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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戴上手套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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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风吹得紧,晨雾还笼罩在海面上。远处一阵阵的浪卷,不分昼夜地翻涌侵袭着,沉没在沿岸林立的帆墙中。屋外的敲门声也催得急,我勾起身子去压门把手,门开了条缝,亮光刺进,面前立着瘦高个。我睁了几回眼,方看清是搭过伙的老刘,便下床扫了扫腿,从布满玻璃酒瓶的地上拨开一条道。
他拾起地上的空瓶端详着,抿了抿嘴,说是在临近的海域找到了一艘触礁翻毁的船,叫我去看看。
“宫城峡——川哥,还是瓶洋酒嘞!”他放下酒瓶,目光落在桌角的佐罗打火机上。我笑了笑,给他递上烟,火星子一燃,熏焦的烟草裹挟着泥炭的酒气弥散开,很是冲鼻,顿时令我清醒不少。
那艘船倾斜地靠在岛边,船身破了大窟窿,周围的钢架弯曲得几近断裂,在潮水的侵蚀下褪了层色。舱口下部堆积着破裂的碎片,兜了不少藤植和海草。
打捞上来的有不少木箱子和日用品,在一旁静躺着的,是同样打捞上来的蓝红蛇皮袋。袋里塞满了食物,一双皮手套搭在顶上。我握在手中摩挲着,拭干水珠,伸出半只手戴进,指尖触到一块湿软的东西。借着灰蒙的日光,我看清里面叠着一沓纸单,皱巴巴的,上面墨迹晕糊在一团,却仍可辨出是我走水的证据。
大小参差的港口错落分布在临汌沿海,驳船舳舻相接地往返。海浪推送着海风扑打着滨门码头,刮得人面目枯涩。
抵达滨门时,我扫了眼窗外聚众斗殴的码头工人们,拎着包跳下船,随即找了个铁架台靠着,几个围观的工人惺忪着眼,见我来了,打个照面便散去一旁卸货。
才从兜里摸索出半包烟,乍一看,都已经被压弯了。我低声骂了句,不耐烦地抽出一根,掰正了叼着。橙红的火光朝着天霎时燃亮,伴随着黑夜破晓的一抹赤色,我凑向前,眼神示意管事的工头把他们支散开。
人群中渐渐突显出一个壮硕的小伙子,他赤着脸,被强架在砖地边缘。几个撂倒躺地、扶着腰的大块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围观的工人捡起散落在地的四条烟盒,上面布满了褶皱。
“川哥,这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也不像是来拿货的,”他把烟拿到我跟前,看见上面有污水,收回去往自己衫子上蹭了蹭,再递给我,“从他身上搜的这些,看看是不是您掉的。”
烟绕着我的喉舌滚了一圈,从鼻腔缓缓喷吐,铺散在眼前。
两周前出海那天,魏虎带着一帮人来我的码头揩了不少油水。
“我这码头的生意不好做,前不久走了几个老工,西边那块码头正缺人手。”我拧着眉头,看着魏虎打开后备箱,吩咐人一箱一箱地往上搬,“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缺胳膊少腿都天生的不成?”
魏虎嘴角抽了抽,往嘴里塞进一颗槟榔,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说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手底下可是溜了个精壮的小崽子,要是跑到您这儿,可麻烦川舅帮我留个神。”话音刚落,面包车冲出了码头数十米远。
眼前这个满眼傲气的小伙子,健硕的肌肉撑挺着背心,个头比在场的高出半尺有余。估摸着是魏虎手底下出逃的人,我想着西码头前两天辞走的兄弟,轰散了人群。
“你,留下来干活。”我把一盒烟甩给他,他接过烟的手抖了抖,看起来有些吃惊。
已经过了饭点,桌上的两盒面已经冷坨了。
我带他去附近的海鲜摊,吃了碗蟹脚面,简单给他安排了个干装卸的活。他忙着饱腹,只顾着点头,我也没问多的,仅知道他叫林北东。
东西港往返一趟得花一个小时,我经常坐在东边高耸的铁架台上眺望西边的码头,集装箱群如山峦般堆叠起伏,帆船零星的几只,有时能隐约看见工人们,只是一些黑点,桌布上的蚂蚁一样来回地运作。傍晚,我开了瓶威士忌,对着近海小酌,看到林北东就像一个火红的星子浮现在深谙的山峦中。
西码头的货虽不比东边,但少说也有七百来件,放平日里,那帮人至少得拖个三两天才卸的完。近来,到港的货物不足两日就安置到位了,还有闲下来的时候。
夜里,工人们歇了工,聚在一块儿打扑克。我把剩下的酒带到码头上,分给大伙,本想借此机会迎新,好让林北东融入这个集体。推开门,一屋子熏烟汗臭,脏腻的工服堆里愣是没找到林北东的人影。连着几天林北东干完活,晚上大伙聚众消遣的时候,都寻不到他人。
一次我特意留了个心眼,等他卸完最后一件货,披上大衣朝集装箱群渐出时,我跟了上去。他脚步匆匆地绕进曲折狭窄的巷子里,是魏虎管辖地盘的边缘,最终他停步在一家酒馆的后厨。我立在拐角,爬上另一侧的楼,斜斜地探出一只眼。
巷尾,林北东一舔指,数了近一千,转交给另一个人。也不多寒暄,那人收了钱点点头,不一会儿消失在黑影里。
好几次在半夜里惊醒,我爬起身去检查那批走私的洋酒,逐一核查到天亮,看着足数的箱件,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后来我便从高耸的铁架台上转移,开始在码头之间游走,仔细观察着林北东的一举一动。他干活一股狠劲,效率比旁人高出好几倍,手脚敏捷利索,毫不拖沓。我也再难怀疑他会对我的生意造成什么影响,人总有些难言之隐,可以理解。
在林北东来我这干活的第三个月,我提拔他做副科长,专门干些轻松管事的活,负责检查仓库,打点工头什么的,下面的人也信服他,对此毫无异议。
近来西码头多停了几艘驳船,我安排他晚上留下来清点新一批的纺织货,分成能有两三千。林北东新开了盒烟,刚抽出半截,又把它抵了回去,犹疑地盯着烟灰缸里未灭的烟,一摆手:“川哥,这活我不干。”
我曲着眼看他,腮帮子抽了抽。林北东靠墙的脊背屈了些,眼神低低的,脸别过去侧对着我。我恨透了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离开时,我把门条踩得咯吱响。
沿着海边走,岸上人已不多了,我一支一支地抽着烟,燃到半截就甩在脚下踩灭。绕了有两公里,烟盒空了,我折回去捡剩下那截埋在沙里的,重新燃起,也不抽,只闻着烟气。再一抬头,远远地,我看见一个高壮的人影赶上赶下地清点新来的货。
我站了有一刻钟,直到林北东杵在那头不动了。我走上前,他再次打开那盒满当的烟,正抽出一支要叼嘴里,察觉到我来了。他笑了笑,把悬在颔边的烟压在我齿上,浑身摸索着火机,像是要替我点上火。我把烟用手夹住,还给他叼着,解释道:“抽了一路,不抽了。”
他把剩下的活处理完,累得气喘吁吁,脸红得像喝醉似的,眼神飘忽不定,烟也抽得凶。之后晚上的酒局牌局,他再也没有缺席。
通过几个老熟人介绍,我的洋酒有了新的客户。那天我开车去城里接待他们,谈价钱上的分成,考虑到近期有一批从日本宫城峡来的威士忌要到,码头那边除了暂交给林北东打理,我另安排了几个哥们盯紧。
那艘船几年来都走得挺稳,没想到这天却出了岔子。船底暗装了包箱,同整个船体焊接得细密,即使每次卸货,打开货舱钢缆会有些松弛,但定期我都会派人来维修加工。那几个哥们得知,船上作为平衡船体放置的废铁重量不足,导致船体倾斜,他们还在犹豫怎么做出取舍。林北东听了个只言片语,大概猜出了什么,他吩咐人往我的船上载了几吨沙石,驾驶着出海了。所幸,两艘船顺利地抵达了滨门,林北东算是救了我一命。
夜里我回到码头,不知情的工人们继续灌着啤酒,扑克牌散了一桌。林北东一个人坐在集装箱上,浑身湿漉漉的,他的目光有些木讷,膝盖盘屈着,俨然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我叫上他,在较为空旷的海滩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围坐在火堆边的一根圆木上开始吃晚餐。我从城里带来一些加工好的海鲜、两斤凉拌的牛肉,还撬了瓶威士忌,靴底和牛仔裤上的铆钉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淡紫色的天空渐渐深暗下来,同海面相接,那些起伏的浪潮已然看不清翻涌的轮廓,内敛在海夜中。
寒意在空气中弥漫,我俩轮流喝一瓶,酒还没见底,林北东有些醉了,浑身炙烤般火热,他脱掉背心,平趴下。汗涔的背被火光镀上一层棕油,肌肉线条均匀地勾勒着,触目的疤条暗沉地割裂他脊背的肌肤。
我皱着眉,问他怎么留下的。
他醉醺醺地告诉我,他之前在别人手底下当差,什么值钱偷什么,偷不到就收保护费。那人只认钱,拿不到钱,轻则不给饭、一顿揍,重则要被毒哑后熏瞎眼甚至烧掉胳膊,拖上街去乞讨。
泥滩上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橙白的光,冷风一阵阵的吹来,火苗低下了头。
林北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呢喃道,他有段时间都没有见过他的朋友了。
我向他诉苦,我有个窝囊外甥,一直想摆脱掉。
我们勾着肩进了朝海的棚屋。黑暗里,他的掌纹在月光下粗糙地闪着鳞光,我送给他一副皮革手套。我俩挤在一张床上,林北东睡熟了。望着他起伏的胸口,窗外汹涌的海涛有了轮廓。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裤子还悬在膝盖上,我感到脑袋一阵剧痛。林北东枕着手套,蜷身侧卧在一旁,伸了个懒腰。
我打算带他去城里认识一下客户们,慢慢了解行情。早上出发,老熟人见我这次带了新人,本有些警惕,但林北东说话做事利索,很快同他们熟络起来。
回码头的路上,我们经过一架行人天桥。桥中央跪坐着一个残肢的乞丐,他的头发灰蓬着垂下,盖过半边脸,手臂磨得只剩下圆滑的肘部,松散地耷拉在腰侧,身上不知感染了什么病毒,长满了红紫色的淤痘。
路过乞丐时,他的目光紧衔着我们。林北东的眼神也上下打量他,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牵动每一根毛发都在战栗。林北东弯下腰探出手,尝试触摸那只手臂,被我阻拦下。他转头看向我,眼睛瞪得通红,血丝撕扯着眼白。
他挣扎着摆脱我递向他的手套,跪下身扑向乞丐。我看着林北东拥抱他几近变形的双肩,像是要把乞丐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乞丐张大了嘴,无声呜咽着,他吃力地抱紧林北东,却只能悬着残臂夹紧他的腰身。
我能察觉林北东炙热的眼神,迫切地想要带他逃离,但附近的人盯得紧。我一抹额,无奈地提醒他到此为止。走之前,林北东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乞丐,我知道他这么做毫无意义,他也仅能奢求他朋友的生活会有一丁点儿好转。
再从天桥回到码头,林北东更加沉默了,他的眼光渗着寒芒,呼吸声细微得如同死寂。我隐隐地感受到一丝血腥的气味。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人宿舍找他,几个人都说林北东晚上就没回来了。这种粘腻舐血的气息浓烈地笼罩着码头,眩目的日光挺立在桅杆上。
在一家酒馆的包厢里,魏虎被砍杀致死,血淋淋的尖刀绞带着骨肉沸腾在火锅里……满大街都是红蓝警灯闪烁,刺耳的警鸣呼啸着,渐弱在码头。
姐姐清理着魏虎的遗物,递给我一个装满身份证的铁盒,哭丧着问我怎么处理。我仔细翻了翻,目光停在一张稚嫩的面孔上,同他苍鹰般锐利的眼神对视。厚厚的一沓身份证里,我留下了林北东和林南西的,其余的发配给手下归还原主。
明晃晃的月光下,海水开始涨潮了。远远的,一个人影朝着私人船只的方向赶去,我凭着直觉一路向西,奔跑在栈桥上。
靠近海了,缆绳悬落在船头,船上卧着残肢的林南西。林北东转过头,我们四目相视。我把身份证递给他,他怔了怔,拿在手中低低地瞅了眼,把自己的一张塞进荷包,看见林南西的身份证,他侧过身准备伸手递,忽地愣住,接着把它塞进了另一个荷包。
他仰面看向我,嘴唇颤动着,什么也没说,驾驶着船出海了。船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海平面,化为一个遥远的光点,衔接日升。
我遣散了码头所有的工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集装箱棚里,脚底下满是横七竖八的空瓶,而最后的威士忌,已经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