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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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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璃月港本就笼罩在灯市那暖融融的火光中,街上人山人海,喝买声,欢笑声,交杂在了一起,因着这突来的飞雪,更是人潮涌动,常常在港口玩耍的孩童追逐嬉戏着,雪还没积起来,便痴痴要堆个雪人出来,两个跑得飞快,眼巴巴追在后头那个自然没有好生看路,左脚磕绊右脚,眼看就是要在人群里跌倒,吓得闭上眼,却没有想象的痛苦,反而是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了胳膊提溜了起来。
小孩薄薄的眼皮下眼球骨碌碌转,想到了小伙伴们经常说的志怪故事,害怕睁开眼就会看到吓人的妖怪,没想到却被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接管,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还没等被稳稳放到地上就睁开了眼,惊喜地叫道:“是经常陪我们玩的姐姐!”
盛满暖色灯火的金色眼眸微微一弯,“小心,璐璐他们呢?”
话音刚落,气喘吁吁的两个孩子就跑了过来,撑着膝盖大喘气:“阿飞,你没事吧?”
还是最娇小的女童先缓了过来,余光看见了旁边抱着臂的沉默少年,露出了小大人的表情:“谢谢姐姐,我们去玩啦,姐姐好好陪哥哥玩噢!”
少女还没来得及叮嘱他们小心些,那神情古怪的小女孩便一手抓着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跑了,她哑然失笑,戳了戳身边少年的手臂,笑容璀璨如初绽的芙蕖:“魈仙人……”
少年看向她,眼眸专注,没染上一点人世的烟火气,少女却是笑盈盈地捧着他的手细细看:“这么好看的手,到底是哪里能吓坏小孩子啦?”
仙人脸红到了耳根子,恨不得抽出手来,可是那不听话的手却是牢牢被少女抓在手里,脸颊热得一塌糊涂,只她一笑便坠入了这烟火缭绕的尘世,他知道自己今日为何没有戴手套,非是突发奇想,而是计日以俟,他别过头,不声不响地反握住了那只比他纤细的手。
仿佛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了相握的手中,掌心触碰到的是温暖干燥,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肌肤中,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笑出了声,是他不敢直视的狡黠和鲜活,于是他接住天空中飘零的雪花,拍在了发热的脸庞上,试图让这熟悉的冰凉让过热的头脑的冷静下来。
所以雪花是什么味道的?
融化的雪水渗入他的唇齿间,冰冷,但是……微甜。
他察觉唇角竟不自觉含了丝笑,想要把这呼之欲出的心情说出口,一扭头,却是灯火阑珊,愣愣站在喧闹的人群外,手心的温度已然冷却,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消失在他凝固了的唇舌间。
他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在这样寂静的雪夜里,少年仙人沉默着,即便是抬首,灰蒙蒙的穹顶下也看不到一颗星,唯有冰冷的雪,落满他的肩发,像是一声叹息。
不过是虚幻之物,是镜中花,水中月,然而它悄然逝去,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与他。
他握紧了手,雪水从指缝溜走,徒留细碎的冰碴刺入掌心,混杂着血水而下,原本柔和下来的眉眼又渐渐冷冽,一刹便回了荻花洲那棵撑起客栈的巨木上,静静等待天光乍明,脱离梦魇,忽然想到什么,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折了枝上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轻声吹动了起来。
若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为了这微弱的希望,他亦甘之如饴。
大风,漫天尘雪,透骨的冷。
将将烧着的火堆噼啪炸了几点火星,蔬菜和冷冻肉煮得黏黏糊糊,闷闷地兀自沸腾,而疲倦的旅行者只是虚虚掩在厚实的披风下,靠着不知名的断壁残垣阖眼休憩。
冗长的梦令他眉头皱成一团,泛碧的碎发也湿漉漉贴在额前,唇瓣开合间挣扎着想要吐出无声的单薄字眼,最终却是无声无息,仿佛被扼住脖颈,窒息感让他猛地惊醒,镶着绒毛的披风滑落到腿上,年轻的旅行者揉着额角,任由冷风吹着赤条条的胳膊,显露出近乎妖异的仙兽的纹身。
那手白皙漂亮,掌心有极深的伤口,已经干涸的血迹上又渗出了新的血,鎏了金般灿烂的竖瞳凝望着无际的雪原,受伤的手掌贴合在起伏的心口,在残留在起伏的胸膛中,那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的衬托下,身躯上的伤口越发显得渺小。
他在追寻一个答案——此时此刻、无时不刻,空无一物的掌心,在日渐崩溃的梦境中想要握紧的,究竟是何物?
为此,他走过蒙德,踏过雪山,下过层岩巨渊,也去过遥远的稻妻,一一行过须弥、枫丹和纳塔,千里迢迢赶到了至冬国,行向提瓦特的最北极,穿过这片无名的雪原,就是无尽之海。
至此,他已经走过了整个大陆,却依旧没有得到他的答案,只得到永恒的沉默。
但他并非一无所获。
旅途中偶尔闪现只言片语,细如星光的破碎记忆,事后才发觉他的身边似是存在另一人的痕迹,他没有完全回想起来,却对着这不知名的存在涌起堪称柔软的心绪,渐渐地,旅行者学会了用炭条写写画画,攒下一本厚厚的札记。
像是奔涌的大江大河一样,不留恋任何一切前进着的世界,似乎没有人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连旅行者自己都已经忘却,但他的心里还埋藏着一颗种子,追逐着远去的光阴,他已经在这世界上存在太久了,过往的生活是结痂的伤口,等着他去撕裂。
于是,在这寂静的雪夜,他重新翻开了手札。
扉页是一朵琉璃百合的干花。仙人的终点,旅行者的起点,是古老的国度璃月,此花正是旅行者最为尊敬的人所赠。
“如果你觉得是正确的,便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对他的旅行,那位时常听书的往生堂客卿不置评论,只说他与旅行者的契约已经结束,名为“魈”的仙人也无需再固守璃月,但他的眼眸里藏着摩拉克斯不会表露出的些微惆怅,旅行者不知那惆怅因何而起,却隐约感觉到了,似是与她、与他也有关,他默然不语,最后,风姿绰约青年缓慢优雅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朵保存得极好的琉璃百合干花赠予他。
“此物或许更适合交与你保管,无论你的旅行是否找到意义,璃月永远有你的立足之地。”改变旅行者一生的青年微微一笑,沉默着的旅行者突然懂了凡人为何会有想要落泪的时刻。
“承先生此谊,是魈一生之幸,此去山长水远,不能再侍奉左右,望先生珍重。”他垂首行礼,不再称呼帝君或是钟离大人,尽管璃月和契约之神对他的意义非凡,他却无法再停留在璃月,神已经退出全然由人掌控的璃月,仙人的契约业已完结,留与他的只有这个名。
直至身陨,这趟旅程或许都不会有终点。
旅途并不轻松,业障虽已消除,仙力也逐渐流失,一个人的旅行,便是同自然的搏斗,山峰陡峭,流水湍急,雪山凌然,波涛怒吼,旅行者收起了和璞鸾,换了把结实耐用却也不惹人注意的单手剑,就像一个普通的冒险家,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习惯剑,太短,也太轻,自然有受伤的时候,也学着旁人,吃点热乎东西,熬过痛楚,继续上路。
若说上千年的业障给他留下最多的是什么,应当是忍耐,他耐得住这痛楚,自然也耐得住这寂寞,更耐得住无期的追寻。
仅有一次,他一人清剿数十个盗宝团,最后被砍伤了肩膀,一时不查落入了层岩巨渊,若不是身上还有仅存的些微仙力,恐怕早就摔死了,饶是如此,肋骨也摔断了好几根,只得蜷缩在岩石上,咬着牙处理伤口,右肩上划拉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他用左手艰难地找绷带,又被胸腔一阵阵的刺痛折磨。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伤重得快要死去,忽得感觉到伤口不再剧痛,旅行者艰难地睁开眼,不知是何处飞来一只岩晶蝶,轻轻停驻在他鲜血淋漓的肩膀上,洒下阵阵金色的粉末,伤口上只传来细微的痒感,然后开始愈合,最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便是见多识广的仙人也略有迟疑,在他不完整的记忆里,岩晶蝶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莫非它是另一种他不曾见识过的仙灵?他细细打量,那蝶的确是岩晶蝶的模样,只是它有着极为漂亮的浅金色,远胜过他见过的所有岩晶蝶,当它轻轻扇动翅膀的时候,即便是曾经戾气深重的夜叉,亦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
只是指尖还没有触碰到那璀璨的浅金色流光,他就发觉自己满手的血污,旋即放下了手,他知道自己皮囊下是无能的恶鬼,也知道晶蝶不会为任何人驻足,然而,连旅行者也觉得惊讶的是,这只岩晶蝶并没有被惊到然后飞远,反而收拢翅膀停在他脏污的指尖,安静得像一片归根的落叶。
这美丽又脆弱的生灵,它那异样的温顺,竟显得如此坚定。
或许是因为伤口还在痛,旅行者僵硬了身体,身侧的手指微动,却还是被那姿态蛊惑,轻轻拂过岩晶蝶翅膀上细小的鳞片,出乎意料的,竟然有些温暖。
他不免觉得遗憾,璃月曾是契约的国度,千百年来,曾为仙人的旅行者见过无数的契约,但除了帝君,他从未结契,此刻他的心动摇了,竟然生出了结契的念头。然而,契约的时代已经成为了过去,现在的璃月奉行的是人与人的契约,不再有帝君见证,全赖人心。
“你想要靠近我吗?”他神色倦怠,又含着莫名的期待,认真地和不请自来的晶蝶说,“之后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
岩晶蝶闻言飞起——果然如此,他想——然而,它并没有飞走,反而落在了他的心口。
他心一颤,脑海里突兀地跳出\"荧\"这个字。
在他了解的契约中,名是最重要的契约,正如\"魈\"这个字眼突然有了意义是因为帝君……荧吗?
他兀自出神。
仿佛眼前漆黑的洞窟被岩晶蝶这璀璨的光辉、被这个呼之即出的合心的字眼点亮了,记忆磨损得严重的旅行者,脑海中浮现出模模糊糊的画面。
他曾追逐着璃月大地上的岩晶蝶,寻找着最合他心意那一只,倚坐在高大的却邪木上斟酌着字眼,一字一句写下早已记不清的字句,偶然抬头,看着天上悬挂着的圆月便忍不住想要微笑,想象着收到信的人会有的神情——然而现在他已经遗忘了那个人的模样,只记得当时那种柔软得不像他的期待的心情。
那定然是极重要的一个人。
原来他想找到那个人,想要找回心中曾涌动着的说不出的复杂心情,也想要反抗时间加诸在他身上的损耗,想要真正活在这个世间,如他耳边曾捕捉到的春日呢喃“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自然而然地唤出了那个有了意义的名字:“荧。”
荧,微弱的光,然而,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晶蝶的生命极其短暂,它的光只是昙花一现。
那小小的生灵,停驻在他的心口上,双翅由璀璨变得黯淡,最后彻底化为金色的粉末,落满了他的衣襟,只留下一枚灰扑扑的晶核,被旅行者攥在手心,又细细拿里衣擦拭干净,小心地夹入札记中。
似乎是荧的力量,他断裂的骨头都已经愈合,只有骨头生长的痛还残留在肉里,旅行者拿起炭条,一笔一画郑重地写下荧的名字。
有一瞬间,荧隔着薄薄的衣物紧贴他的心,而他的心,仿佛在为荧跳动。
与凡人的想象不同,仙人并非没有心,不过对于长寿的他们来说,心跳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但旅行者渐渐化作凡人,也拥有了一颗凡人的心,静默时他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知道心脏为一些已经忘记的事情在跳动,头脑可以忘却,身体却将它保留了下来。
他的心告诉他,他们的恋情始于一见钟情,他对那个被他忘却的少女一见钟情。
只是那时候,他有一颗仙人的心,仙人的心跳,几乎是微不可闻的。
下一页夹着名为“捕梦网”的奇怪事物。
在望舒客栈他常住的房间床头挂着,垂挂着的羽毛似乎被摩挲过很多次,边缘已经没有了光泽,显得老旧柔软。在某个夜晚,他在望舒客栈高处吹响叶笛,那个人打着拍子唱着歌相和,他的心如此沉静,仿佛有一腔春水在流动,暖融融快要化了,听那个人说着遥远地方的见闻,然后她撩起鬓发吻他眉心,趁他呆滞着,将满世界追逐着飞鸟、用形形色色的羽毛亲手编织成的小物什放入他的掌心,柔声祝他有个好梦。
当时他做过的最好的梦是什么呢?
——他忘了。
许是梦里有她,所以忘得一干二净。
一页接着一页,旅途所见和破碎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寒冷让他有些困倦,可是他还没有到达终点,还不能停下,他撑着脑袋一页页翻过去,终于翻到了最后,是望舒客栈杏仁豆腐的食谱,上面有残缺的墨水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改过了那菜谱。
他会做杏仁豆腐,他不常做,因为美梦不必过多,但是有一阵子,他每天都会做一道杏仁豆腐,少女坐在桌前翘首以待,看不清样貌的小精灵大声抗议着“魈,为什么我只能吃言笑做的杏仁豆腐!”,少女笑着说道:“因为只能做给我吃呀!”
合上札记,他从包裹里拿出冻住的牛奶、糖和杏仁,无须再看食谱,做过无数次,身体已经记住了如何做,速度很快地做出一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杏仁豆腐。
他吞咽下肚,浓郁的杏仁味铺面而来,口感嫩滑如豆腐,含入舌尖,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唤醒了沉寂的味蕾,这味道他很熟悉,但不是这样的味道,这不是真正的美梦的味道,他也不会为此露出笑容。
旅行者想,她或许做过杏仁豆腐给他吧,这的确是美梦一般的滋味,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留住,无论是杏仁豆腐的记忆,还是美梦。
明日他将抵达无尽之海,世界的尽头能否有答案,他不知晓,只是想到了就要去做,他隐约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可又如何,他也是个旅行者,踏上旅途那天,就没有想过归途。
旅行者是没有故乡的,有的只是手札罢了。
带着一身的风尘疲惫,旅行者终于如期抵达了无尽之海。
无尽之海外并没有任何危险,走进去是一片白色的花海,每一朵和她发上簪着的花朵是一样的,据说是来自她的故乡的花朵。
那个少女,安静地躺在花海中的少女,就像他第一次见的模样,躺在世界的尽头,躺在花海的中心,他轻轻走过去,抚摸那浅金色的鬓发,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想起她曾经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遥远的星海,笑着说她觉得很疲惫。魈,她会这样温柔地喊他的名字。她说有时候她觉得在被逼着往前走,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被安排好了。可是一想到他,她就情不自禁想要微笑了。
也想起那句“我爱你。”
她曾抵着他的脑袋柔柔地说,我爱你。
想起他曾经目眦尽裂,想要触碰张开翅膀的少女,想起世界在崩溃,一切都在重组,深渊的公主输过一次,旅行者又在他眼前输过一次,她停滞在提瓦特,没有看到任何救赎,或许已经前往了下一次,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让她能够停留的一切,包括失去记忆的他。
可旅行者仍旧爱她。
魈一直爱着她。
金鹏是一生只会爱一次的鸟,他一直是少年的模样,但荧不知道,这种鸟儿,在相思入骨的时候,在想要保护伴侣的强烈念头下,是会二次发育的,早在他第一次见她,他便已经察觉到了生长的痛,然而那时候,他的心骗了他,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想起他的姑娘说爱的那一刻,全然一颗凡人心脏里凶猛涌动着的爱意将金鹏点燃,碧色长发落下,青年把少女报入怀中,高挺的鼻梁抵着少女,第一次吻她的唇瓣,依旧柔软,尽管冰冷。
“荧……”他的面上头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让人目眩神晕的深情,在无人可见的世界的尽头,又好像是在人群里,在世界的中心。
星星在坠落,世界悄悄发生变化,拯救世界的少女说过,愿望太过强烈的话,神明都会投下视线,却没说过,异乡的神明也会因此,越过狂暴的时空乱流,流浪过数十亿光年的距离,回首找到来时的路,顺着浩瀚星海都无法阻隔的心愿回去。
簪白花的少女,无声地笑:“魈仙人也学会偷亲啦!”
她一笑,白色的花海仿佛重新盛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世界在重组,星辰在归位,好像这一路都只是个漫长的梦,好像他没有满提瓦特苦苦追寻,她没有满太空的四处寻觅,两双盛着暖阳的金色眼眸凝视着对方,外物纷扰会腐烂,而情爱永恒。
“我也爱你,荧。”
逝去的一切重新回来,他的姑娘从星河的尽头回来,一身灿烂,犹带笑意,至此,生命终究谱出了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