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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断肠人去自经年 我爱她,就 ...
最后那晚,银灯故意给她弹唱了一曲极悲极悲的《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魏青冥听了一段,静静地端起笛来,慢慢地和着。银灯不错眼地看她的表情,坏心又从头弹起,魏青冥便也从头和。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最后银灯唱完,自己也难过起来,两人对坐无言。秋夜深得很了,满城的树木光秃秃的,楼外枯枝刮擦着鲜艳热闹的红漆窗楣,寒鸦一声声啼叫,再过不久,京城就该下雪了。
银灯咳了一声,笑道:“我这曲唱得多少血性男儿都要落泪,怎的魏大人无动于衷?”
魏青冥也笑,却只垂头,探手向前空握住了什么似的,又松了手,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要走了。”
她说罢仍坐着不动,银灯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出京做事了,可能还是很凶险的事,她以刚刚痊愈犹自病弱之体,向她告别。
“你……去看过她么?”
“看过。”魏青冥说,“只一次,便是差点没命的那晚。”
银灯的心甚至都替她痛起来,就说:“为什么今晚不去……当真爱她爱得很呢。”
“嗯。”魏青冥淡淡一笑。
“她其实很柔弱,又爱娇,任性妄为了,就拿那样的一双眼瞧你,便什么也都得答应了她。偏偏胆子极大,豪情义气,和她在一处时,总怕倏忽不留神,便被她跑走失散在人群里。那样不染片尘的手,我这穷凶极恶之徒本不配玷污,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一牵再牵。”
说着,她抬手,像虚虚接住空中飘下的什么物事一样,满眼都是温柔笑意:“我爱她,就像爱清晨初落的雪。”
银灯拭去眼里的泪,哧她:“魏大人当真是不懂女人心。虽说我和你只有同袍作战的情谊,可也是个十分美貌的女子,总归是骄傲的,听一个男子肉麻兮兮地夸耀别的女子,总是会气恼的。”
“不懂么?”她轻笑,“或许是吧。”
“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她呢?”银灯说,“让我这个女人来说,她一定在等你,一定恼你不够坚决主动。”
“我迟早会是负心寡义短情短命的死尸一具。”魏青冥淡笑,“便不去徒惹她伤心了吧。”
同为朝不保夕的特务,银灯很能理解这份感受,垂头叹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告诉我这些,是怕此行一去不返,此情湮没无闻,才要找个人诉说诉说。”说着还抬起头,笑嘻嘻地打趣:“可见我虽是一介烟花女子,在魏大人心里却是极可靠的了。”
“是啊。”魏青冥笑,“不告诉你,我真不知和什么人说了。何况……”她语气又恢复玩弄权术的那种泰然自若:“我一死,银灯姑娘大概率便是新一位令使,她在京城,诸事还需托你照应。银灯,请答应我吧。”
银灯先是被她以情感动,又是以利相诱,最终这一切还是为了她的心上人筹算,心里甜也不是,辣也不是,酸也不是,只好嗔道:“呸!答应你做什么?我不如咒你当真回不来了!”
“最好。”魏青冥也笑,银灯刚想再骂她几句,突然看着她身上的变化,震惊得说不出话。
“嘘。”魏青冥抬指,低声笑道,“银灯姑娘是极可靠的。便千万拜托了。”
这段看罢,我已哭得几乎闭过气去。原来雨夜里见到的当真是她,原来银灯对我的关心爱护,那句“清晨初落雪”是因她请托。原来她……这么多年,从未停止爱我念我。
师父沉默片刻,抬手解了她加在魏青冥身上的幻术,连同定住我的法术。我跌跌撞撞地朝魏青冥跑去,抹掉脸上的泪和她嘴角的血,掏出疗伤丹药给她吃了。她还维持着跪着的姿态,只是上身不可避免地佝偻些许。我扶着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让她身上的重量运渡到我身上。
很快,她眼睫微动,醒了过来。见到我,一把就将我搂在怀中。
我羞赧不已,红着脸看看她,又看看师父,就见师父一捏鼻子,扇风道:“行了,我准了。江湖儿女不需那些礼仪,你们今晚就喝个交杯酒,叫老大开桌好饭就是。”
我懵了,又哭又笑地傻乐起来,魏青冥便勾着嘴角,朝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我扶着魏青冥走出殿门,下得一段台阶,她已恢复了体力,轻轻放下我胳膊,握住我的手。我依偎着她臂膀,替师父道歉:“疼坏了吧?都怪我,早早和师父说开就不必经此一遭……你不要太怨她,她其实人很好,就是行事唯我,举止邪气,不依常理。”
“怎会。”她轻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她老人家大概是怕日后打不过我,才要严刑重手,为她的好徒儿将未来夫君震上一震。何况女儿出嫁,父母总是不舍,我得骨头硬,抗住了,她才觉有发泄的乐趣。”
“怪不得故意激她……”我哭笑不得,“令使大人,这件事上也使忒多心眼。”
“为娶阿栀,教我怎能不殚精竭虑?”她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陆恺风似是早料到以师父的性子,事情将如何发展,已订下一桌热闹酒席,早早搬上了山。董姨最是激动,一边埋怨师父决策潦草,一边忙不迭地给我找衣服,梳洗穿戴。勉强翻箱倒柜地搜出几件红裙,却都是半新不旧,过时款式,急得董姨立刻要下山去买。就见朱绎心笑嘻嘻地推门而入,手捧一叠朱红衣裙,并妆匣、珠宝匣各一只,原来魏大人算无遗策,早有预备在此……
这下,连董姨都对这尚未谋面的姑爷好感骤增,喜不自胜地摸了料子,又开匣将珠宝拿到光下仔细验看,连连称赞:“这想必已不是市面上能买的,是国公之家得的内府赏赐,得有大几百年岁月,保养得很好。料子是上等越绸乌绣,是极雅,只颜色不够喜服鲜艳,哎哎,太仓促!”
我笑:“做一套大红喜服何等耗时耗力,一生却只穿那么一次,多可惜。这套拆开了日常穿穿,也还使得。”
董姨和朱绎心一道打我的嘴:“什么浑话!穿罢不许再穿了!”
就听魏青冥在院外问朱绎心:“姐姐,可还堪用?”声音虽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有些紧张,生怕自作主张选取的服饰妆面,用作婚姻这等大事,不合一屋子女人的心意。朱绎心忙哼道:“不好,不好,你赶紧下山,重新买过。”
院中静了几息,随即匆忙的脚步声响起,魏大人居然听信了,几步跨进院来就敲房门,说:“但凭姐姐、姨母吩咐,有何缺疏,一应补过。”
朱绎心哈哈大笑,董姨慌忙按住门,急道:“都好都好,五丫头骗你呢,姑爷快请回吧,现在见不得新娘子!”
骗倒魏大人,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也觉得有几分好笑,和朱绎心对眼捧腹。魏青冥这才礼貌地柔声应是:“便劳烦二位了。有事就唤。”衣袖轻擦门扉,转身退出。
虽说依礼是新人不入洞房不得相见,但咱根本就没三媒六聘地走,甚至连戴盖头或面纱都被我坚决拒绝了,董姨虽无奈,还是得开了房门,让我出来完礼。魏青冥自是着同色袍,镶金带,矜贵俊雅无比。
两人在师父面前三拜,就算拜罢天地。陆恺风本想当个主婚人唱个礼的,被师父大眼一瞪,不敢作声,老老实实垂手退开,回身入座。
师父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也换了件体面衣服,难得端居高座,不等我和魏青冥拜罢站起,就不耐烦地说:“魏丫……咳,女婿给咱倒酒!”
“是。”魏青冥转身提了古玉小壶,斟满一杯,恭敬地双手捧至师父跟前。师父一口闷了,又要,便再续。喝罢三杯,她居然仍将盏倾向魏青冥,魏大人便若无其事地,根本不拆她的台,又倒了一杯……
我这时倒真后悔没听董姨的,有盖头,就不用捂眼了……师父怎么能在这种事上都不靠谱啊!
就见师父把酒递到嘴边悬着,却不喝了,嘿嘿一笑,唰地翻手将酒泼了魏青冥一身。
一座的人都惊了,朱绎心甚至吓得筷子都掉在地上,陆泠风居然想抬手鼓掌,也不知是她以为礼仪已成,该作祝贺,还是单纯幸灾乐祸,被她哥一把按住两手,拽到桌下。
奇的是,那酒液化作灵雾,飞溅到魏青冥身上,却未见一点沾湿痕迹,但她的幻纹金光大作,转瞬灰飞烟灭,遮掩不住的阴元印记,被师父坏心突显出来……
这下所有人都不只是惊了,当场僵在原地。许久,任虚舟颤抖着手,指着新姑爷哆哆嗦嗦地说:“这这这她她她……”
杜垂纶则是静静地望着我,望着她,眼里的悲哀绝望难以言喻。
师父得意地哼笑:“怎么着,这便是为师认定的女婿,今后便同女儿一样。”她神情还有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自鸣得意,好像她已经看出给魏青冥画幻纹的是什么人,而自己破了他的招数,非常骄傲。想必我梳妆打扮的这两个时辰,她都在钻研破解之法……
我急得一顿足:“师父!”魏青冥没了这幻纹,以后可怎么办啊,说不得,明天低声下气地求她再给画回来吧……
魏青冥倒是镇定如常,笑笑,就将手中壶盏都放在桌上。
这个包袱抖得,效果忒震撼,师父说罢,撇下满场惊呆的弟子,翘着尾巴就回屋睡觉了。
尴尬了几息,还是大师兄挺身而出,站起向我们走来。魏青冥和他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就又执壶恭敬地为他斟满手中盏。陆恺风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快落时停住了,大概是顾虑她现在女子之身,不好冒犯,却最终还是稳稳落了下来,抚着她肩,慈和地说:“从此,便是兄弟姊妹了。”
“大哥。”魏青冥垂下眼睫,似是隐然有泪,轻声唤了一句,又笑着和他同饮一杯。
陆泠风走上前,一伸杯,一伸手,一个抱抱都很贵,一整只妖定是贵上天了。魏青冥也笑着与她斟酒碰杯,眨眨眼,意为“省得”。
任虚舟一举杯,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嗓,话痨地唠叨了一大篇日后要对他的六妹好啊、相互扶持不惧风雨啊,全是俗套话儿,难得魏大人也恭敬地微微低头耐心听着。最后他挠挠后脑勺,嘻嘻笑道:“你上山来,我这故梦山第一俊的位置要让让座了。也好也好,无敌是多么寂寞!”
众人一起羞他嘘他。
乔松邻是最淡定的,二人本就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如常走上来碰了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绎心是和董姨、两位妹妹一起敬酒,朱绎心豪迈一笑:“你对阿栀多好,咱心里门儿清,日后保持着吧!我先干了!”董姨不愧见惯大风大浪,也是斯文雅致地说了吉利话。两个小丫头还害羞呢,红通着脸蛋,眨巴着眼睛盯着魏青冥看,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坏心,问:“日后该叫姐夫呢,还是嫂嫂或姐姐?”
“随意。”魏青冥笑道,“直呼姓名亦可。”
因是魏青冥这边唯一的亲近之人,鸿陆也在陆恺风的坚持之下同场入座。方才师父一通作妖,吓得鸿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喜大悲之下,差点心梗惊厥。他正缩在席间装鹌鹑呢,见魏青冥提壶向他走来,连忙受宠若惊地站起,不及说话,已经哭得抽抽噎噎了:“主……主子……”
就这么“主子”了半天,魏青冥拍拍他背,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哭什么?你与我兄弟一样。”鸿陆感动得就要跪地磕头,被众人都拉住了,才抹抹眼泪,笑着望我:“惟愿主子和主母一生喜乐,恩爱和美,我鸿陆也没别的愿望了!”
最后只剩杜垂纶一直静坐,手里握着空盏,也不看场中热闹。魏青冥便主动走到他跟前,他坐着,她站着,却丝毫不以为忤,笑着从他手里取过杯盏,细细斟好,递还到他手边。
杜垂纶霍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哑着嗓子说:“要……对她好。”
“自然。”魏大人自是早就将一切看得明白,本是天下最大的醋坛,此时却丝毫不怒,温声笑答,“七弟,请。”
杜垂纶深吸一口气,接过她的敬酒,一饮而尽。
嘿嘿这两天双更是因为庆新婚哦~
关于“清晨初雪”,指路76章,灯姐来看猫猫~
我心爱的小天和猫猫啊,前路虽非坦途,总有明光照耀。相爱至世界之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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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断肠人去自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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