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凤舞七星寂》卿语犹念

56、第五十六章 花无念（四） 包括往后种

　　“那时我尚年少，太大意。”风戚染似是无奈似是自嘲的笑，那神色似乎已毫不在意，可霍君离瞧着她用力到泛白的指节，那段往事于她仍旧是深重的伤痕。
　　“未想过他与我势均力敌，为何会轻易被我发现行踪，为何那些杀手总能准确无误地跟上我们，为何又在我重伤之时突然撤退，为何一个偏僻的小镇正巧有能解箭毒的大夫，为何客栈里杀手再出现之时，不过片刻，他便能赶到再次救了我……
　　包括往后种种，若我那时可静下心来，想透一处，便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了。”风戚染叹道。
　　她那时奔波逃命，无太多空闲静心思索，加之花无念所表现出的真诚与关怀，竟让她渐渐彻底放下了防备。

　　“那后来呢，公主没有回宫？”霍君离问道。
　　风戚染轻轻摇头，“每每我想回去便会有杀手出现，甚至连送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彼时我并无现今这般强大的势力，暗线人手亦不完备，加之父王对我失踪一事并未放在心上，未曾派人寻找。
　　而花无念几乎不会还击，每有杀手出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拉着我逃命，可笑我竟还觉得飞贼如此乃是寻常。”

　　那时她也不知怎么的，许是潜意识亦想逃离那吃人的宫殿，竟由着他带她一路逃命，每每皆是在紧张的奔逃中，被他带到更偏僻更荒凉之处。

　　两人一路逃，竟逃到了北境海边，于海边的一个村子方才落脚，杀手便又追了上来，花无念刚要拉着她跑，却被风戚染甩开，“不可再逃，前面便是大海，难不成要逃到海上去？”
　　她堂堂奉安公主，竟被一群杀手追着跑了半个尧华，说出去实在窝囊。

　　“当心！”花无念一把拽过她，一支箭擦着她的衣袖飞过，钉进了礁石缝中。
　　“走！”说着他双手发力，将风戚染抛在一艘渔船上，砍断了绳索，渔船顺着海浪飘离了岸边。

　　“花无念！”风戚染竟有一瞬慌乱。
　　花无念一人独战，已几近力竭，身上数道伤口，鲜血滴落在脚下海水之中。
　　风戚染忽而生出一股恐惧，怕他下一刻便会倒下，怕他再也说不出那句“盗亦有道”。
　　她几乎无法思考，站在船头白绫飞出缠住了花无念的腰，拼尽全力将他拽到了船上。

　　所幸船已被海浪带离岸边，杀手停步礁石之上，未再向前。
　　花无念躺着大口喘ｌ息，身上已无多余的力气再挪动，风戚染跪坐着将他的上半身托起，花无念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手上的血染红了她白皙的脸颊，“信我……跟我走……我会……一辈子护着你……”
　　风戚染握着他的手，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几乎下意识便点头道：“好。”

　　入夜。
　　“你先睡罢，我守着。”风戚染站在船头，背后传来花无念的声音。
　　“你的伤还未好，需要多休息。”风戚染回身道。
　　花无念轻轻摇头，唇色有些泛白，却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我无事，小伤罢了，倒是风姑娘你，照顾在下受累了。”
　　“莫再如此唤我，听着极别扭。”风戚染一路上听他风姑娘长风姑娘短，总觉得自己如同个疯子一般。
　　“那我唤你什么呢……”花无念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思索半晌，忽而睁开眼兴奋道：“风儿！便叫风儿吧！”
　　风戚染垂了垂眼望向漆黑海面，道：“随你。”

　　“风儿你先休息，我守着，你瞧这海上风平浪静，今夜该不会有什么事。”花无念说着将推她进船舱，便去船头上守着了。

　　这条船虽不大，好在还有个能躲避日晒雨淋的船舱，今夜五星无月，外头是一片漆黑。
　　并非晴空，让风戚染微微蹙起了眉。
　　他们二人皆不会行船，只得任由船顺着海浪漂流，最后会飘至何处，或是葬身在这大海，甚至饿死在船上，有很多种可能，但结果皆不会太好。
　　即便如此，风戚染依旧未曾担心，与花无念一同逃命的日子，她已然习惯了他的照料，习惯他安排好一切，亦习惯了相信他。
　　只是这些习惯，彼时的风戚染并未发觉。
　　她未曾察觉自己变了，竟开始依赖某个人，亦未察觉一个称呼的改变，她与花无念之间，已然变得不同。

　　在广阔的大海上，既不必担心追兵，又无需忧心朝堂的尔虞我诈，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很快便睡着了。

　　花无念入船舱中，将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风戚染的外衣早已因替他包扎伤口而撕得支离破碎，望着这张睡梦中的绝美容颜，他唇角仍旧挂着那似有似无的笑，只是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了？！”风戚染被船身剧烈的摇晃惊醒，出船舱一瞧，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波涛汹涌狂风大作，四处黑漆漆的一片，小船被海浪裹挟着抛起落下，毫无挣扎余地。
　　“无事，只是起风了。”花无念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船舱，“风浪太大，莫出去，免得站不稳掉进海里，我在外面守着便好。”说着便要出去，风戚染忙拽住他，“不可，你亦不会行船，出去也没有用，万一你……
　　咱们便在这船舱中，大不了一死罢了。
　　只是……若非受我连累，你也不至落得如此。”

　　“风儿……”花无念将她拥入怀中，“若说连累，也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去偷那该死的杯子，你此刻尚在瑞京城中，何须受这般罪。”
　　风戚染轻笑道：“我倒是该感谢那只琉璃杯。”
　　“风儿……风儿……”花无念轻轻唤她，淡淡叹息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半晌，花无念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笑道：“佳人在怀，死不足惧。”

　　不知是否天命有意，海上的风浪不仅未变小，反倒越来越大，船舱里无可靠的抓手，花无念只得紧紧抱着她，将她护在怀中，免得她磕了碰了。
　　可风大浪高，小船终是未逃过被掀翻的命运，于波涛中消失了踪迹……

　　海浪冲刷着沙滩，潮水声于广阔的天地间回响，天空偶尔飞过几只海鸟，叫声明亮孤傲。
　　被鸟叫声惊醒，风戚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还活着，动了动身子坐起身，除却有些头晕乏力，身上并无伤口。
　　不远处有一块被冲上岸的船板残骸，风戚染猛然想起先前之事，花无念！
　　他在何处？难不成……
　　举目四望，她的心口似被人狠狠攥住，目光顺着岸边搜索，终于瞧见远处破碎的船板下露出的两条腿。

　　风戚染忙跑上前将船板挪开，花无念安静的闭着眼睛，她颤抖着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尚有气息。
　　风戚染长舒一口气，缓了缓，而后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无念，醒醒，无念……”
　　花无念眉间蹙了蹙，慢慢睁开了双眼，“风儿！”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太好了！我们都活着，太好了……”

　　风戚染靠在他胸口，劫后余生并未让她高兴太久，微微蹙眉道：“不知此处是哪里，可有人家，若是个荒岛……”
　　“莫担心。”花无念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