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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梦 某天午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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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第三次睁开眼的时候依旧在熟悉的地方醒来,黑青色的马路散发着灰尘与落叶腐烂的气味,唯一不同的是,醒来的时间比前两次提前了,前两次已夜幕降临,汽车的鸣笛声掩盖住了我拼命尖叫的声音,我的耳边除了远处的车声、人声和鸣笛声,就是看不清人脸,只记得逼近我时那无尽地,让我感觉噩梦般存在的喘息声。那是危险而恐惧的声音,让我一想起就汗毛立起。
第一次睁开眼时,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戴着连衣帽的男人一手掐死,只余光中看到男人手臂上有看不清图案的刺青,就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了男人右手提着袋子,缓步走来,余光看到了我,脚步转了一个弯,走到我的面前,马路上的灯光太过闪耀,我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见他一步一步走来,敏锐的让我感觉到他身上疯狂而又带着悲天悯人的气息,下一秒,又是熟悉的掐死感,又是熟悉的刺青图案。之后又是一片黑暗。
第三次睁眼,我意识到醒来的时间提前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提前,提前了多久,躲避死亡的本能驱使我离开这个不安全的地方,男人是从我右方的马路走过来的,从我的角度看,我所在位置是一个转角,前方是马路,如果没有看到我,那么男人应该是从前方的十字路口直接过马路,等他过了马路,就是我安全的时候。我脑子转了几个弯,脚一蹬,缩进因为年久而破了几个窄小的洞的墙壁,墙壁旁边立着几个垃圾桶,垃圾桶已经塞满垃圾,上面飞着几只不安分的苍蝇,我来不得像往常一样恶心这几只苍蝇和因为年久堆积生活垃圾而散发出来的恶臭味,这些远没有男人给我带来的威胁来得让我恐惧。我努力地把身体蜷缩在黑暗窄小的破洞里,生怕露出一点点痕迹被男人发现。
不知过了多年,人流声慢慢变大,汽车的鸣笛声也紧凑起来,我直觉地意识到,男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转角,无意瞥见我,然后举起死亡的宣判。我闭上眼睛,把身子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似乎时间流逝得很慢,在这一刻,我的听觉似乎放大到了最大限度,听到了男人熟悉的脚步声,嗒嗒嗒,一步一步,徐徐地不紧不慢的走着,嗒、嗒,脚步停下,我脑中闪过无尽的恐惧,身子缩得更紧了,想象着男人温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用力捏紧的画面。明明是很温暖的一双手,却是杀死我最冰冷的刽子手。
嘀嘀嘀......巨大的鸣笛声打破了我的想象和恐惧,是一辆卡车的声音,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两次的死亡记忆里,并没有卡车巨大的鸣笛声,那么就说明,这个声音,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才出现的,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种脱离死亡威胁的感觉。死神,似乎只是跟我擦肩而过。但之后的未知,又让我开始恐惧起来。我的两次生命,是在男人温暖的手下戛然而止。那第三次呢?又终止在哪个人的手里?
怀着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逃过一劫的放松,我孱弱的身子不争气的陷入了黑暗。
我昏迷了,没有任何意识。只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悬浮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悬浮着。
(二)
等我睁开眼时,黑暗已不再。
温暖的阳光斜斜照进垃圾桶旁边昏暗的角落,暖黄色的阳光照在我蜷缩的洞前,洞里黑暗而冰冷,洞口明媚而温暖,我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想要触碰暖黄的阳光,却因为爪子不够长,无力地晃了几下,只能没有力气的垂下。
是的,我是一只猫,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可曾经,我也像无数只幸福的猫一样,趴在毛茸茸的垫子上晃着自己的尾巴,一晃可以晃一整个下午,也曾调皮地踩上主人的键盘上,打扰主人,不让主人工作,还曾肆无忌惮的挑食,只吃自己爱吃的食物。
但这些都是曾经。
我并不想怨恨我的主人。
并不是所有的缘分都能从一而终。
身为一只猫,我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我与我主人的缘分,只能到半路。
那剩下的路,可能是我自己走,也可能还会有别人参与进来。
下一秒,我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剩下的路,很短暂吧,我应该等不及了,等不及下一个陪我走一段路的人了。
洞口前的阳光太诱惑了,我挣扎着往前爬,身子滚出冰冷的黑洞,将整个身子摊开,让温暖的阳光关照到我每一根毛发上,真舒服。
我不自觉发出呼噜声。
“猫猫......”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小孩子的声音,危险性不大,我本能地做出判断。
“脏死了,东东你别过去。”一道苍老嫌弃的声音随之而来。
我翻了个身,让阳光照到我的另一面。
是一个老人带着自家孙子早起散步,我抬眼看了他们,又收回目光。
老人碎碎念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走了。
那我也走了。
我的身子被阳光拷得暖洋洋的,没有了刚开始的僵硬。拉伸着我的身体,我朝着昨晚男人走来的反方向离开。
虽然昨晚逃过一劫,但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谁知道还会不会再遇到那个男人。
走出去不远,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角落。虽然没有别的猫来抢这个地盘,也能从垃圾桶里扒拉出食物填饱肚子,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一路沿着路旁的绿化带躲躲藏藏,生怕在光明下被人类看到我的身影。虽然当一只流浪猫没多久,但我知道,有一半的人类是厌恶我们的,我们身上难闻的味道,爬动的跳蚤,和未知的病菌。
所以我更喜欢黑暗。它可以让我肆无忌惮地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一一展现给这个世界。但它同样也是让我恐惧的。
黑暗带来的危险也同样无处不在。
我一路躲藏,一路扒拉着吃食店门口丢的垃圾,会被眼尖的人类发现,然后伴随着他们的叫喊声窜进阴影之中。
终于,我走到了一个角落,这里没有其他猫的气味,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散发着腐烂的气味,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角落,我扑进落叶堆里,滚了几圈。落叶粘在我的毛发上,我也懒得抖落,就这样懒懒地趴在落叶堆上休息,我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就这样想着,我睡着了,在这明媚的午后,阳光不疲倦地踱着脚步,不紧不慢,无人催促。
(三)
等我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只剩下残留的光不情愿地被黑夜蚕食。
我的前面摆放着一根已经撕好包装袋的火腿肠,我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我警惕地伸出爪子碰了碰火腿肠的一头,火腿肠因为受力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停在离我更远的地方。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敢吃,因为我曾经在这个上面吃过亏。
我起身抖落自己身上的落叶,凭着敏锐的嗅觉找到了这个地方垃圾桶的所在地翻找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没有吃饱,但肚子也不是空空如也,我知足地找了个能休息的地方,趴下,舔毛。
从做流浪猫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吃饱过。一开始,我对着发着臭味的食物总是呕吐,下不去嘴,后来肚子饿到如刀刮一般的难受,求生的本能让我逐渐忍受垃圾桶里人类丢弃的食物。有的时候幸运,一天里,垃圾桶翻找出来的食物足够我饱餐一顿,但我并不会全部吃完,我害怕第二天没有足够的食物。
我受够了饿肚子时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
夜幕开始降临,人类不同于白天的生活也悄然上线。
我趴在角落里,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听着过往的人类制造出来的所有声音,夹带着周围各种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分不清哪些声音是具有危险性,我只能紧绷起我所有的肌肉,随时做好跳跃逃离的准备。
在我认知里,没有哪一个地方是绝对的安全。
随着夜幕渐渐暗沉,声音如退潮般渐渐减弱,我紧张了几个小时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说的疲倦爬上心头,我艰难地睁着眼睛,下一秒又耷拉闭上。
我又做梦了。
但这次梦见的是我刚与主人分开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主人收拾好了行李,坐在沙发上,等待寄行李的工作人员上门。而我则趴在主人收拾好的行李上悠闲地扫着我的尾巴。就像往常无数次主人搬家一样,我都习惯了,刚习惯一个地方又要搬离,但当时的我想着,只要有主人,去哪里都一样。
手机铃声响起,主人接通了电话。
我听不懂主人的家乡话,但能从她的脸上看到悲伤和妥协。
最后,像往常一样,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房子。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离开,没有带上我。
她把我的爬垫和猫粮放在了一楼转角,我趴坐在爬垫上,安静地等待主人搬完行李之后回头把我抱上车。但这一次没有,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刚离开的那几天,我不敢离开爬垫,生怕她回来找不到我。就算小区物业用棍子狠狠敲着我的身子驱赶我,我也是吃痛尖叫着窜进绿化带,等他们离开,我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静静等待。
等了多久呢?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好像睡着了很多次,又醒了很多次。
最后,我放弃了。
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四)
又是很平常的一个早上。
对我来说,能够睁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好像老天对我的馈赠。
其实我并不惧怕死亡。但我又太过留恋人间。所以我每天都期待看到第二天的阳光,也很感谢度过的每一天。
“咪咪.....”来人的脚步声很轻,伴随着女孩的声音。
我透过缝隙看到女孩把一个小碗放下,看了看四周,离开了。
我想,昨天的火腿肠大概是她留下的吧。
我对这般年纪的女孩有说不出的信任感,大概是因为我的主人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我一跃而出,轻轻嗅了嗅女孩带来的小碗。
久违的猫粮的味道。
自从离开主人之后,再也没有闻过这个味道。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视线却逐渐模糊,我想念我的主人,想念她温暖的爱抚,想念她每次下班时总会絮絮叨叨地吐槽上班遇到的事情,想念她在周末休息时会让我钻进她的被窝压着她的枕头却从不厌烦。
自那天之后,那个女孩每天都会在傍晚或者早上过来看我,有时候会带来我喜欢的猫条,有的时候是女孩自己做的猫粮,我每次都吃得很满足,祈求这样的好日子能够长久一点。
渐渐地,我对人类卸下了防备心。
也渐渐地,不仅仅是女孩会拿猫粮来投喂,附近的居民也时不时会拿食物过来,我肉眼可见的胖了起来,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遇见我主人和来到这个小区。
冬去秋来,我待在这个小区已经大半年,我的身形也比刚来时臃肿了不少。
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小区居民投喂我的地方等待午餐,这一次在那里等待的是两个胖嘟嘟的小孩子,我毫无防备地在他们面前啃食起来,他们凑近我时我也只是转了个方向,甩了甩尾巴。
今天的猫粮跟以前不一样,或许是换了个品牌吧,我想。
还在吃得起劲,一股猛烈的打击让我忍不住尖叫出来,本想逃离却发现右后腿被打骨折了,剧烈的刺痛感遍布全身,我吃痛趴下,打击伴随着小孩子稚嫩的笑声,我绝望地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眼眶却布满了泪水。
我大概是疼哭了。
太疼了。
下一秒,我陷入黑暗。
全世界开始寂静。
我想,我好像还没跟这个世界好好告别。
这短短的几年,就好像只是午睡时贪睡,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我也希望是梦,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个梦。
醒来,我还能趴在主人的枕头,用长长的尾巴轻抚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