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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封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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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农夫在河边垂钓。
半晌无鱼,农夫昏昏欲睡,忽鱼线猛地绷直,似有大鱼咬钩。农夫惊醒,赶忙收竿连拉带拽,鱼未见到,却从水里拖出来个姑娘。
姑娘昏迷不醒,一身嫁衣红得惹眼。农夫勒住她的腰,见她把腹中水吐出大半,鼻息好转,将她背回家。
姑娘转醒,农夫向她递了碗热茶:“小姐为何会掉进河里?”
姑娘看他一眼,低眉不语。农夫诧异,还未来得及问,姑娘忽然涕泪涟涟:“说来荒唐,恩公……其实我是你前世救下的野狐,如今见恩公转世,特来报恩,不想掉落河中,又欠下恩公一人情。”
农夫大惊:“竟有此事,可你为何一身嫁衣?”
“此番前来,愿以身相许。”
“大可不必,”农夫忙推脱,想了想,叹气道,“你看小人粗布麻衣,家徒四壁,大仙若要报恩,不如舍我些山中珍宝,或是指点些生财妙道。”
“这……”女子捧着茶碗愣了愣,农夫急急追问:“大仙不愿?”
“并非不愿,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命理自有定数。只是……”姑娘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隐,农夫打断她:“是逃婚吧。分文未带,一时赌气就跑出来跳河。你这样的我这月都捞三个了。”
二
农夫人很好,不问她过去,也不赶她走。看的多了,样貌也是极顺眼,姑娘情愿留在他身边。农夫上午锄地,下午钓鱼,雷也打不动。农夫锄地,她便给他送饭,农夫钓鱼,她就在旁边看着,农夫看河她看他。半天没一条鱼上钩,百无聊赖,农夫找她搭话:“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看你呀,”姑娘还是看他,笑嘻嘻地:“钓鱼是真烂,哪天也没见你钓上来过。”
农夫气急,也不看竿了,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盯得姑娘脸羞红。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呀,脸皮是真厚,赖在我家这么多天,连房钱都不付。”
姑娘撇撇嘴,见农夫不愿搭理她,姑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段词,忽然睁开眼,语气笃定:“我刚才算过,明日恩公要走大运。”
“装狐妖不成,又扮起巫了?”农夫冷笑。
“你不信,等明日自见分晓。”姑娘鼻里哼了一声,拍拍身上尘土爬起来要走,忽然眉头紧蹙,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农夫赶忙将她扶起:“怎么了?”
“算卦实乃窥测天机,耗损心力、断送性命都是常有的事。”姑娘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拽住农夫衣襟,一副玉殒香消要死不活的样子,“要不……刚才那一卦,当房钱抵算?”
“你一天天的,哪儿来这么多戏瘾?”
三
第二日,农夫果真钓上一条红尾鲤鱼。
鱼口中衔帛,农夫将帛书展开,上只一字:止。
农夫将鱼放生,一言不发地回家收拾行李。姑娘一大早便跑去邻村换米,回来便看见农夫换了一身素静白衣,发髻高束起来,满脸胡须剃尽,竟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谋士模样。
见她望着自己,谋士窘迫地捋了捋衣袖,脸色有些慌乱:“几年前的衣服,不大合身了。”
“合身的,好看。”姑娘定定地看了一阵,上前帮他整理衣衫,“你不钓鱼了?”
“不钓了。你那一卦算的很准,我师父捎信来,叫我不须等了。”谋士答道,垂眼间目光瞥见她空荡荡的耳垂,忍不住问,“你的耳环呢?”
“估计是路上不小心掉了,不值几个钱。”姑娘略微愣了愣,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谋士却不言语了,只是低头整理包袱,姑娘心里一沉:“你不回来了?”
“回来的,后山上的地可不能荒。”谋士摇头,“只是四处兵荒马乱,世事难测,我不哄骗人,我许不来。”
“你要去战场?”姑娘错愕,“可,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眼睁睁看着恩公赴死?”
“国无定日,何谈家安。”谋士叹息,“姑娘若执意要报恩,可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家。”
“这算什么,我又不是狗……”姑娘不高兴地嘟囔着,谋士戏谑地朝她鞠一躬:“大仙见谅,小生失敬。大仙要是不愿,只好请您今晚拿了干粮趁早走,我好锁门……但你要是愿意,住这里多久都随你心意,不收房钱。”
四
数年后,谋士功成名就,回到河边的小茅屋,却只见院门紧锁,蛛网盘结。
村里卖鱼的婶子说,他走后没多久,逃婚的姑娘就被抓了回去,嫁给了远在朝歌的王。
谋士想想,趁夜色御风而行,攀上朝歌的摘星楼。
商王早已烂醉如泥,姑娘也有些醉态,撑着脑袋望向谋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起来:“你胡子变长了。”
“沙场里过活,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哪有时间顾及容态。”姑娘一袭红衣半遮不掩,香肩外露,谋士偏过头,伸手替她将衣领拉上。再回头时,竟见姑娘眼里有泪:“明明有飞天遁地的神通,为何……不直接来取了这商王的首级?非要经历这数载战乱,从尸堆血海里把城池夺来?”
“有天数。”谋士看着姑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原先河边垂钓,是因天时未到;四处征伐,是为讨得地利;大军将至,是因民心所向,人和已归。”
“那今夜呢?”
“是来救姑娘。”谋士从怀里掏出一张巾帕,帕里包着两只耳环,“村里卖鱼的婶子耳上挂着你的耳环,想必当日是被她捡去了……对你不住,我来迟了。”
姑娘盯着帕上两只耳环看了许久,笑起来,抽掉丝帕拭去眼角泪痕。两只耳环滚落在地上,姑娘只是看着,并不捡:“怎么救?我若走了,商王必起疑心。”
“我现下便杀了他。”
“明明是我喝多了酒,怎么你也说起醉话来了?”姑娘坐直身子凑到谋士面前,笑眯眯的,丝毫不像身陷囹圄之人,“早前我便听闻先生曾拜天人为师,以后是要封神的人。当年一时好奇,误了先生好些时日,没想到现在还能得先生挂念……我名声不好,先生在外想必也有所耳闻,莫要因小失大,数年经营付之东流。”
“可明日大军便要打来……”
“先生信我吗?”姑娘忽然问了一句,谋士一时愣住,并不言语。姑娘摇头笑笑:“我就知道先生不信。但先生不骗我,我也不再瞒先生,先生依神旨伐纣,我亦是受神所托,暗中推波助澜来帮先生。此役关系重大,封神并非先生一人……我确是狐妖。”
“天数不可违,明日都城攻陷,商王将焚于此楼。”姑娘整理好衣衫,跪于地上向谋士行下大礼,“封神须舍肉身,到时还望先生念及旧情,叫刀斧手快些砍下我的头,免得多添痛楚……此番暂别,期以封神时与先生再会。”
五
“我信你。”谋士点点头,纵身跃下窗台,留姑娘一人长跪月夜。
第二日,大军攻城,商王果真自焚于楼台。一切尘埃落定,谋士持封神榜于云端等候,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一一受封,名簿到最后,仍不见姑娘。
谋士有些慌了,他飞身下云,都城内外尸骸遍野,仅有几个散兵在清理战场,不知名的尸体一摞摞堆进土坑,分不清哪个是姑娘。
谋士愣愣地回到云上,一直等到日落。
他想起姑娘那对耳环,他赎回来花了不少钱,还没来得及给她戴上,她就抽走了巾帕,耳环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谋士立于云端,彷徨无依,鬓髯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