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苦酒 “以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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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晁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看表了。
眼看着时间流逝，天色越来越暗，等的人却还没回来。他不由得有些焦急，出门时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个练习生，看清是谁后愣了一下，抓住他的胳膊问道：“你看见林隽了吗？”
“没有。他整天粘在你身边，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人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还没抬手揉揉被撞疼的地方就被张晁拉住，因此心生不满，语气不太耐烦地应道。但看到张晁默默收回手有些失落的表情，他还是心一软，忍不住提醒道：“听说林隽今天被训了，下课后还有人找他麻烦，估计是心情不好去哪里躲着了吧……这么看着我干嘛？你不知道？”
张晁难掩震惊：“我不知道啊……没人告诉我……林隽……林隽也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但难过与自责只持续了一瞬间，张晁谢过人后，便皱眉开始思索小孩会跑到哪里去。
林隽的性格他清楚，表面看上去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的，其实心里倔强坚韧得很，不然也不会又被欺负了却不跟他说……张晁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疼。他深吸一口气，背靠上墙面，凉意顿时透过单薄的衣衫潜上后背，帮他堪堪压下翻涌的心绪。
平时和林隽常去的地方在张晁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但基本上没什么僻静处，至少不适合人舒缓心情。这么晚了，林隽也不可能离公司太远，那……他到底会去哪儿呢？
烦躁地踱步到走廊的窗边，张晁环视了一圈公司周围的建筑群，而后又从低到高地打量了一遍公司大楼，最终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顶层。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按亮了电梯。
从顶楼到天台只有一截楼梯可走。正值夜半，楼梯间的灯光又昏黄不定，即使张晁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还是被激出了一身冷汗。他一边暗暗抱怨公司的电力系统，一边在心里捏了个林隽的小人疯狂扎针。要是人真的在这里，看他不揍他一顿，哼哼……
不过这个想法在他真的见到林隽时就烟消云散了。
已经有些寒凉的秋日，夜晚更甚。林隽背对着他倚在天台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听到门被打开的声响，他不甚意外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心中猜测的人。
他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下，身后被城市的灯光照亮，为他镀上一层温和的光圈，却因逆光让人更看不清表情。张晁看着这样的林隽，莫名有些不爽与心慌，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人扯到光亮处后，才望向那双黝黑的眼眸诘问道：“受委屈了为什么不跟我说？有没有哪里受伤了？这大晚上的这么冷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当头砸来，让林隽顿时有些头疼。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看向下方，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态度就是不想回答了。张晁心里一沉，扭过身也面向前方不再看他，没好气地回答道：“我夜观天象，星星告诉我有个傻子在天台上吹风呢。”
“可今晚天上分明没有星星。”
“闭嘴。”张晁瞪了他一眼，感受到林隽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忧郁气息，语气又忍不住柔软了下来，“早点跟我回去吧，等会儿感冒了怎么办。”
林隽知道他担心他，心头沉闷少了几分，但还是不怎么想动：“……我再待会儿。”
“行，那我陪你一起。”张晁索性也不走了，就在这陪着他看风景。
静默半晌，张晁有些困倦，想打个哈欠，又怕影响到林隽的心情，只得用力揉了揉眼睛，却在此时听见林隽说：“晁哥，你有什么梦想吗？”
林隽很少这么叫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插科打诨的“大叔”和“喂”等乱七八糟的语气词，这次突然唤得这么正式而亲密，反倒让张晁不太习惯，不由得精神了几分。他努力思考了一下，但脑子还是因为困意乱乱的，于是模糊地应道：“嗯，当然有啦，怎么了？”
好在林隽并没有追问，而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我也有。虽然一直听公司的前辈说娱乐圈特别大也特别乱，德不配位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数不胜数，可我还是想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次工作，虚心地接受批评并改正提升，靠自己的实力被大家看到，最后在这个圈子中站住脚……”
“这就是我的梦想，也算是……我的初心吧，而且我希望，我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林隽呼出一口气，看向张晁。
夜色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将银河收纳其中，又似有火焰跳跃闪动，看得张晁呼吸一窒。他早在察觉到林隽话语中的郑重时就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此刻只觉内心震动不已。
其实林隽所说本就是一个艺人应当有的品德，可圈子里利欲熏心或不求上进的人太多，最后竟让清白成了奢望、坚守成了异类，让多少曾和林隽相似的人的梦想破碎、初心蒙尘……可这样一双纯粹热烈的眼，却令张晁在一瞬间无条件地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因为他即使在处处被人嫉妒、被人为难、被人排挤的情况下，还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因为永远认真，永远赤诚，这就是林隽。
“而且……我还有个初心。”一丝不寻常的温度攀上脸颊，林隽看着怔然注视着自己的张晁，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再告诉你。”
说罢，他也不管张晁如何反应，便飞快地溜下了天台，心头终于一阵轻松。
今晚的风，真暖。
张晁睁开眼睛时，闹钟出乎意料地还没响。他又发了一会儿呆后才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撤掉了闹钟，然后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林隽住久了，这个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比如昨晚他就梦到了林隽告诉他初心时的场景。记忆中的人依然那么清晰且真实，他恍然间还真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秋日、听刚十五岁的少年向自己勾勒未来的事业道路和人生图景的时刻。
结果一醒来自己就变回了二十七岁的社畜，真令人唏嘘。
所以……林隽那个时候没说出来的第二个初心，究竟是什么呢？
张晁擦净脸上的水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毫不意外地已经摆好了一个温热的包子和一杯牛奶，张晁也没客气，咬下一大口后为其美妙的味道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那天晚上的聊天后，不仅林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促使剧情成功保持原样，而且他们的关系也明显好了不少。两人都不再刻意地避开对方，林隽出门前还会给张晁买好早点，并且争取早些下戏回来陪张晁吃晚饭。张晁将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也会不自觉地感到雀跃，配合他调整自己的习惯。因为两人共同的努力，这两个星期来的生活可谓其乐融融，甚至多了几分真的在正儿八经地同居的意味。
想到这里，张晁没来由地有点脸红，却不知缘由为何。其实这么些天相处下来，他总觉得林隽对他的态度和一些行为……怪怪的，就像在刻意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了一样，还会经常和张晁有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虽说张晁早已习惯了这个人的靠近，可当成熟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他周遭的空气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感到不适和拘谨，却又不明白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可能真的是孩子大了吧，毕竟他从林隽上高中开始就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现在人都二十四了，不理解他的一些行为也正常。张晁顿时生出了几分老父亲的沧桑感，叹了口气，将乱七八糟的心思抛之脑后，飘然出门上班去了。
今天虽不是什么节假日，但部里前阵子申的奖金下来了，大家都非常兴奋，吵着让经理请客，最终决定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张晁见状，发短信通知了林隽一声，又拒绝了他来接他的提议——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敢让大明星亲自来接他，出什么事了他可担待不起。
但很快他就有点后悔了。兴许是大家都激动过度了，撺掇他喝酒和与让他四处敬酒的人比平时多了近乎一倍，他又不好找借口推脱，拂了别人的面子，便只好任由一杯杯苦酒下肚，喝得他胃里直泛酸。等饭局差不多结束时，已经有好几个同事喝得不省人事，剩下的那群人却还打算去KTV接着嗨。
他果断选择装醉，如愿以偿地提前逃离了聚会，但头脑的昏胀感还是难以克服。张晁发誓，自己毕生的意志力全都用在走完自己回家的那条路上了，所以在敲门后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他便不可自控地腿一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晁？”心上人如此投怀送抱，林隽大脑直接宕机，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音不确定地出声道，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低头看到张晁侧脸上的一抹薄红，顿时明白这人是去应酬时喝多了，连忙关好门，把人半扶半抱到凳子上坐下。
醉了的张晁出乎意料地乖，坐姿异常端正，完全没有要瘫软成一团烂泥从凳子上滚下来的迹象。林隽放心地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张晁就这么盯着他动作，又慢慢趴在了桌子上，眼神却依然粘在林隽的脸上。林隽也不躲不避地对上那双迷蒙的醉眼，然后仗着张晁此时的钝感，顺着人的身体线条一路向下用目光描摹，而后抬起眼再度与他对视，伸手将他耳边的乱发整理好。
呼吸和心跳早就失了方寸，但看着懵懵懂懂的张晁，林隽只好当个正人君子。可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么一个逗弄他的机会，便恶狠狠地质问道：“怎么喝这么多？还不让我去接你，一个人回来，万一路上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张晁果然被他吓得脖子一缩，皱起眉非常努力地用不太清醒的脑子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然后嗫嚅道：“我……我怕你被粉丝发现，会有危险的……而且……而且这也不算多啊……”
听到前面一句，林隽心里不由得一软，又有些心酸，后面那句话却让他蹙起了眉：“什么叫喝得不算多？你都醉成这样了还不多？”
“是不算多啊。”张晁半撑起身子，理直气壮道，“这可比我刚进公司出去应酬时喝得少多了！我记得，以前不知道怎么避开劝酒，也不知道怎么假装自己已经喝醉，所以别人要我喝，我就只能陪着笑喝，往往最后醉得路都不会走了，可狼狈了……”
“最严重的一次，我回来之后抱着马桶吐了好久，第二天都没什么吃饭的胃口，还因为精神不济被老板骂了一顿呢……所以，我还能这么跟你说话，已经非常难得啦！”
他无知无觉地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出从前那些痛苦的经历，好似完全不在意般，林隽的心却像被人揪住一样疼。他从没想过张晁这些年会遇到这么多不好的事，而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放心的人能陪在他身边……他顿时有些呼吸不上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面前人冰凉的手。
张晁下意识抓住了手中另一个人的温度，温暖的触感让醉意逐渐占领了他的全部思绪。他将头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缓均匀。
失去意识前，他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在他眼角旁碰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了。
林隽看着沉沉睡过去的人，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在张晁的眼旁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而后凝视他的睡颜良久，轻声说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了。”
“以前是你守护我，现在……我来守护你。”
似是自说，也是承诺。
张晁第二天醒过来时，便感觉到脑袋如针扎般地疼。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眯着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昨天晚上他回到家，林隽给他开了门，然后……然后呢？
然后他们做什么了？
张晁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点片段。这就是他为什么不爱喝醉——他非常容易断片，醒酒后便完全不记得自己酒后有没有干什么荒唐事，也不记得别人有没有对他干什么荒唐事。
不过那可是林隽……这两种应该都不太可能吧。
张晁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不喝这么多了。
今天恰好是个周末，但演员的工作是不分星期几的，所以起床后看到林隽不在家，张晁也不怎么意外，按部就班地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后去觅食，却发现桌上压着一张便条。
“厨房里给你炖了小米粥，听说能有效缓解醉酒后的难受症状。
“可能手艺不太行，不可以嫌弃，一定要喝完（凶巴巴.jpg)。”
“噗……”张晁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他怎么感觉，林隽越来越贤惠了？
咳，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晁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享用这份“爱心早餐”时，心里有多满足。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似乎只是他们平静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在林隽那里却没这么容易被揭过。不久后，张晁又要陪客户吃饭，便一如既往地给林隽留了言，哪知吃到一半，林隽非要他把餐厅的定位发给他，不理他他就夺命连环 call。张晁一边疯狂吐槽他的幼稚，一边无奈地发送了定位，但吃着吃着就忘了这回事，以至于他走出餐厅，看到站在树下的人后，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
直到被微凉的晚风一吹，他才清醒了不少，飞快地小跑过去给了那人一巴掌，语气里满是焦急：“你傻啦？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这里，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是林隽是吧？”
林隽一句招呼还没打出口，就先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顿时有点蒙圈，对上那双盛着些怒意的眸子才有些无奈地笑道：“我戴口罩啦……”
“那也不行！”张晁气鼓鼓地瞪着他，“钟姐没跟你说尽量别私自出门吗？你是不是不知道……”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吗。”林隽握住张晁的肩，将人拉近几分，生生打断了张晁的数落，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来接你。我知道这么做很容易被发现，但是一想到你喝醉了的话在路上会很危险，我就在家里坐不住。”
张晁与他对视几秒，被他眼睛里的温柔和真诚打动，终于败下阵来，有些虚弱地摆摆手道：“那，走吧，林大爷。”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林隽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拉住了张晁的胳膊：“我扶你。”
“倒也不……”张晁想说自己能独立行走，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林隽后又作罢，“算了，你想扶着也行。”
林隽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得寸进尺地挽得更紧了些，两人便一同龟速地向家的方向行进。
只是，还没走两步，张晁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却除了一条空旷的街道外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林隽见他动作，疑惑地出声问道。
“……没事，走吧。”张晁若有所思了一阵，摇了摇头，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便拉着人继续向前，却不知背后有一道视线从墙角探出，锁定在他们相携的臂膀上，而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