥翁,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就没有未知和恐惧,有的只是那一瞬间的倾心,他们永远都在热恋中,永远热情,永远以蔑视死亡的态度高傲地告诉他们之间的爱情独一无二。
“他们之间不是爱。”祁连不赞同贺兰的观点,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贺兰勾唇一笑,问:“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阿尔忒弥斯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真人手办。”祁连说。贺兰依旧在笑,看着祁连说,“游戏人间,谁都可以是玩具,有的摆在专卖店的玻璃展柜里,有的丢在街头的小摊上,有的需要用真金白银换,有的只是买一赠一的礼品,也有的散尽家财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你还觉得这只是玩具吗?”贺兰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价值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什么标准,谁也说不好,一张周杰伦的演唱会门票在菜市场阿姨的眼里或许还比不上一只猪蹄加两根大葱,很多事问值不值得,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
也许贺兰的比喻太过于贴近生活,祁连没忍住,也微微扬起嘴角,接着问:“那还能问什么呢?”贺兰看了祁连一眼,答:“问你自己。”还没等祁连想明白,正想接着问,贺兰就缩到被子里去了,懒懒地说:“我累了,要休息了。”
祁连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祁连走的时候带门的动作都很轻,贺兰从被子里出来,走到窗台边上,看雨已经停了,只是天还阴阴的,直到看见祁连攥着车钥匙走出病房大楼,贺兰才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什么事都要问自己。”
以前读书的时候喜欢摘抄,犹记得林清玄有个很漂亮的句子:心有明珠,山河明媚。
从前贺兰以为,唐念青就是那颗遥不可及的明珠,可是越到后来也越是发现,似乎并非如此,对于祁连来说,他的明珠又在何处呢?
祁连在自动售卖机那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回到车里祁连坐在驾驶位上,心乱如麻,他要问自己什么?他想从心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不知道,又好像知道。祁连把靠背放平,自己躺下去,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他的大脑并不打算放过他,其实贺兰真的算不上多特别,何况他们相识甚至还没超过四十八小时,她说的话祁连也并非全部认同,但是总有那么一些只言片语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问你自己。”这四个字不停在循环,祁连在梦里也不停在想,到底要问自己什么?现在和何夕之间到底算什么吗?自己应该去找她吗?还是一开始两个人就错了?
就像钢琴黑键之间总是夹着空白,黑与白之间不总是对立,或许是补充,对与错就是非此即彼吗?道德与法律时常出现相悖之处,何况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的生活呢?没有答案,又怎么知道问题呢?可这问题确确实实存在啊!不然怎么会那么困惑,那么不知所措呢?
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本身也是一个问题啊!或许生而为人,独一无二之处就在于每个人都基于自己普通却又细微不同的经历提出了不同的问题吧。不同的人走到了不同的结局并不是因为解题的方式和工具不同,而是一开始为自己创设的问题就不同。
“那么,我的问题是什么呢?”祁连脑子里突然想到大学思政课上老师偶然提到哲学里很致命的三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祁连醒来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了,想到自己刚刚想到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嘀咕着:“我叫祁连,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呵呵。”
祁连还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对于佛学道学那些精妙的思想,向来尊敬,但并不信服,碳基生物自己琢磨出来的意识形态而已,生命的起点是母亲子宫里的一枚小小的受精卵,生命的尽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而生命本身就是这两点之间或弯弯曲曲或平淡朴素的线条,过于通透,即陷入了虚无主义的陷阱,及时行乐也好,艰苦奋斗也好,总要有自己的活法,为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也罢,同少年相交的挚友一路同行也罢,与跨越山水千里相逢的恋人共执手也罢,其意义就不在于始末,而是所走过的分分秒秒年年岁岁。
父母对祁连说,孩子你只要健康平安,成家立业安稳一生就足够了,朋友对祁连说,三五小聚,有一知己嘘寒问暖已不负此生,恋人……想到这,祁连突然想到何夕从来没有对自己许过什么愿望,或许说过,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也没有把何夕放进自己的未来里,甚至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长远的未来,可现在,他问自己,他的归途在哪里?
祁连驱车到了昨天遇见何夕的大桥,雪白的,高大的,崭新的,像一张优雅的竖琴的大桥,亮起的灯使得它在夜色里也那么清晰。
找地方停好车之后,祁连就站在桥边上,他就看着过桥的车,有载满货物的大货车,有隔着玻璃也能看见哭闹的孩子的公交车,有香槟美酒佳人的豪华房车,也有骑着摩托的黄色蓝色外卖骑手,有时还有警车、救护车……祁连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透过玻璃窗,有时也看见芸芸众生百态各样,有人笙歌曼舞寻欢作乐,有人难负重压逃离城市,有人千方百计想在这里扎根,也有人抱着一线生机不远千里寻医问药,他们都要走过这座桥,祁连突然意识到现在心里涌起的那股自豪感远胜于大桥落成仪式上颁给他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何夕之于祁连,是合适,桥梁之于祁连,是热爱。热爱究其本质,也不过是给无聊的人生寻找一丝慰藉,桥梁给人们带来的便利给了祁连被需要的感觉,即便是可以被替换,但只要他还在,他就能创造被需要……
想到这里,祁连心里又生出一点悲凉,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吗?除了沉睡的恩底弥翁和哈迪斯的石榴。如果非要去寻找答案,那一定不是一时一天一周的事情,百年冗长,留给祁连的时间还很多很多,现在他要面对的问题,是何夕。
从江上吹过来的晚风还带着淡淡的水草腥气,祁连轻轻皱眉,想着回到家里好好跟何夕聊一聊,才回到车上,就看到座位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何夕发来了一条分手信息。
“家里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已经搬到宿舍了,给你留了东西,分手以后就别再联系了吧。”
何夕从来都是这样干脆简单的人,她比祁连更加明白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需要什么,敢爱又敢恨,绝不拖泥带水。祁连看着手机,五味杂陈,他习惯用二十六键,打字也很快,只是对话框里的文字打好了又删掉,好像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语音过去,语气平和温柔,带着深深的歉意:“我知道了,还有……对不起。”
祁连驱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就像何夕从不曾来过一样,茶几上的杯子只剩一个,卫生间里的洗面奶和漱口杯也都不见了,还有房间衣柜里的衣服,祁连坐在床边上,拆开刚刚从桌上拿到的信封,有两张信纸,不长不短的一封信,都是没有对祁连说过的话。
“亲爱的祁连,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亲密地称呼你,今天你的犹豫和离去真的让我十分难过,决定和你分手,即便是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承认有冲动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大男孩,我也相信你对于感情有专一的态度,你的那位朋友一定很有个性,我不知道你们交流了些什么,但她能够激起你的热情和晚于青春期的叛逆,我想,她一定是很有魅力的,但是这些,都不是我决定和你分手的原因,从下车以后,我也哭了挺长时间,然后也从头到尾思考了我和你之间的恋爱过程,我们之间的爱是不对等的,在付出和索取之间,起码应该应该有一个动态的平衡,可是很抱歉,似乎一直以来,我都更像是那个给予者,你的回应总是那样迟钝,那样被动……所以当然,我有叫停的权力,你不能强迫我继续和你保持亲密关系,当然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优秀且善解人意的人,其实说句心里话,我倒是挺希望你说几句挽留的好话,说不定我就心软了……好啦,我已经决定要走了,我才二十多岁,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呢,没了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就算是你真的喜欢你那个朋友,人家没看上你,你也不能自暴自弃,你也要好好努力,希望有一天,无论我走到哪个城市,都能开着车经过一座有你参与修建的桥,保重呀!”
祁连脑海里不禁浮现那张俏丽的小脸,那是个多么坚韧可爱的小姑娘啊,后悔吗?多少还是有一点,但是分手,或许两个人以后都能走得更远。
信封还沉甸甸的,祁连往床上一倒,是那条项链。
收拾好东西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何夕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出手机听了祁连的语音一遍又一遍,这个人还真的不会挽留,后悔吗?也是真有一点,但也是这样,何夕对自己想要的未来更清楚了,不挥别错的,怎么遇见对的呢?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青春年少,谁没有过一段心无旁骛的单纯爱恋呢?有些舍不得忘记的就牢牢记住,直到有一天另一个人要占领这片海马体领地,再想起那些往事,也不过一笑置之。
何夕点开相册,每次快要熄屏的时候又点亮屏幕,看着照片里长河夕阳绕祁连的项链,那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啊,何夕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也一定要去看看祁连山的夕阳,还有山下,究竟有没有一条弯弯的河水。
看着许久不用的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要用到的资料书,以及要捡起自从考过六级之后就一落千丈的英语,何夕突然觉得有点心累,抱怨归抱怨,既然决定了复习一年考研继续深造,怎么能被其他事情干扰呢?何夕拍拍自己,今天搬家忙到了深夜,一看时间,也是快十二点了,早些洗洗睡了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已经洗漱好的祁连躺在床上,从床上抓起手机,想要给贺兰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好来来回回又是好几遍,打出了“谢谢”两个字,还特意加上了句号,发过去了。
贺兰躺在病床上发呆,听到手机震动,就反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回祁连的信息,大概也是没什么必要的缘故。医院的灯,彻夜亮着,唐念青以为贺兰睡了,推门的动作也放得很轻,走进房间才看到贺兰醒着,于是说:“我以为你睡了。”
“还没呢,等你呢。”贺兰看着唐念青,轻轻说道。唐念青知道了贺兰应该是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于是也在凳子上坐下,安静的等着贺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