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朋友》西澞有鱼

40、对话（八）

　　它说它是神仙，自它出现在这世上，就以创造这些亡灵，然后把他们关进循环的笼子里为乐趣。

　　“你创造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你手上逃脱了？”

　　“多少人？我也记不清了。但能够逃脱的，没有。”

　　这句回答让程希顿时间血液冰冷，留存在心底的希望被打破了，晶莹剔透的碎片划破了心脏。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没那么恐惧了。

　　有些事情，预先知道了结果后，就会变得奋不顾身。

　　她还是害怕，只是没有之前那样怕了。

　　但程希还是不由自主的想着：黑暗里那神仙说不定是在造谣呢？但它的语气这样肯定，绝对不会是吓唬她的！更何况，一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吓唬她这样一个小凡人干嘛呢？

　　程希停止了自己脑海中的所有猜测疑问，顿时间，一股无名火冲上她的大脑，她怒目圆瞪起来，“其实根本没有出口，对吗？你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玩弄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面对你那至高无上的神力，我们根本没有力气对抗。”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随着她躁动愠怒的语气迅速扫过，程希甚至来不及害怕，便在一阵狂风中捕捉到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你猜的很对，从循环这种东西产生开始，就是我们用来玩弄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的道具。”
　　“人性邪恶至极，若是不给你们一些教训，这个世界便会一再地污浊不堪。”

　　它猛然将周身的黑暗扫开，然后任由一缕一缕的黑暗再次将它笼罩，那道声音忽远忽近的，程希知道，它就是造物主，它创造了这里，而自由的人只有它自己。

　　“那为什么要把无关的人弄进来？”程希似乎弄清楚了一切，她感到不再害怕了，只是自己仍然忐忑他们的命运走向，于是话音因此多了一些无力感。

　　“人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例外。”

　　它的循环，无懈可击。

　　但这一次，似乎与往常的很多次都不一样。

　　其实它在创造这个循环的时候留了一条缝隙，从人的话说，那就叫做出口。

　　神仙是怜悯生命的，他们在创造世界的时候，总会在所有的事物上留下这么一道裂隙，留下生的希望。

　　人也算生命，尽管他们贪得无厌。

　　“你有想过吗？想过人与人之间的不一样，他们有的善，有的恶，有的拯救着别人，有的被人拯救。你从未想过这一点，只是一昧地认为，只要是人，就是万恶的。”
　　“所以你就无差别杀人，履行你身为一个神的职责。”
　　“你不会产生愧疚，因为你觉得这是正确的。”

　　它显然一愣，然后便是生气。

　　“我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你没有资格批评。”

　　在这句话里，程希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个躲在黑暗里的神仙在狠狠地磨砺自己的后槽牙。

　　“原来你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冒牌神仙。”程希语气冷冷，霎时间，她的脖颈间出现了一道猩红的血色。

　　“你要违反你的规则，把我杀了吗？”在危险降临的前一秒，程希倏然说出这一句话。
　　就像用了一张免死金牌，她侥幸的活了下来。

　　“你绝对不会是幸运的那一个。”神仙的诅咒，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

　　而程希的运气，就在刚才全部葬送了。

　　“我可没有说过，幸运的那一个人会是我。”她的眸光坚定，这种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却把黑暗中的神仙吓得一愣。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识破了一切？

　　是自己让她看到的那段影像吗？

　　身为神仙，它竟然想不出来。

　　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那般，它从未经历过这些要命的威胁。

　　“你们不会通过循环，你们会被他们杀死。”这是第二道诅咒了，程希默默地数着数。

　　“你不会再出现干扰循环的继续了吧？”程希抬眸，轮廓混在阴影里，往下一点，就能看见她脖子上的血痕。

　　那里还在流血，看起来伤口不浅。

　　神仙仍然呆在暗处，“我会看着你们，结果还是一样。”

　　死亡，然后踏入循环。

　　“如果结果不一样了呢？”
　　“我们来打个赌吧。”

　　女子眸光笃定地朝它身处的黑暗伸出了手，她在邀请它，赌约一旦成立，便不能违背。

　　神仙重视原则，自然不会说谎。

　　“怎么了，你不敢吗？”

　　“当然敢。”
　　“如果你输了，代价由我来定。”

　　“好。”
　　“如果你输了，遵守承诺就行。”

　　她运气不好，和神仙打赌，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

　　那神仙说它等不及了，它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但程希却一副不想离开的模样，“楚三江呢？你从他脑子里吃了什么？他一见到亮光头就会消失的事情是你搞的鬼吧！”

　　黑暗中的神仙一脸不屑，“如果不是我，他不可能和你们遇见。”

　　“所以你就要吃了他？”

　　“那倒没有。”
　　“只不过，很久之前我也和一个人打了赌，至于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不管是什么，一定和楚三江有关。”

　　程希觉得周围的黑暗没有那么浓稠了，那些若隐若现的轮廓因为逐渐出现的亮光变得明显起来，她远离那个神仙了。

　　她猛的睁开眼睛，像是做了噩梦惊醒。

　　对外界的感觉逐渐回归身体，程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任何伤口，唯一残留的，是她不断涌出的薄汗。

　　刚才的痛觉，还没有消失。

　　那道看不见的伤口，似乎永远落在了那里。

　　治不好。

　　除不掉。

　　她们和温乔的聊天还在继续，程希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这几乎没有用掉多少时间的动作，却被林千千尽收眼底。

　　“你怎么了，出神了好久。”

　　程希看见是林千千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置信，她伸手一捏，温度传到她的手上，她还是不信，于是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

　　直到痛觉传来，她才知道这是真实的一切。

　　她想激动的抱一抱林千千，但余光却看到了一旁的温乔。

　　然后她又想悄悄告诉林千千刚才她经历的一切，结果却发现，话到了嘴边，唇齿张了又张，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似乎是个被禁止的举动。无奈，程希只好向仍在疑惑的林千千摇了摇头。

　　林千千笑了笑，觉得程希这是太紧张了。

　　程希干什么都会紧张，然后提起百分之二百的警惕。

　　她们认识这么久，早就把对方的一切把握得清清楚楚。

　　林千千安慰似的在程希手上拍了两下，很轻，没有声音。

　　有一个瞬间，程希的心揪紧了一下。那种感觉她说不出来，她期望，却想要它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温乔说的话才一点一点的传进程希的耳朵里。

　　“我变成了什么样，哥哥都不会抛弃我。”
　　“他很爱我，不像母亲对温婉，也不像父亲对哥哥。”

　　话音到了这里，程希才缓缓回忆起，楚三江刚才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哥哥温挚一定对你很好。”

　　他们前面聊到了什么，这么一计较起来，似乎真的不像一场紧张的谈话，倒像是几个很熟悉的朋友围在一起聊家常。

　　会提到父母亲人，提到人际（温乔那些奇怪的朋友），但唯独少了相互两个字。

　　他们不像真正的朋友。

　　但很显然，温乔不介意这个，并且乐在其中。

　　这和前面那一次的聊天场景显然不一样。

　　会是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神仙安排的吗？但它明明答应程希退出了。

　　不，它怎么会退出呢？

　　这里都是它设计的场地，怎样运行，是不在他们的赌约范围里的。

　　程希不时出神的想着。

　　下一秒，一个问题戛然而至。

　　“你哥哥这么好，那你变得和你哥哥不一样的时候，他有好好保护你吗？”

　　见温乔没有回应，顾晴更是认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转而又问，语言犀利了些，“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温乔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睁大眼睛，“是……”
　　她唇间蹦出了这样一个音节，不过嗓音愈来愈小，后面跟着的那一个名字就这么消散在浑浊的黑暗里。

　　顾晴要想听到答案的话，只好将身子凑近。由于期待，她的身子靠得越来越近。

　　她期待的又问了一遍，“是谁？”

　　温乔张了唇，里面似乎呼出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呼吸，话音只好停在了原地。

　　“你再靠近一点。”

　　冷冷的音节落在耳畔，顾晴浑身一僵，停住了继续靠近的动作。

　　她偏头，对上了温乔那一双漆黑的眸子。

　　此时，她的眼白就像是被污染的水渍，墨水从天而降，一点一点的朝着四周爬去，犹如恶鬼。

　　“你再靠近一点。”重复的语音就像那冰冷的机械，没有生命，但它拥有的意识却能够瞬间将你置于死地。

　　一瞬间，顾晴的手脚顿时冰冷，她想后退，却毫无疑问地被发现了。

　　“是……”似乎害怕顾晴离开，她再次说出了那一个音节。
　　答案不知什么时候被篡改了，温乔苍白的嘴唇一动，“你！”

　　顾晴被吓得跌坐在地上，她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见面前的温乔突然发起疯症，她跳起了抓狂，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刀子，她拿着刀，发疯似的直直刺向跌坐在地僵住身子的顾晴。

　　顾晴吓懵了，下一秒，眼前骤然出现了一滩鲜血。

　　有人躺在地上，但那个人不是她。

　　“程希……”顾晴害怕得发抖。

　　刚才，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程希冲了上去，抓住了温乔紧握在手上的刀柄，她没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子抢走，而是借力将刀子一转，径直插进了温乔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竟然盖过了黑，只留下了一片刺目的红。

　　程希看着眼前倒下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她错愣着，发觉她付出的代价竟然这般大。

　　这时，她心底涌上了许多想法，有犹豫，有害怕，独独缺了一份愧疚感。

　　刚才的赌约，她把自己的人性做成了赌注。

　　但她现在更害怕的一件事是，她的朋友不认她、害怕她。

　　顾晴在地上泣不成声，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哭过。

　　她心底怕，怕她最好的朋友变得陌生。

　　可她怎么会变得陌生？

　　程希奋不顾身的冲过来，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所以她更怕，如果她失去程希……结局一定不会是那样！

　　顾晴看着程希走进她，蹲下身，却在一瞬间被顾晴猛然抱住。

　　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

　　顾晴说不出话，但她可以，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对不起。”她嘴里喃喃，说出的只有这一句。

　　对不起什么？现在谁都说不清楚。

　　顾晴将她抱得更紧，她强迫让自己停住哽咽声，挣扎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话。
　　也是对不起。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林千千坐在她们旁边，手臂环上了两人的肩膀，三人靠在一团，努力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她也哭了，这是眼泪不经流。
　　“这是迫不得已，我们知道的。”

　　“怪我。”楚三江默默地在一旁补了一句，他在角落坐下，慢慢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本来也应该和程希一起冲上去的，但是动作太慢。

　　如果不是程希，顾晴说不定真的会出什么事……

　　那温乔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呢？

　　楚三江不敢往下想。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的哭一遍，把从小到大受的委屈都哭出来，但等到他盖上自己的脸做准备的时候，他才发现，耳畔的雨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滴滴答答的声音，那分明就是雨从别的地方落到地上的时候与其他雨水一切发出的脆响。

　　雨停了，循环结束了，但他们没有注意到。

　　而温乔这个亡灵，竟然也没有跟着循环结束一起消失……

　　这段时间应该是空白才对！

　　但温乔刚才发疯了，她藏了一把刀，她想杀了所有人！

　　地上冰冷的尸体还在不断流血，源源不断地，似乎要一直流到房子外面。

　　他们刚才问她：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楚三江一愣，尘封的记忆突然蹦出。

　　年少时他曾因为好奇翻看过爷爷的日记，上边的东西不少，却也有十分突出的重点。

　　楚三江记得，上边有一句话说的是：已死之人不能问及死因。

　　他们刚才，正是犯了这么一条禁忌。

　　他们在循环彻底结束之前，犯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