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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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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永远也忘不了,771年4月,那一天。
在帝都,那一天,是刚刚带领八百骑兵大破流风军的阿秀的审判日。
在北海,那一天,是白川幸福生活崩坏的开始。
那一天,他们听不到命运齿轮转动的“咔咔”作响,那并非是起点,却已是一切的开始。
白川知道,事情真正的开端,是在几天前,父亲的突然离家。
那个平日里亲切幽默的父亲,像铁哥们一样的父亲,总给白川讲好听故事的父亲,临走前,却是连个招呼也没对女儿打。只是在被屋外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屋的白川眼中,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一夜,父亲是一身黑色风衣,走出门,几步便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那一夜,母亲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于门边,良久。
隐约可以听到,她的柔声细语,消散于浸了槐花香的夜风之中。
“我等你......一直等......”
那一夜,槐花的香气好甜好浓,甜得让人不安,浓得让人窒息。
恍惚间,白川不禁抓紧了门框,坚硬的触感让她有了丝清醒。
好吧,父亲只是半夜出差。没事的,过几天,他就会回来,回来给白川讲故事。
可惜,事情并非那般简单。
该来的,躲不过。要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在那特别的一天里。
仍旧是夜晚,女孩儿仍旧是被屋外的动静吵醒,揉着迷糊着的眼,走出了屋。
然后在大门口看到的,不是父亲的身影,而是一队黑衣的兵。
黑色的制服,剑盾交叉的徽章......是宪兵!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到脚直泼而下,白川猛然惊醒。她呆呆望着那一队宪兵,恐惧自心底泛滥开来。
痞子的奶奶说,黑衣的宪兵,是比阴曹地府的恶鬼还凶的灾星。
是的,他们是灾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我们家的门口?
然后,白川看到了站在门口,正与宪兵交涉的母亲。
母亲的脸色是如纸般的白,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冰冷,或者说,可怕。
白川心中“咯噔”一下。她知道,宪兵的造访,说明自己家惹了麻烦,很可怕的麻烦。
是什么麻烦?
他们的声音很低,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到,母亲始终是面无表情,她的脊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傲然如一座冰雕。
而眼中,是掩不去的排斥与厌恶。
为首的宪兵似乎很客气,态度却是坚决,不容置疑的。
很快,交涉结束。那一队人绕过白川的母亲,径直走进宅子,然后四散开来。
其中几个人径直上了楼梯,完全无视白川地匆匆走过,仿佛这个呆立在楼梯口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一般。
白川任由那些人走过,脑子乱成一团。
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的麻烦?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站在门口,身子仍旧绷得紧紧的,冰雕般的凝固。
从没见过这样反常的母亲,白川心慌得要死,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只能怯怯叫一声:“妈......”
仿佛被这一声叫回了神一般,母亲的身子松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又有了掩不去的温柔,即使此时的表情是焦急的。
她轻声唤着自己的孩子:“白川,快下来!到妈妈这来!”
“妈......”又是怯怯一声呼唤,白川无法像平时那样三阶并一阶地蹦跳下来,而是老老实实,一阶一阶,走的艰难。
“嗒”的又下了一个台阶,白川边下楼边小心地问:“妈,发生什么事......”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生生打断了女孩儿的问话,白川猛地停住脚步,扭头望向楼上的走廊。
“白川,快下来!”母亲急忙喊,脸色惨白。
白川死死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梦呓般的喃喃:“他们......在翻爸爸的书房......”
“白川,别发呆了,快下来到妈妈这来!”母亲急得要死,正要直接上去把女儿揪下来,却在还没接触到楼梯时,听到女儿一声尖叫:“混蛋!!他们居然敢碰爸爸的书房!!”
白川突然跃起,三阶并一阶的冲回了楼上。
母亲心一紧,急忙也登上楼去拉女儿回来,却终究晚了一步,刚进了二楼走廊,便听到书房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男子的怒吼和叫骂。
她急忙冲向书房,看到的是一名宪兵正跳脚挣扎,而她的女儿——白川,正死死咬着宪兵的手,不放!
“孩子,快松开!!”母亲疾呼着,想上前拉回女儿,却还是晚了一步。痛急的宪兵随手操起桌子上的陶瓷工艺品,照着死命咬着他的小脑袋,狠狠砸了上去。
“哗”瓷器应声而碎,血顺着女孩儿白皙的前额流了下来。这一下,不仅是砸在白川的头上,也砸在母亲的心上。
白川头一晕,不禁松了口,跌坐在地。气得要死的宪兵揉着冒血的伤口,破口大骂:“操!小兔崽子这是人牙还是狗牙啊!”
越骂越气,抬腿黑色的军靴便要向坐在地上的娇小女孩儿踹去,却突然有人冲过来猛地撞开了他,半抬的腿来不及落地,便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重心不稳,向后一个趔趄,腰部便磕在身后的石头窗台上。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宪兵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定睛一看,却是这家的女主人正抱住自己的女儿,脸上全无刚刚在玄关交涉的冰冷镇定,而是近乎狂乱地向他怒吼:“浑蛋!不许碰我的女儿!”
“靠!臭婊子也来跟老子过不去!!”手疼腰更疼的宪兵间直肺都要气炸了。二话不说,“噌”地便拔了剑,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下去算了。
举起的剑,泛着森冷的光。那个平日里柔声细语的弱女子,此时却完全无视头顶即将到来的灾难,只是紧紧抱着女儿,狠狠瞪着那名宪兵。那狠厉的目光,让宪兵也不寒而栗,同时更刺激了一剑劈下的冲动。
寒光劈开了空气,却在落在女子头顶的瞬间,突然凝固。
“你这是做什么?”另一名宪兵不知何时赶到书房,及时握住了同事的手腕。他厉声提醒道:“你疯了!上头说了不许伤害这对母女!”
“靠,你以为我想啊?”那宪兵只得收了剑,一肚子委屈的抱怨,“我在这好好检查呢,这小崽子突然扑上来,‘吭呲’就是一口!你看看她给我咬的。”说着,展示了一下手上那还冒血的牙印。
“呵,这咬的真够狠的”后赶来的宪兵吸了口冷气,啧啧感叹,“搞不好是小姑娘饿了,想啃猪蹄。喂,你爪子干净不干净啊,别让人家小姑娘家的吃坏了肚子。”
几句调侃便舒缓了书房的气氛。后赶来的宪兵转身,想摸摸白川的头,手却终究尴尬地停在半空,放不下来。
不只是女孩儿额前触目惊心的伤口,更是因为,在那对通透如水晶的眸子中,蕴含的森冷目光,让身为宪兵的他,也不寒而栗。
天,这样一个小孩子,竟是这种眼神!这一家子果然都是疯子!
后来发生了什么,白川不清楚。只知道,那些人没再去翻父亲的书房,而是在与母亲交涉后,便离开了。
然后,那些人一离开屋子,本是冰冷镇定的母亲一下子慌乱起来,边带着哭腔说着什么“这要是留下疤了该怎么办啊”一边跑出书房去找药。
白川仍旧坐在地上,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恶梦。
梦一般的进行,却有着用刀子在脑中生生刻下的真切痛楚。
殷红的血,慢慢滑过脸下,溅在碎落在地的瓷片上,“嘀嗒”,细碎。
红色的血,白色的瓷,如花朵般艳丽,也是触目惊心。
又是“嘀嗒”一滴,细碎。溅落的液体,无色,透明,冲淡了血的红。
这一滴,是泪。
爸爸的书房,乱了......
爸爸最讨厌书房乱,他会生气......
是白川不好,白川没护好这书房,让外人闯了进来,对不起......
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
所以,爸爸,不要生白川的气,不要不理白川......
爸爸,回来吧。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点点滴落。夜风拂过,伴着凄冷的月光,更是散乱了一地的纸张书卷。
人去,房空,书乱。
一切都回不来了。只有那清甜的槐花香,仍旧弥漫了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