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栗尾

6、杀死吸血鬼 “他说那是

　　寒假，在一家小餐馆里打零工挣钱。
　　餐馆很小，大堂里只够摆五张桌子，老板很少来，除了一个和我上对班的服务员，就只有一个烧菜的范师傅。小饭馆开在巷子口，一日三餐都经营，早上油条豆腐脑馄饨都做，很多附近居民和上学的小孩来吃，生意比中晚餐好。

　　记得有天很早，店刚开门，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个男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坐在小桌板前背挺的笔直，看起来像是个很自律的成功人士。男人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在给他上早点时，我瞥了一眼他脚下，那儿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包。

　　店里员工吃早饭在早高峰过后，看着男人夹起油条往白玉似的豆腐脑里蘸，油条的香和豆腐脑的甜扑面而来直入肺腑，我一时间没忍住，竟然咽了声很响的口水。男人听见声音，冲我看过来，我赶紧笑笑，指指他的旅行包，想掩饰尴尬：“您……要出远门啊？”

　　“不是，我等人。”男人用筷子夹着油条的手停在半空，又继续往嘴里送，眼里竟有情绪沉浮。默默吃了一会儿，他像是很无聊，问我：“你在这儿上班多久？”
　　还没到早高峰，店里客人除了他没别人，我盯着厨房，大锅里的粥还没煮好，但是已经冒出香气，更加勾人馋虫。百无聊赖，我坐在厨房门口等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的话：“一个多月吧。”
　　“放假做兼职？”
　　“……啊。”
　　“你知道这家店开了多久？”
　　“不知道。”
　　男人声音低下去：“二十几年前，这家店就开了。”
　　“……哦？”我看向厨房里的范师傅，他平时住店里，跟老板好像还有点亲戚关系，这个店基本上就是他在经营。此时范师傅正在往白粥里下青菜肉丝，鬓角的头发碴已经花白，看起来就是个五六十岁的胖老头儿。二十年前，他应该还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小伙子，“那这店比我年纪都大。”
　　“何止，可能比我年纪都大。”男人笑笑，沉默片刻，忽然说了句古怪的话，“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会死的人吗？”
　　我有点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扭过头重新审视了一下男人，三十岁左右，身形高大，衣着规整，这样一个人，不像是说话不着边际的。怕是耳朵听错，我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会死的……人？”
　　“吸血鬼。”男人肯定地点点头，“你应该听说过，不会死，只怕阳光晒。”
　　“小说电影里好像经常看见。”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男人低头笑笑，从那巨大的旅行包里掏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支在桌旁，“二十几年前，一个吸血鬼把她的东西落在这家店里，我在这儿等她很久，想还给她。”

　　她注意到，那个男孩一直跟着她。

　　她记得这个男孩，昨天傍晚她路过街口，看到这个小乞丐蜷缩在地上，她于心不忍，给他买了瓶水和一个面包送去。至此，男孩就偷偷摸摸地跟着她，跟了一整夜，甩都甩不掉。这让她很心烦，她本来计划今天破晓前赶到山顶的，但是她不能带着一个跟屁虫――一个小孩子进到山里，万一迷路了、被野狗山猫叼走了，她良心上过不去。
　　走到山脚下，她犹豫再三，选了一片没有草木遮挡的石头地坐下，两眼盯着躲在不远处草丛里的男孩，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多的是，看谁耗得过谁。
　　在黎明到来之际，她终于坚持不住了，手支撑着下巴打起了瞌睡。
　　晨色渐浓，她闭着眼，半梦半醒间感觉到眼皮外的光线越来越亮，暴露在衣服外的肌肤开始发烫，脑袋也昏沉胀痛。刹那间，她竟有些期待一缕青烟从自己脸上冒起，随后带着火星蔓延全身。她就可以像根被点燃的火柴一样，在瞬间化为灰烬。
　　然而这一刻迟迟没有来，身体反而出现了极速脱水的征兆，她坐在那里的每一秒都觉得痛苦难忍。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她看到那个男孩，顶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个小英雄一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去所有的阳光。

　　男孩脸上还挂着鼻涕，看见她醒了，别扭地拗过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她叹了口气，费劲地从身后的旅行包抽出一把黑伞，将自己笼罩在阴影下，起身离开。
　　阳光下的男孩穿好衣服，追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无人的小巷里，她忍无可忍，冷着脸开了口：“你知道我是谁？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我不知道……我找不到我的家人，你给我吃的，你是好人。我看见你很困，太阳晒着很刺眼，你会睡不着，就想帮你挡挡光。”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鼻前晶莹透剔的液体流至嘴边，又被他狠狠吸了回去，“我觉得你很累，很难过，我想帮帮你……”
　　“帮我？”她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随即露出嘴里恐怖的尖牙，摆出最狰狞扭曲的表情，“滚蛋，不然我就吃了你！”
　　男孩果然被吓得不轻，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吓唬这样一个小孩子，她的愧疚心又开始作祟，想了想，还是撑着伞蹲在他旁边，一张一张递纸给他擦鼻涕眼泪，安慰他：“别哭了……都是假的，逗你的……”
　　哭完了一沓纸巾，男孩终于止住了眼泪，肚子却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男孩低着头没敢说话，她叹了口气，翻了翻口袋里的余钱，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吃早饭。”

　　巷子口有一家小饭馆，正是黎明将尽，小饭馆刚开门，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师傅在里面忙碌着。店里满屋子粥粉面汤的的香气，她将男孩领进去，男孩狼吞虎咽地吃了两根油条和一整屉小笼包，她又替他点了一碗豆腐脑，起身准备离开。

　　男孩拽住她的衣角，眼神里隐隐有不安：“……你要走？”

　　“我……不走，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她将饭钱压在碗下，当着男孩的面把旅行包放在桌上，“我的包和伞都放在这里。你放心了吗？把豆腐脑喝完，别浪费。”

　　“嗯！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会替你保管好的。”接到了守护财物的指令，男孩极其认真地点头，像要上场打仗的士兵一般，抱起面前那脸大的瓷碗，每一口豆腐脑都喝出了上阵杀敌的气势。她看了眼男孩，趁他埋头专心喝豆腐脑时，转身出了店门。

　　“之后呢？”男人忽然不说话了，我问他。

　　“她没回来。”碗底的豆腐脑还剩浅浅一牙儿，男人低头看着脚下的旅行包，“她的包里放着很多古怪的东西，原来小，我不懂，后来猜想，她可能是吸血鬼……我有时候会来这家店等她，但她一直没回来取她的包和伞。”

　　聊着聊着，店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客人，我只好又忙起来，也没再顾上和他说话。男人则一直坐在那个位置，望着面前的空碗发呆。

　　男人坐了一上午，走了。

　　午休时，接我班的服务员还没来，我搬着凳子到店后面的小天井，和还没睡着的范师傅一起晒太阳聊天。我给范师傅匀了点瓜子，边嗑边问他：“范叔，上午那个男的说他经常来，你认识吗？”
　　“他啊，是经常来。”范师傅挠挠厨帽边缘花白的头发渣儿，“好多年前的事了吧……那天来了个女的，把那个孩子放我们店里了，给我塞了点钱，说这孩子是走丢了跟来的，让我帮忙报警领派出所去……当时她走那么急，东西都不要了。”
　　“他说那是个吸血鬼，还亲眼见过她变脸……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你个小屁孩还信这个？”范师傅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鬼不鬼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说不定是个拐孩子的，半路上良心发现编胡话呢。”
　　“也是，好像说的通。”
　　范师傅继续嗑瓜子，冬日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暖和，只想打盹。我眯着眼睛看太阳，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扭头看向店里，饭馆小巧通透，坐西向东，从店门到后面天井一眼就能看尽，而那店门口，正是清晨太阳升起时晖芒初现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向范师傅求证：“范叔，你说如果那女的没骗他，如果她真的是吸血鬼，那她早上出我们店，恐怕也已经……”
　　“小孩子家家，别老胡扯些鬼啊神啊的。”
　　“哦，反正怎么着，那女的都骗了他。”我低头扒拉手里的瓜子，“男的还傻兮兮地在这儿等她，真不值……”
　　“有些废话少说，人家爱怎么着是人家的事，你别下次人一来就搅浑水，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范师傅拍掉手上的瓜子皮，伸了个懒腰，“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那女的不管活着死着都骗了他……你多大，他多大？你一个读书的小孩，他三十几岁的人，你都猜得出，他心里不知道？”
　　范师傅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再理我。我回想起男人坐在店里的背影，和他最开始说话时眼底情绪的浮动，有些明白过来。
　　男人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的，也从来都不是她回来。

　　倘若那时的男孩再聪明些，在她毫无挂碍地推开店门，于初阳下化为灰烬的前一瞬，沉默又固执地替她撑起黑伞，挡住所有的阳光，一切又会如何？
　　男孩擦着鼻涕，害羞却又目光坚定地说：“我觉得你很累，很难过，我想帮帮你……”

　　也许男人一直在等待的，只是那一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