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栗尾

8、心猿 “人投胎一

　　一
　　和尚倒在她怀里，眼里渐渐没有了光亮：“阿骨，我快要撑不住了……你一定要和你师兄把后面的路走完，取得佛祖谅解……”
　　“是，师父……”怀里的和尚闭上了双眼，姑娘泣不成声，哭断柔肠。旁边向来冷面的猴子见状，竟也于心不忍，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难得轻缓：“让他去吧……后面的路，我们替他走完。”

　　四十九难终成，她和猴子跪在佛祖面前，而佛连眼皮都不舍得抬一下：
　　“金蝉子人呢？”
　　“第十五难，卒于流沙河……”姑娘低着头，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他死了……那你们过来有什么用？”佛祖不怒而威。
　　“此次功败，在他劫难，也在你失职。你既无缘成他徒弟，就自行找个去处，做他来生之劫，助他渡劫取经……他若再不幸殒命，你就生生世世陷于劫中，永受轮回。”
　　姑娘跪在那里，佛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脑中嗡嗡作响，最后是猴子拉起了她：“走吧，我们不求他……”
　　殿外两人身影远去，佛祖终于抬眼，对身旁观音说道：“看来这劫还是少了些，添至六十四劫吧……下次再去寻金蝉子，顺便给他个金箍。”

　　猴子架起筋斗云，把姑娘送到一片山林里：“这儿有山有水，够你过活，而且离流沙河不远，算起来是在前面的劫里……早结束早了结，省得你受苦。”
　　猴子话说得周全冷淡，姑娘忽然明白了什么，震惊之余，转头问他：“师兄，师父在路上……到底死了多少次？”
　　猴子抬头看天，惨笑：“人投胎一次需百年，他人都说我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可真的只有五百年吗？人命实在太脆弱……”
　　猴子说：“下次取经，佛祖必已安排其他师兄弟护驾，再见我时，莫要叫我师兄，免得他人生疑……我来，以摘桃化缘为记。”
　　“功亏一篑，重头再来，我也要回五行山了，阿骨，这些时日，你多保重……”
　　“师兄……大圣也多保重。”
　　猴子点点头，去的潇洒，只留姑娘一人坐在山石上，望穿星空，等那远处骑马僧人再度归来……

　　二
　　白骨精与黄袍怪、金角银角凑桌打麻将，忽有小妖急匆匆跑进来，一骨碌滚在地上顾不得爬起，先举旗报令：“远处山口见行来师徒四人！”
　　白骨精手上摸牌的动作一滞，旁边银角挤眉弄眼撺掇她快去迎战，白骨精冷冷一笑，伸手盖了麻将，去镜子前仔细整理妆容：“催什么催，咱们都是要挨个儿死一回的。”
　　这话一出，桌上其余三妖皆不作声了，半晌金角大王郁郁开口：“真是忒窝囊……每次都要变回道童模样，扎两个冲天鬏，几百年的名声和脸面都丢尽了。”
　　黄袍怪闻言，一时没忍住笑出声，看金角银角两人白眼瞪来，赶忙低头装作数钱：“那什么……这劫一过就该轮到我了，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今日牌局就到此罢，输的太多就没钱买行头扮驸马了。”
　　“畏畏缩缩抠的不行，不就是连赢了你几把吗？早晓得组牌局就不叫你！”银角抬手轰黄袍快走，又冲正要出门的白骨精呲牙咧嘴地笑，“没事，等会儿我给赛太岁递个信，他那劫离得还远，出手也比黄袍阔绰。你速战速决，三场架打完他也就过来了，咱们一会儿接着来！”
　　白骨精点头微笑，换好一身粗布麻衣，又提过一只竹篮，扮作乡村小姑娘的模样到山头上等着。此峰在白虎岭方圆四十里内属最高，又正立于群峦中央，上接天宫白雾，俯瞰万里山河，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气势。可山河草木都一一过罢眼了，却并不见那师徒四人的踪迹。

　　白骨精耐着性子又仔细扫视了遍脚下山林，仍是没有。刚想唤个巡山小妖到前询问，突然地，她好似顿悟过来，脸色竟瞬间变得很难看，撇下竹篮破口大骂：
　　“银角个兔崽子……又使这不要脸的伎俩诓我出来，偷看我的牌！”

　　三
　　猴子化出三个分身，东南西北各一个将和尚团团围住，和尚推脱不得，只得受了他一拜。拜完后，猴子腾云驾雾，坐于云端，双手抱着被紧箍咒念疼的脑袋，模样很是丧气。
　　姑娘心生不忍，正想上前宽慰他几句，可到近处才发现，猴子一直耷拉着的脑袋下，脸上表情竟是在笑。

　　“终于……耳根清净了！”猴子终是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开心得恨不能在云上打滚，“我算了算，下次有这喘口气的机会还要等到四十多难之后，这次多亏了你，那三场戏演的我都要信了！”
　　安慰的话还未出口被堵了回去，姑娘瞪大眼睛，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大圣……我……我还是回去打麻将吧。”

　　“打麻将？”猴子笑声收敛了些，脸上却又多出几分嘲弄的神色，“然后又被金角银角下套子，输到气得站在山上骂娘？”
　　姑娘听得脸颊通红，不晓得是羞还是恼：“大圣……你都知道？”
　　“这金箍棒往地上敲一敲，哪方山神土地不是我耳目？”猴子笑罢，突然面露凶光，抽出耳中铁棒，一棍劈头打来。方才三场恶战，那寄身骨架早已被猴子打落山涧，如今只剩魂魄，更谈不上有什么还手之力，姑娘索性不挡不躲，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一棒打的魂飞魄散。
　　猴子扛着铁棒坐在云上，等着那小妖慢慢凝魂结魄，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轻飘飘地落坐于铁棒另一端。
　　猴子叹了口气：“被你这样弱小的妖怪算计，还闹得和尚与我决裂把我赶走……这戏本子谁写的？这么瞎？”

　　四
　　在第五次在山头上看到那骑白马的师徒三人过来时，白骨精渐渐觉得事情不对了。
　　金蝉子转世已有□□回，每次行来的和尚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性格模样也大不相同。而他身边的徒弟，有时一两个，有时三四个，有些前头见过的妖怪成了他徒弟，有些原先是徒弟的又成了后面拦路的妖怪。可从未变过的，永远是那个持铁棒在前探路的猴子。
　　永远是猴子。

　　金角银角也不来搓麻将了，白骨精只好和土地玩掷骰子。土地好赌，赌运却奇差，输到最后没钱了，就拿些密报来做交换。
　　譬如最开始六耳猕猴是放在第九难的，可不晓得为何那日在雷音寺辨出真假后，猴子硬是下不去手，最后佛祖下不来台，直接将二猴轰出大殿，重新来过。
　　譬如此前几次取经失败，和尚大多殉于水难，流沙河、黑水河、通天河，甚至连女儿国的子母河里也溺死过一次。猴子七十二变神通广大，可偏偏有不识水性这一短处。无奈，天庭只能派下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去做了和尚徒弟，又叫先前流沙河中的卷帘大将、鹰愁涧里的小白龙一同保驾，可落水之事还是时有发生。
　　譬如原先取经之路并不如何长，所历劫难不过九关，意指九九归一。可那日雷音寺内，当着万千神佛面，猴子却并未杀六耳猕猴。佛祖颜面难堪，遂将所渡之劫追加至一十八难，对外只道取经人心不诚，还需磨练。至此后，每败一次，劫难叠加，可路上哪有那么多妖怪可供猴子打杀？各路神仙遂下放坐骑、小童拦路以添劫加难，如今已增至八十一难……

　　白骨精摇摇骰子，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待猴子第五次将那具骷髅打下山崖，跪别和尚，独身坐于云巅时，白骨精爬上云层，拍拍他的肩：“大……师兄，此劫过后我便无事可做，这一片山林景色也都已看腻……往后的路，你带上我吧。”

　　五
　　只剩鬼魂的白骨精被猴子连同金箍棒一起收进耳里，偶尔出来放风，就化作巡山小妖、领路土地，或是山中走失的孩子。这一路上磕磕绊绊，但总归还算顺畅安稳，和尚没有再失足溺死，两个徒弟安分守己从不添乱，甚至连拦路的妖怪好像也态度和善许多，抓和尚进洞时点头哈腰就差“请”字说出口，送和尚启程时恨不能列队成排十八相送。
　　反而猴子的情绪越来越差，脸色越发阴沉，打妖怪时一棒下的比一棒狠，杀六耳之时更是一招毙命，血溅殿堂，座上神佛皆目不忍视。
　　一行数年，终于平安到达灵山脚下凌云渡，河前仅一只无篷小船随波流飘摇，两徒弟先去安置马匹行李，猴子在后面扶和尚上船。
　　河并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又皆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地势凶险异常。和尚前脚刚踏上船就后悔了，哆哆嗦嗦地想往后退，猴子暗自发笑，一手仍在前扶着和尚，另一只手却悄悄在后抵住和尚的背，瞅准时间用力一搡，将和尚往急流里推去。
　　眼看和尚就要一骨碌滚进水中，突然半空中像是有人扯住他衣领，和尚梗着脖子立在船沿上一动不动，脸色吓得又青又白，扑腾了两下胳膊一屁股跌回船里。两徒弟赶忙上来帮师父拍背顺气，猴子却瞬间黑了脸，一言不发地上了船。人齐船行，周遭除他四人一马外只有连绵不绝的浪涛声，猴子避开众人，独坐船头，咬着牙念出个名字：“阿骨……”

　　六
　　船行至对岸，灵山佛寺近在咫尺，猴子看着师兄弟们陆续进了寺门，寺内禅音袅袅，千百僧尼齐诵佛经以相迎，寺外仅剩他一人，身后孤舟一只，怒河绝途。
　　猴子关上了寺门，轻声说道：“出来吧，阿骨，这次经取成了。”
　　姑娘从他耳朵里跳出来，河边风大，姑娘的衣袖被吹风得猎猎作响，人也有些站立不住。猴子伸手想要搀住她，却被姑娘拒绝：
　　“哪里成了，师兄你不还没进去吗？”
　　猴子脸色沉下来：“上船时，和尚是你救的？”
　　“是。”姑娘点点头，答的干脆，“我听到一些事，我想之前取经失败，师父几次溺亡，也是师兄你做的吧？”
　　猴子不语，姑娘双手拢袖，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早之前，师父说过，要把取经之路走完，要取得佛祖谅解……可怎样才算取得佛祖谅解？”
　　“那些神仙坐骑、门童，下凡来胡闹一阵，被取经人降伏，再到神仙主人面前磕头谢罪一番，就得到主人谅解，官复原职了。可是我、六耳猕猴，以及师兄你，都是无根无缘，尘世间自生自灭的，怎样做才会取得佛祖谅解？谅解之后又会如何……师兄你第一次见到六耳时，就是这样想的吧。”

　　猴子仍旧不说话，他本生来自由无拘无束，求仙学道也好，嗜杀成性也好，全凭心意过活。缺件兵器抢便抢了，捉住个人吃便吃了，什么因果业报，他做妖怪时从不想这些，甚至被压在山下五百年，领旨保和尚西天取经时，他也只是觉得偶然败北，忍一时之气走完这一场，便又可以去做他的山野妖怪了。
　　可是那一程的最后一难，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那日雷音寺大殿钵盂开，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将他团团围住，诸天神佛皆在场，口中佛经偈语念念有词，可传入他耳里全变成了“杀人”。
　　面前佛祖高大威严，他拼命仰头都看不清他的脸，身边六耳瑟缩成一团，吓得连连磕头跪地求饶。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跟他一样无父无母，胆大妄为，甚至武艺上也难分伯仲的猕猴，是会死的。
　　而他，也是会死的。
　　什么齐天大圣，什么美猴王，他说到底不过山间一只妖猴，只要死了，便什么都不存在了。或是取完经，求得佛祖谅解，与路上那些假妖怪一般沦为神仙的坐骑、扫门童，当牛做马数千年，等待有朝一日能混成个有名头的神佛？
　　抬头看满堂高坐的慈眉善目，面孔如一的罗汉菩萨，猴子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手中铁棒也拿不稳。神佛间渐渐传出嘲笑声，笑他自诩齐天，扒了衣服还是个不敢杀同类的猢狲；也笑如来看错了人，竟挑了这么个废物来取经……最后如来实在挂不住面子，一巴掌将他扇回五行山下，一切从头来过。

　　“那时你便明白了，就算像六耳那样跪地求饶，磕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得到半分垂怜。一旦取完经，神仙各归其位，妖怪死便死了，不会有谁过问。六耳一劫毕竟有神佛在场，该杀还是得杀，唯一能阻止一切发生的――是这条取经路，永不走完。”

　　猴子听罢，突然笑起来，一会儿笑声越来越大，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站在一旁静静等他笑完，猴子笑够了，擦擦眼角眼泪，随手弹落一边：“那些个菩萨佛陀，真以为我当时是吓得发抖？我是恨！如来老儿算计我，诓我取这趟经，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孑孓蠹虫，塑个泥身就去凡间吸香火……我恨不得当场一棍子抡下他们的脑袋！”
　　“我是斗不过如来，但他也不能按着头叫我跪下服他。我若是死，也当酣畅淋漓地打一架，战死敌手，而不是苟延残喘做什么泥坯子佛！”

　　“可是师兄……我累了。”
　　身后河水拍岸，涛声阵阵，姑娘的声音也像是受了干扰，变得断断续续的。猴子低下头，竟见姑娘满脸的悲色：
　　“师兄，金角银角、奎木狼，乃至被这局牵连的所有人和物，大家都累了。我不想每次等着盼着，就为被扒掉三层皮，我想六耳也不愿一次又一次地被铁棍打的脑浆四溅。这样循环往复的生，与长久的死，有什么不同？”
　　“凡事有始就会有终，谁都不该一辈子困在一件事里。师兄，这出戏我演腻了，累的很，若是能跳脱出来，死也甘愿……”
　　姑娘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近乎哀求。猴子愣了愣神，两眼直直望着面前雷音寺，寺门高阶朱漆，碧瓦飞檐，抬头隐约可见寺内佛塔金顶，何其辉煌宏阔。慢慢地，猴子垂下眼，嘴角扯出个笑来：“我晓得了。”
　　“师兄……想好了？”姑娘轻声问。
　　“想好了。此番进寺面见如来，了结一切。”
　　“若是佛祖怪罪，难逃一死……”
　　“死也甘愿。”猴子看着姑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姑娘一怔，也笑起来：“好……师兄保重。”
　　“保重。”

　　猴子上前去推寺门，姑娘错过身去，面向寺外一片河滩。河上游汇来的浪头打在岸边礁石上，响声若雷，姑娘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些怕来，眼眶也被风吹红了。
　　哪里会没来由，明明心里都晓得的。
　　“我，还挺怕死的……”
　　姑娘笑着擦去眼泪，身后寺门大开，万丈佛光瞬间淹没了门口小小的猴头，姑娘霎时灰飞烟灭……

　　七
　　猴子当了斗战圣佛。
　　佛家喜静，配以袈裟、念珠、木鱼、坐莲，猴子在寂静佛堂中敲了几百年木鱼，念了几万遍佛经，心中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忽有一日，佛堂外风吹落叶，沙沙作响，猴子恍然失神，想起一些事情。
　　猴子动身前往花果山水帘洞，山中无王，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什么猴子猴孙？
　　猴子去灵台方寸山，三星洞前蓬蒿掩径，蛛网尘封，早已人去楼空。
　　又去白虎岭，穷山恶水，一片荒芜，就连往日常坐的那片云也不知去向了。
　　再去凌云渡，细流无声，柔河蜿蜒，水不及脚踝深，何须乘船？
　　大乘佛法取得，世间再无妖邪……竟如此安静。
　　猴子一路走来，满目悲凉，郁郁回到佛寺里，下意识持来木鱼欲敲，木槌未落，屋外忽狂风大作，隐约能听见寺外河水暴涨之声。猴子垂下头，看着手里木槌，心中竟有情绪翻涌，百味杂陈，耳中铁棒也似得了他的感应，嗡鸣不止。

　　猴子仰头看了一圈佛堂，忽惨笑三声，扯下袈裟，敲断木鱼，捻碎佛珠，踏破坐莲，抽出耳中铁棍，一棒打上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