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共浮沉》这花咋秃了

1、第 1 章

　　【他们站的好高，阳光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脸。】
　　“除魔卫道是吾辈修道者的天职。”
　　“都是青霄真人妇人之仁，才叫这魔物苟活至今。”
　　“可怜青霄和绛霄一世英名，反被这畜生害死。”
　　“不知感恩。”
　　“真是恶心。”
　　……
　　李璟年被锁在高台，两条玄铁链贯穿了琵琶骨，血液从道袍里渗出来，蓝白被染成暗色。
　　双手高高吊起，冷汗将发丝打湿，卷曲着贴在额头上。
　　“畜生！连害两位长老，诛杀同门，你可认罪？”
　　“不是我杀的。”男人的声音有些虚弱，在声声讨伐中几不可闻。
　　“孽畜，还敢狡辩。”
　　四海八荒有些名气的宗门都来了，修道者围在高台下，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袍子的黑发道人，双目精明狠唳。
　　手掌催动法决，霎时间风云涌动，金色的法阵附于锁链重重禁锢，打入璟年体内。
　　“不是……呃！”
　　霸道的雷火冲进经脉肆虐，疼得他打颤。
　　“今奉掌门师兄敕令，以祖师传下的诛邪阵为引，渡玄雷九十九，定要将世间妖魔除尽，还人间——盛世太平！”
　　道人说得慷慨高昂，周围的道士阵阵附和。
　　雷音滚滚遮天蔽日，翻涌的云层时不时闪烁白光，照亮灰黑色的天空。
　　“呃……嗯唔！”
　　道人施法，玄雷直直劈下，每一次都将他的脸映得惨白，血沫顺着嘴角滑落，如蛛丝般盘踞下颌，如朱砂般鲜红艳丽。
　　“啊啊啊！唔……哈……”
　　在间隔时喘息，在极痛中嘶吼。
　　腥锈味堵在嗓子里，每一次吸气都呛得撕心裂肺的咳，胸腔震得生疼。
　　“不是……”
　　声音早已嘶哑，男人只得微弱的摇头。
　　“这样都不死，果然是魔头转世。”
　　不是的。
　　不是的！
　　“只要是魔都该死！”
　　“对！该死！”
　　“他！就是灾厄的源头！”
　　是这样啊。
　　血流进眼底，将一切都染成朱红。
　　“还请诸位掌门助我一臂之力，共诛邪魔。”
　　“共诛邪魔！”
　　“谨遵法旨！”
　　数位道人共同施法，各色法力凝聚在一起，形成高贵洁白的光束。
　　李璟年抬起头，眯着眼向天上看去。
　　乌云蔽日，哪里有光？
　　【原来是我在高台，原来他们都一样，他们没有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绝望又癫狂，修行尚浅的弟子被他的声音唬得一震。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妖邪无心，他根本不懂喜怒哀乐。”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魔气翻涌，男人额间隐隐浮出血红色的法印。
　　“该被鄙弃的不是我，呵哈哈哈哈……唔呃！。”
　　几位掌门同时施法，五内俱焚，疼痛逐渐麻木。
　　“天降诸君大义，吾等誓死降魔护卫六界！”
　　“护卫六界！”
　　人在苦难中总会寻求神佛的垂怜。
　　神啊，你看到了吗？
　　何不渡我？
　　“负隅顽抗。”
　　“呃嗯！”
　　无人渡我！
　　“哈哈哈哈！！！”
　　嘶吼，癫狂。
　　罡风肆虐，裹挟着碎石卷入暗色的天穹。
　　额间法印彻底显现，在夜色中尤其明显。
　　“冲霄，他要入魔了。”
　　“倾尽仙门之力，誓要将这畜生诛杀在此！”
　　“吾等身后便是人间！”
　　“半步不可退！”
　　“是！”
　　修道者齐齐施法，就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献出自己微薄的力量，充盈的灵气将大地照如白昼。
　　疼痛不曾减缓，男人却平静下来。
　　“道貌岸然。”
　　下一刻，暗红色的魔气倾泻而出，将离得近的几人振飞出去，修行尚浅的抵不住威压，气血翻涌再无一战之力。
　　“倾吾浩气身，便是今日战死，也要与这魔头同归于尽！”
　　“你们也配？”
　　锁链被震得粉碎，男人单手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修真界，魔气肆虐横行，一时竟被他压了过去。
　　九重天的神明预感到魔神降世，六界浩劫。
　　幽冥深处魔物集结，振臂高呼：吾主将归——
　　对峙还在继续，红白各不相让，仙门已见颓势。圣洁与邪恶互不相让，李璟年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人，模糊着看不清脸，唯有鲜红的血迹和勾起的薄唇如尖刺扎在他心上。
　　【魔，栖于人心。】
　　【始于绝望，隐于哀鸿，世事诸恶，向死而生。】
　　“聒噪。”李璟年痛苦的捂住头，魔气弱了几分，魔印若隐若现。
　　“结阵！”
　　修道老者声如洪钟，法令既出，无数渺小的人类如星星光点驱散黑夜。
　　男人本就重伤，渐渐落了下风。
　　“破！”
　　魔气被撕裂开一条口子，汇集了四海八荒的灵力疾驰而来。
　　“唔！噗——”
　　视线模糊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在强光中看到一白衣人单薄的背影挡在他身前。
　　——
　　“啊！”李璟年猛然睁开眼，是自己的卧房，破旧的木塌随着他的起身嘎吱作响。
　　那濒死的感觉，真实到全身仍旧在隐隐作痛。
　　男人只觉一阵恍惚，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方才的一切仿若梦境又像是亲身经历的一般。
　　一生苦厄，半世荒唐。
　　神佛不渡，天地不容。
　　既如此，不若与他同坠玄渊，让灾难席卷大地，让苦厄常伴人间。
　　六界四海，众生平等。
　　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凄惶的笑声似有阴风阵阵，魔纹渐显。
　　禁锢的金色法咒层层浮现，依旧挡不住他入魔的阵势。
　　魔神竟是要提前现世。
　　魔气似浓雾般蔓延，乖戾、暴虐、绝望、强大。男人眸中似有黑雾翻涌，微弱的烛光闪烁映在脸上晦暗不明。
　　幽冥深处魔神殿，众魔感知。
　　“是尊上的气息。”
　　“吾主！吾主要归来了！”
　　“今夜，就是我魔族重生之日——”
　　天地为之变色，乌云遮蔽月光，电闪雷鸣覆在玄天宗之上，伏龙峰顶。
　　男人眸中的腾腾墨色愈加深沉，额间魔纹愈加鲜红，阴戾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呵哈哈哈……嗯？”
　　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白衣少年从天而降瞬间打断施法，刚凝聚成的魔气‘噗’得一声灭了。
　　李璟年有点懵，不止为了消散的魔气，还有他那被砸坏的独苗桌子，以及无辜受戮的茶壶。
　　揉揉眼，那少年和罪证还在，满地狼藉。
　　“……”
　　以后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少年正是弄丢了男人未来老婆的新手小天道，在自家头头和同僚的威逼利诱下哄骗来的。
　　“我躺这么半天都不知道扶一下。”珺恒抱怨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清秀的脸上挂了灰儿，顺带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也蹬坏了。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你是何人？”
　　李璟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立刻警戒起来，额头光洁一片，魔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道友莫慌，在下单名玉，字珺恒，是玄天宗新来的小弟子。”
　　“滚出去。”男人的声音如寒霜冰雪，冷得刺骨。
　　珺恒观察着男人，乌发简束，轻薄破旧的道袍。目若寒星，眉尾斜飞入鬓，削瘦的身形衬得五官更加出尘。
　　长得挺好看，就是脾气太臭了。
　　这都能有老婆？
　　破开时空几乎损耗了他全部神力，现在越发困顿疲惫。
　　李璟年等不来回应，再看少年已经爬上了那张破旧的单人小塌。
　　“你在做什么？”
　　“没地方住，收留我一晚吧。”
　　“我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真的好累，能不能睡醒再说。”
　　“不能。”
　　珺恒神思混沌迷迷糊糊，距离完全昏迷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他美美的睡上一觉。
　　“……”
　　许久也没有回应，安静的小屋里只有一人轻缓的呼吸声。
　　这就睡着了？？？
　　李璟年不知少年底细，师从哪位真人。
　　他在仙门处境尴尬，向来是那群修道者们鄙弃的对象，此刻羽翼未丰身上封印未解，不如忍一时，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李璟年沉默着从柜中翻出一张单薄的被褥，这还是年初青霄真人叫弟子送来的。
　　简单铺在地上，再盖上两件破旧的道袍。
　　“为什么不一起睡？地上多冷啊。”
　　“……”
　　李璟年没理他，和衣躺下。
　　“睡得下，我只是脸有点圆，不胖的。”少年从被子一角伸出手，拍拍床沿：“来吧，被窝都捂热了。”
　　“不需要。”
　　“嘴硬。”
　　“啰嗦。”
　　数九寒天，小屋又在伏龙峰下，外面的积雪都到了脚踝，单薄的被褥根本不能抵御寒冷。
　　屋顶被砸出一个洞，寒风裹挟着飘雪飞进室内，在本就不大的小屋里肆虐横行。
　　寒冷，无处遁形。
　　李璟年蜷缩在衣物里，冰冷的，濒死的感觉，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榻上的少年呼吸平缓绵长，地上的男人瑟瑟发抖。
　　手指也冻得僵硬麻木，单薄简陋的床铺越来越冷，仿佛有生命般每时每刻汲取他身上的热量。
　　我干嘛要这么委屈自己？
　　李璟年终于还是向寒冷低了头，提溜着他的小被子钻进被窝。
　　“没骗你，很暖吧？”
　　“闭嘴。”
　　“哦。”
　　暖意渐渐驱散严寒，四肢终于舒展开，平躺时刚好能透过破洞看到屋外的天空。
　　满月，框在小小的破洞里。
　　乌云散去，月朗星稀。
　　李璟年猛然想到：他刚刚要干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来着？
　　就快想起来了。
　　……
　　“你干什么？！别抱过来！”
　　墨色的碎发蹭在颈窝痒痒的，少年侧过身搂着男人精瘦的腰，一条腿也压在他身上，委委屈屈的迷糊着抱怨。
　　“床好硬啊……”
　　“硬就别睡，你是哪里来的大少爷吗！”
　　“比你的嘴都硬。”
　　“我就应该把你扔出去冻死。”
　　“唔……”
　　少年再度沉沉睡去，可怜李璟年好不容易快想起来的事情又被岔没了，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那玉盘一般的圆月。
　　所以是要干啥来着？
　　完了，彻底忘了。
　　男人在思考中不知不觉悄然睡去。
　　两人兀自好眠，幽冥深处的一群魔物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头顶小问号，眨巴眨巴疑惑的小豆豆眼，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
　　“咱家尊上呢？”
　　“我那么大一个尊上呢？？？”
　　“让谁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