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似青云》白色星球

2、告病还乡 六

　　六安房便是萧烈学习的地方，虽说有固派老师，但平日无事的时候，秦太师也会亲自教导萧烈的习作功课，不过萧烈却总是学得昏昏欲睡，少不得秦太师的多声叹息。
　　这几日他学得认真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宫里宫那些不知何时而起的传言。
　　萧烈收起自己的情绪走向寓衍，寓衍一身黑金云绸衣袍，袖口习惯性用绑带裹在一起，他的手指修长，可指腹却满是粗茧，烛光在地上映照出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看上去孤寂又有些落寞。
　　“临冬了，怎么还穿的这么单薄。”
　　寓衍并未回应他，似乎是走了神，直到萧烈的手落到他的额间，寓衍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要行礼。
　　萧烈开口阻止了他:“不必了。”
　　寓衍站起来，他比萧烈大了整整四岁，身高冲出去对方半个头，萧烈现今也不过十七岁，容貌虽略显稚气，但终究生于帝王家，与生俱来的霸者气息明显更胜一筹。
　　“这次你怎么会想到亲自回来述职？”
　　言语间，萧烈早已着人备好了热酒。
　　寓衍自小好酒，并且千杯不醉，尤其是宫外醉月楼的秋露白与猴儿酿，还未掌权之时，萧烈倒是常与寓衍一同溜出去喝酒买醉，只不过他那时太小还喝不得酒，只能看着寓衍一边称赞好酒好酒，一边自己无聊的吃着手边食之无味的糕点。
　　寓衍没喝，只是用手碰了碰杯沿，好半响才回道:“边境战事叫停了，先前受了伤无法根治的兄弟，我着人将他们送回家静养。”
　　一问一答间已没有话语，曾经明明是无话不谈的挚交好友，如今却两两沉默，隔了许久，萧烈才在轻微的呼吸声中听见那个温润清朗的声音。
　　“你呢？有没有学好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萧烈不语，寓衍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瞧出一丝不甘，那种情绪来的猛烈而突然，就像潮面之上忽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片刻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广开言路，兼听则明，我如何不是个好皇帝？”
　　言语间透露出一股不能被称之为明显的自嘲，在面对他这位常胜将军之时，萧烈总是表现得比平时更像无人疼爱无人理解的小孩。
　　“……云清，你，”
　　寓衍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好半响，才轻声呢喃：“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少年听到了，眼里亮起光芒来，面上的失落瞬间被喜悦冲刷的一干二净。
　　“你说得对，”他高兴：“我一定会。”
　　寓衍点点头，没有再答话。
　　“阿衍，我最近常常去骑射场练箭，十发全中不可说，九中却是有相当把握，走，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和你比上一场！”
　　萧烈起身想要拉起身旁的人，对方的身体却显得分外僵硬，萧烈隐约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未等他反应过来，寓衍已经掀起衣摆跪在了帝王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给我起来！”
　　萧烈震惊着，伸手要去拉他，寓涩却如同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挪不动半步，他这么跪着，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叫人猜不透他这般为甚，如此，萧烈气极，声音也瞬间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叫人心里直发毛。
　　“别人我叫不住！你我也叫不住了是么！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吗！”
　　自有记忆以来，他和寓衍便是挚友同交，寓衍一直跟在他身边，便是他登基那一日，所有大臣国民都俯首而跪，寓衍也未曾向他跪过，他的身影永远都是堂堂正正的，萧烈愿意看他挺拔的身形，向来也宠着这人，从来也是不愿意让他在自己面前跪下的。
　　寓衍将双手放在地上，轻轻朝着萧烈嗑了个头，那一声响动极轻，明明细若蚊吟，在萧烈耳边却好似天崩地裂，震耳欲聋，萧烈气的连连后退，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看懂寓衍这一举止到底为何，直到寓衍忽地开口：“现今天下尽归青云，边外蛮人也签署了和平协议，外无忧内无患，寓涩自知无用，恳请陛下让臣告病还乡。”
　　“你……说，什么……”
　　萧烈后退一步，仿佛一道闷雷劈在他头上，方才的气闷已经全然转变成了错愕和无助，待到寓衍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气急败坏的抓住那人的胸口。
　　“当初说我护我一生平安的人是谁！你说走就走！如此不守承诺！欺君罔上！当朕真不敢治你的罪吗？！”
　　念曾，三生石下，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的承诺，在如今看来却好似突然破碎，分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