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寒夜冷雨

1、酒杯、夜风与梦想 五月傍

　　五月傍晚的天空是氤氲的墨蓝与烟粉，晚风浮动广玉兰，江畔两岸华灯初上，商铺的霓虹流光溢彩，归家的人们川流不息。
　　华礼市一间奢华考究的餐厅包间里，宾主双方热络地交谈着，一名男青年熟练地起酒倒酒，江晚风看着桌上各种第一次见的酒器，知道这是自己这个资历最浅的人该做的事，她想要帮忙，但酒局经验为零，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木然地坐在那里，心中万分尴尬。
　　一个小时前，在玺兰集团法务部实习的江晚风，怀着“00后绝不加班”的倔强，当工位上的猪猪时钟指向五点半时，旋即起身准备下班。
　　“江儿。”
　　这声亲切的呼唤，对沉浸在下班喜悦中的江晚风而言无异于恶魔的低吼。
　　是副总经理薛孝琳女士。
　　薛女士已过不惑之年，职场无情的历练并未使她眼角眉梢沾染一分凌厉，反而是岁月沉淀下温柔优雅来装饰着她的裙角。什么“江儿”、“邱邱”、“小玉玉”，都是她给女下属起的亲昵称呼，用时下的话来说，这位阿姨还保持着一颗“少女心”。
　　薛孝琳悄声告诉江晚风，待会儿和她一起去聚餐，同行的还有法务总监温言和法务专员严浩宇。
　　很温柔，但没有拒绝的余地。
　　21岁的江晚风是华礼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被老师推荐到玺兰集团总部法务部实习，每周到岗2天，周一与周四。或许老师是想让这位专业课成绩出众、社交能力严重欠缺的“社恐人士”早日适应社会交际吧。
　　薛孝琳带这个职场小白参加与合作单位经理一干人等的饭局，确实是想锻炼她的社交。按薛孝琳所想，自己负责劝酒拉近关系；温言是个一杯倒，但心思缜密，负责周全礼数；严浩宇能喝会聊，负责挡酒；江晚风是个安静的小美女，但只要负责倒酒水就好，应该没问题——很有问题。
　　等过了今天薛孝琳应该意识到，性格安静和社交恐惧是两回事。
　　严浩宇看了一眼呆呆的江晚风，赶忙主动将带来的红酒起开倒进醒酒器，分给宾主，还不忘殷勤几句，然后转身又去招呼侍应生上菜。
　　江晚风只想让人生快进两小时。
　　“这个应该可以吧？”
　　一瓶低度气泡酒递到眼前，将本就坐立不安的江晚风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温总监。
　　“啊……可以，谢谢……”虽然可以喝酒，但能够被关照江晚风还是感激地看了一眼温言，然而对方只是当做一件小事，微笑着点点头便坐到里面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楼拿的。虽然温言是法务部总监，但江晚风来玺兰实习只有三周而已，对方又有独立办公室，因此只远远见过一面，对他并不熟悉。
　　所有人都落座。
　　“那，咱们就开始。”薛孝琳端起酒杯，娴熟地说着开场词，“来，第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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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言确实人如其名，文质彬彬的相貌，温润而泽的处事方式，说话既迎合宾客让其尽兴，又不失主方体面。江晚风看着这位法务总监的侧脸，意识到以前与他并未见过几次面，之前听浩宇哥说他已过三十岁了，但是为了事业至今还未结婚，这座城市的确繁华，看来即使是法务总监，想要在此安身立命还是不容易啊。
　　酒过三巡，江晚风如薛孝琳所想全程埋头苦吃，不参与酒桌话题，但即便如此周遭嘈杂的话音还是让她感觉疲惫，其他人都有些醉醺醺，温言则一如既往周到地招呼客人。
　　“薛总……经理，”对方一个中年男性已经说话都不利索，“您看我们这边四位陪您喝酒，您……您就只出两个人——还加上您自己，您看！”说罢手一摊，眉一皱，摆出一副不给出说法不罢休的架势。
　　薛孝琳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人从饭局开始眼珠子就在江晚风身上打转，她这次本打算宴请三人，都是熟悉的合作对象，知道对方酒品好才让这个美女实习生跟着，谁知对方临时又增加一人，还是个没分寸的老油物。薛孝琳此刻酒也醒了七分。
　　“浩宇你怎么回事，都说你一个顶仨，怎么没陪客人喝尽兴呢？”
　　醉得想睡觉的严浩宇一个激灵直起身板，虽说参加工作三年了，但还是年轻，只知赔笑道：“是我疏忽了，陈总，我……我再敬您……”
　　对面那位陈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
　　薛孝琳故作嗔笑道：“陈总！有我坐这儿还不够吗？”
　　对面客人里有个机灵的赶紧接话：“以薛大美女的颜值，这才是一个顶仨啊哈哈……”
　　气氛又活跃起来。
　　然而这位陈经理显然是喝飘了，不依不饶地又说道：“来到酒场，怎么能不喝酒？不喝酒来酒场干嘛！”
　　温言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对方把火力转到自己这边了，心中已想好对词：“陈总，今天咱们就是老友叙旧，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友谊是否真诚不在喝酒人数多少，更不在喝了多少酒。您是海量，就不要跟我这个一杯酒醉的和这个小朋友计较了。”
　　话术很好，然而跟喝醉的酒鬼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你不喝，就是看……看不起我陈某人！”
　　“陈总，他开车。”严浩宇醉醺醺的，但还是在帮忙解释。
　　“叫个代驾的事嘛，我……我帮你叫！”
　　宾客中又有人劝道：“老陈，温总监是不能喝酒的人，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不是看不起你。”
　　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那就让这位美女……刚才介绍说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啊……嘿嘿……我看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喝嘛……”
　　拐弯抹角，终于肯露出狐狸尾巴。
　　江晚风神游了半天，此刻听到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一脸不知所措。
　　温言依旧一脸平静地说道：“她还是个学生，陈总。我替她喝了。”说罢抬手便要给自己倒酒。
　　温言今年三十一岁，参加工作也快八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然自己不能喝酒，但也有不得已必须要喝的时候。不过，他暗忖，倒也不是这次。
　　严浩宇看向薛孝琳，江晚风虽然没经过这种事但也立刻看清了状况，也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薛孝琳谁也不看，只是垂着眼睫，自顾自地抬手将盘中的残羹夹出去扔到骨碟中。
　　主宾心领神会，脸色一沉道：“陈经理，我看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另外两个宾客也跟着附和，帮忙缓和气氛。
　　薛孝琳身居集团高层又讲话温柔，所以时常给人一种错觉——眼前这位老baby靠酒场上撒娇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虽然有时不得不逢场作戏，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酒场上的低位者不应被高位者当作玩物，尤其是女性。当年无权无势她都有勇气拒绝参加不怀好意的酒局，更何况今时今日。而且这场饭局本就是为与多日不见的合作对象增加联系而组建的，既无依附关系，又无请托事项，实在不用看人脸色。
　　察觉情况不对的陈经理赶忙打哈哈圆场道：“哎呦，开个玩笑嘛……玩笑嘿嘿……薛总，我给您赔个不是、赔个不是……”
　　“哪里的话。”薛孝琳笑着道，“来，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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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薛孝琳的安排，温言先把走路摇摇晃晃的严浩宇送回了家，然后三人驱车前往凤栖山，沿盘山公路一路开到山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江晚风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夜晚去爬山，一路上被突然出现的转弯吓到好几次。温言倒像是习以为常，没有对薛孝琳危险的提议提出抗议，一路开得十分平稳。
　　下车后江晚风才发现，原来这里可以俯瞰华礼市最繁荣的沿江两岸商业圈。
　　一条江水横穿华礼市，江面上游轮往来不歇，两岸大厦林立，辉煌的灯火燃烧着无数的欲望与梦想，不愿归家的人们流连于此，在霓虹醉影间幻想未来，再远处银河繁星散落人间，那是万家灯火。
　　“看看这五光十色的不夜城。”薛孝琳眯起眼睛，“人人都想留在这里。”
　　江晚风不语。她想起一千多公里外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县城，一到夜晚便沉寂在黑暗中，在那里辛苦劳作的父母终其一生都见不到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景。好在自己始终争气，考上了全国排名领先的大学。父母的脚陷在泥土里，站在他们奋力托举的肩膀上，她得以窥探新世界。
　　一阵铃声响起，薛孝琳接起电话，是女儿打来的。
　　江晚风无意去听母女间的谈话，便向远处走了几步。
　　温言也和她一样想，沿着山顶的护栏随意走走。
　　“华礼大学的高材生？上大几了？”虽然是在问她，但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随意地眺望着远方都市夜景。
　　“大三。”江晚风回答道。
　　“大三…那应该是二十一岁？”
　　“是的。”
　　“看来是不爱说话。”夜风掩去他轻轻的笑声。
　　江晚风微笑着没有答话，歪着头，顺着他的视线去欣赏这座城市。自己的缺点被人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感觉到不必故作掩饰的舒适。
　　或许是因为被一语中的，或许是因为他天生有与人亲近的魔力，明明只是短短几句有来无回的问答式对话，江晚风却第一次感觉到“与人交谈可以是一件轻松的事”。
　　“酒还是一开始就不沾比较好——就算是气泡酒，不然以后的酒局会很多。”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孩，不过对方并没有察觉。
　　依旧是一句乖巧简短的“嗯。”
　　“你今年三十岁了？”
　　江晚风也很诧异，心中想的明明是“温总监，您今年三十了吗”但说出口时却被吃掉了几个字。
　　其实若只看样貌，一米八宽肩窄腰的身材和利落整洁的穿衣风格展现着他职场男士的成熟气质，干净柔和的面容与衬衫上皂角的香气又让人恍惚中以为他还是大学里的少年。无需额外的修饰，温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这也是江晚风忍不住发问的原因。
　　“……三十一。”
　　还是那样平和的语气，但明显不如之前开心。她偷瞟一眼，但从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实在读不出什么东西。
　　夜晚的山风着实凉，尤其是在喝了酒之后。江晚风裹了裹外套。
　　薛孝琳招呼他们回去。
　　“我想想啊……嗯，先把我送回滨江苑，然后去送江儿回学校宿舍，然后你就打道回府。”
　　“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平安送到宿舍楼。”
　　“要警惕！”薛孝琳突然转过头来，把跟在后面想去搀着她的江晚风吓了一跳，继而她又转过头去，拉开车门，慢悠悠地说道：“不要轻易结婚……婚姻留给女人的，只有孩子……”
　　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让江晚风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跟什么啊。
　　华礼大学芳汀公寓楼下，几对年轻的情侣还在上演难舍难分的戏码，一辆奔驰GLE停在楼前。
　　“谢谢……您。”
　　“不客气，早点休息吧。”
　　“您也一样，”女孩轻轻关上车门，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样，扭过头来又加了一句，“呃，路上慢点。”只是后半句的声音实在太小，车中的男人显然没听清，还以为她落了东西在车上，刚要把车窗按下来，眼前的女孩又一溜烟钻进公寓楼。
　　他打开电台，歌声将他一声轻叹淹没。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这间四人宿舍里的另外三人都还没回来。
　　夜生活都一如既往地丰富嘛。江晚风内心有些欢喜。她喜欢这样独占整个宿舍时的安静和舒适。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晚上这场尴尬难熬的饭局，冲过热水澡便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便爬上床，在桌上支起小桌子，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又回到了自己的秘密小天地。
　　这是一个由漫画组成壁垒的秘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