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朋友》西澞有鱼

33、对话（六）

　　温婉讨厌温乔，温乔也讨厌温婉。

　　只不过这里的‘讨厌’，似乎被重新定义了一番。

　　温婉真的讨厌温乔吗？几人认为，她对温乔的厌恶并没有那么强烈，至少她们心里都没有一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极端想法。她们之间，更像那种心照不宣的朋友，互相依赖，互相救赎。也许，讨厌只是一个幌子。

　　但也是一个会说谎的幌子。

　　“温婉？你平常都会和温乔干些什么事情呢？你们会一起出去玩吗？”像寻常的姐妹那样。

　　此时林千千正以一种放松的姿势坐在床上一角，语气平和的和温婉在‘唠嗑家常’。实际上林千千并没有那么放松，她的脊背挺得直直地，意料之中的，她的演技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拙劣的很多。

　　顾晴就坐在她旁边‘强颜欢笑’。

　　温婉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颤了一下，接着就是一脸懊恼，仿佛自己隐藏了好久的秘密突然间被毫不相干的人找到，然后被曝光在所有人面前。她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了。

　　现在跟她说话的是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好看的大姐姐，唇峰翕动，是温柔，却又暗藏剑锋。温婉条件反射一样往回瑟缩了一下脖子，她发现周围好冷，但唯一有光的地方对她来说又太烫了。她不敢靠近，甚至不希望为自己取暖。

　　为什么他们可以不害怕呢？

　　温婉想抬手搓一下，但是她的胆子太小了，她只能抱紧怀里的洋娃娃。可惜洋娃娃太小，也只有冷。

　　温婉继续用眼睛去打量他们，他们穿的衣服都好奇怪啊！没见过的厚外衫，还有脖子上围着的一团布料，保姆说过，这些穿着怪异的人都有病……他们难道也和自己还有温乔那样不正常吗？

　　温婉这样想着，竟然莫名觉得开心。他们也不正常，不正常的人才可以成为她和温乔的朋友！

　　但温婉转念又一想，这个大姐姐刚才明明已经被自己给吓懵了！

　　温婉不知道面前的局势，她苦于温乔不在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于是心口砰砰直跳，憋着气闷红了自己的脸蛋。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也许什么都不懂。有那么一瞬间，林千千内心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

　　“你是喜欢温乔的对不对？你只是在别人面前会说，自己讨厌温乔这个姐姐。”

　　闻言，温婉猛然攥紧自己的手掌，像是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兽被人抓住了把柄，只能够独自在心里发狂。

　　这个女的前一秒还被自己抓着，害怕得瑟瑟发抖，这时候就揪住她的咽喉要来报复她！

　　如果温乔在就好了……如果温乔在的话，她会做什么呢？温婉不由自主的想。

　　她心里有气，结成了一团，这一团气压迫着她的神经，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瞳孔随着颤抖，地震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一团黑雾，然后污染一切。

　　“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

　　温婉愣了一下，“承认什么？”

　　“承认你和你姐姐温乔的关系很好。”

　　温婉听完立马跳了起来，气呼呼地说道：“我才不喜欢她呢！”

　　“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她啊！”顾晴说完顿了顿，“但谁规定，一个人不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关系很好呢？”

　　世界上好像没有这么无理的规定吧？

　　温婉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道理，从没有想过，原来不喜欢背后，还会有很多层含义。

　　比如互相看不对眼的朋友、知己之类的关系。

　　但对于温婉这些‘涉世未深’的人来说，最直接表达爱与不爱的词就是喜欢与不喜欢，他们对待人际关系应该更加懂得珍惜，懂得字斟句酌。

　　其实他们并不可怕，只是学东西的时候比平常人慢，如果教育他们的人更有耐心，那么这个被教育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比如，一个善良守信的人一定不会教出一名罪犯或者小偷。

　　人身上存在的特质都是从别人身上继承过来的，只有通过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进行交流，人才会变成一个五颜六色的完整的人。

　　黑暗中，温婉的眼眸里好像燃起了一点火星，碎屑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它出现在了没有生命的躯壳里，没有希望，光就不会继续燃烧。

　　他们啊，就是提线木偶。

　　“我不喜欢温乔。不喜欢和我不一样的所有人。”似乎是剧烈的挣扎失败了，温婉的眸光黯淡得像一潭死水。微澜会被惊起，但绝不允许被存在。

　　毕竟那里没有风。

　　林千千听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一阵，不知是哪里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

　　无论是什么，她都想让面前这人清醒过来！

　　但她做不到。她是沉浸在过去的亡灵，在温婉的世界里，未来仅仅只有能够重复的‘这一天’而已。所以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正是因为这样，林千千才觉得难受至极。

　　“竟然讨厌温乔是假的，那你喜欢你的母亲肯定也是假的。”程希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的抖。这也许是因为人类与生俱来的同情心，还有在危险下滋生出的恐惧，这两种情绪不断的支配着她，让她保持清醒。

　　“你的母亲，也和你不一样，和温乔也不一样，所以，你不会喜欢她。”

　　楚三江震惊地听着看着程希说完了这两句不长不短的话，然后亲眼目睹温婉的脸色变黑。他甚至能够想象，现在温婉的温度一定和她猛然扑到自己怀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冰冷，苍白。

　　楚三江见状赶紧抿了抿干瘪的嘴唇，他想插句话，“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他恐惧着这场对话即将带来的后果。

　　但是，楚三江也看出来一件事，程希在赌。

　　赌一件全然没有把握的事情。

　　不管如何，到最后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楚三江在心里为程希捏了一把冷汗，同时也希望这个赌注不会让他们亏本。

　　“温婉？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程希没有理会楚三江的话，凌厉的眸光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像是锋利难磨的剑。程希乘胜追击地对温婉说道，仿佛是在宣告着什么一样。

　　温婉冷眸盯着面前的女人，脊背后好像徒然窜起了一把大火。

　　“你们是坏人。”温婉说这句话的时候异常平静，但又毫不突兀的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因为那根本不是来自一个人的正常情绪，她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怪物啊！

　　温婉转的大眼睛用力的瞪着他们，像是随时都可以将里面的眼球徒手剜出来。她用力的捏扯怀里的洋娃娃，直到洋娃娃掉了线，她还是用力的捏着。

　　她的指甲已经渗进了手掌白皙的肉中，鲜血夺目而出，淋漓而下，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地毯上。也许它还会渗透到地底下，陪着那些冤死的亡灵。

　　“我们是不是坏人都不会影响到我刚才那番话的正确。”

　　“温婉，你就是不敢承认。”顾晴鄙夷似的说了一句。

　　此时，温婉已经气到跺脚了，她实在是不理解这些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奇葩！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说了呀，我们是你母亲的朋友。是你母亲邀请过来做客的，你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楚三江拿腔拿调的说话方式给温婉临头泼了一盆冷水，这才导致温婉不得不重复起那句‘怨气’深重的话。

　　“你们是坏人。你们是坏人！”

　　女孩的漂亮眼眸中好像真的有泪水在打转，看到这里，楚三江的脊背忍不住一凉，然后通身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她要失控了吗！

　　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们没问，日记本自然也不会回答他们。

　　还没等楚三江反应过来，就听见林千千说道：“对，我们就是坏人，而且是帮着你母亲的坏人。你不是说你很喜欢她吗？那你的母亲对你做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比我们这些‘坏人’更加清楚一些吗？”林千千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她还得继续说下去，语气有些冲动，像是人在追求一些得不到的东西的时候产生的急切，她继续使用激将法，“你的母亲会喜欢你吗？”

　　“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最后这一句，直直戳到了温婉的痛处。

　　她想起了印在她身上的疤痕，一道未消，一道又起，有的在时间的监视下腐烂，有的则是偷偷的长起了新肉，然后再次接受腐烂的结果。

　　母亲为什么会讨厌她？

　　她从出生起，就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林千千看着温婉怔愣的模样，有点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但她还是忍不住的想，为什么温婉对谢妤这不称职的母亲的情感那样怪异，明明不喜欢，却要强迫自己喜欢，而对温乔这个姐姐，她明明是喜欢的，却要强迫自己不喜欢。

　　“母亲，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呢？”温婉喃喃自语，像是睡梦之中模模糊糊却又脱口而出的呓语。

　　原本一开始的时候好好的，她的母亲爱她、疼她，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自我欺骗的同时自我救赎。

　　温婉，你到底在欺骗自己什么呢？

　　“你心里的这种喜欢其实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依赖！”林千千眸光锐利地盯着温婉的眼睛，似乎在给人一种威压，让那人把她娓娓道来的话听完，“你的生活圈子很小，所以对于这个与自己接触最多的人，这个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你会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毕竟你也从这个人这里的到了好处，即便这个人对你不好，你也会喜欢他。”

　　很单纯的受虐体质，林千千在心里补充道。

　　“而且，你的母亲也不是一直都对你不好的吧？”

　　“就比如，有个人先给了你一巴掌，然后又塞给你一颗糖，以此循环，久而久之，你就会觉得，那些巴掌都是值得去付出的事情，你受的这些痛苦，都是因为哪几颗微不足道的糖而存在。但事实上，你根本就意识不到，这些付出和回报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事情，你在自我安慰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却还是要给那个给予你痛苦的人找个十全十美的借口，告诉自己，你喜欢他，这些都没有关系。”

　　只不过是代价太大了，而处于这样境地的人完全没有自己承担不起的觉悟，于是愈陷愈深，到最后被泥土掩埋，呼吸不了，闭上眼睛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太阳。

　　“如果她真的喜欢你，又为什么要对你做那些不好的事情呢？”林千千的语气里交杂着许多感叹。而至于她为什么会断言谢妤对温婉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全然是因为他们对温婉和温乔这两者关系的认识转变。

　　温婉和温乔并不是什么敌对的关系，她们的关系和他们前面所掌握的线索完全相反，或者可以说是故意而为。

　　她们想让他们觉得她们的关系不好，于是通篇的文字都是厌恶。但她们写下这些文字的并不知道是否会有人看见，然后加以揣测。这更像是一种游戏，只不过进行的时间太长了。这个游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反正就是有这么一天，她们心照不宣的开始计划一切，然后假装扮演着她们自己。只不过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应该会让所有人感到害怕，但事实往往就是这么不尽人意。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父亲忙着出差，母亲平时甚至不愿意看他们一眼，哥哥还在国外留学，而管家还有保姆更得忙着自己的事情了，没有人愿意陪孩子一起玩。更何况，这还是两个不正常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嫌弃她们，就连她们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

　　“温乔？为什么我们没有朋友呢？”曾经无数次，温婉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但其实温婉问温乔的那个问题一直是，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朋友，而我一个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朋友。”很久很久了，温乔的回答始终是这样。

　　房子里面的他们太孤单了，没有人理解他们，这个巨大的牢笼里面，到底关住了多少追求自由的心。

　　而拿着钥匙的人，却一直在几百里之外的极乐之地逍遥，拿着用他们的自由换来的资本逍遥快活。

　　但这个人身上没有罪恶，他只会给自己的行为加上一个理由，做完之后，他就会变得心安理得。

　　所以，那被囚禁起来的灵魂因为心情烦闷，就要给自己找一个靶子。

　　而谢妤找的靶子就是温婉。

　　她在夜里辗转难眠，每每入梦，总会出现那个恶魔的丑恶嘴脸。温婉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液啊！温婉身上还流着自己的血液。

　　谢妤恨不得将自己杀死，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母亲她，本来就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