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清风几两银》潇若蘅

1、归隐 烟雾弥

　　烟雾弥漫，一片废墟之上，只残存着几座即将倒塌的房屋，看不到一丝炊烟。遍地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废墟之中有一口井，井水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主子，我们还是赶快走吧！万一大军再回来咱们就完了。”小仆催促道。
　　吴畏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可他就是挪不动步子，这里曾是他的家，可是他的家人全都死了。
　　“主子，你怎么了。”小仆急忙上前扶住吴畏。只因他的脸上突然流下了血泪，吴畏的长相本来十分的俊美，甚至称得上漂亮，如今因为愤怒让他的面貌有些扭曲，再加上脸上的血痕，竟让他看起来十分的恐怖，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左贼，我要生啖你肉。”吴畏说出这一句时，感觉他的嘴里似乎正嚼着仇人的血肉，牙都要咬碎了。小仆看吴畏似乎魔怔了，怕他真的走火入魔。于是便大着胆子，给了吴畏一记手刀，和身后的人一起强行将吴畏带走了。

　　大军兵临城下之时，神都守城将领自愿开了城门主动投降，伐韩大军没费一兵一卒，便进了金乐城。而欢王也遵守了他之前的承诺，他带的大军没有屠杀一个城中百姓，抢劫半点财物。宝相帝听到大军进城的消息后，直接瘫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等到欢王带大军闯进宫殿时，只看到宝相帝与自己的宠妃的尸体横陈在大殿上，韩国大臣跪在两侧，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新的君主。
　　欢王并没有管两侧的大臣，直接拔出宝剑，一剑便斩下宝相帝的头颅，用剑挑出头颅，递给身边的侍卫说道：“挂到城门上。”
　　然后收了宝剑，便看向面前的龙椅，眼神火热，如同饿狼看见了羔羊，既紧张又兴奋。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如今这龙椅只离他几步远，只等着他坐上去，这天下，便是他的了。
　　但是他那本已经迈出去的脚，还没落下，却又收了回来。
　　只见欢王扭头对着身边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道：“左弟，若无你的助力，我安能有今天，这天下我愿与你共享。”
　　说着，便拉起左颂的手，要与他一同坐上那龙椅。
　　那左颂当然不会去坐，便说道：“大哥不必多想，当今天下，这龙椅只有大哥做得。”
　　欢王听后，只得作罢。自己走上前去，坐到龙椅上，早有那韩国旧臣，善于趋炎附势之辈，高声喊道：“新君顺应天意，统一天下，四海升平，千秋万代，光照日月。”
　　欢王一听倒是乐了，便问那个拍马屁之人的名姓，在韩国是何官职。
　　那人说道：“臣下名叫齐严，现任大理寺评事。”
　　欢王便道：“既如此，从今往后，你便做我身边的起居郎。”
　　欢王此举已经说不上是对张放是升是贬了，大理寺评事是正六品官员，而起居郎却是从六品。不过对于善于钻营之辈，倒是个好去处，至少能常在皇上跟前，哄得皇上开心了，这官升的不就容易了吗？只能说欢王此举，虽称不上重赏，做的却十分合适。
　　那齐严显然是乐意的，高高兴兴的谢了新君的恩赐。
　　接下来便是对所有的功臣论功行赏了，欢王先是赏赐了书阳，张放，赵岩，史松等人，个个封了王侯。等到轮到左颂时，欢王却说：“颂弟，你是我最器重的人。我本愿与你共享天下，你却不愿，这样吧！本王送你一座城，天下城市，任你挑选。”
　　欢王原以为这样左颂便再不好推辞了，谁知左颂却依旧连连推辞，跪在地上，头趴伏于地，迟迟不肯抬头。
　　欢王此时已经有些不悦了，看着地上的左颂，默不作声，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过了许久，左颂才抬起头来说道：“新君如此厚爱，颂实在是受之有愧。颂此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报仇雪恨，新君帮我实现了心愿，大恩大德，颂没齿难忘，我如今已经没有遗憾了。多年的行军打仗，让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前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如今我只想如平民一般生活，并不想要高居庙堂，请求新君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归隐吧。”
　　“不可，你是功臣，我一得了天下便让你归隐，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欢王段然拒绝道。
　　“新君…”左颂还欲再求，直接就被欢王打断了，他说道：“我现在累了，想好好睡一觉，所有的事等我醒了再说。”
　　说着便命韩国宫中的宦官，带他去床榻休息，而他真的睡觉去了。
　　殿中跪着的韩国大臣，一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这新主睡觉去了，也没让他们起来啊，他们是继续跪着还是继续跪着，还是继续跪着呢？
　　有的老臣跪的累了时，便会看看那个叫左颂的，看他也还在跪着，便想着，既然功臣都跪着，他们这些没有功劳的前朝老臣跪跪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了比较，跪的时候心里便觉得舒坦了很多，也觉得没那么累了。
　　书阳算是左颂的弟子，自然不忍心看他这么跪着，便想要扶他起来，左颂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自己。
　　或许真的是累了，这一觉，欢王足足睡了两个时辰。等他睡醒了，再来到大殿时，见到跪在地上的众人，才想起来自己并未叫他们起身。后悔的说道：“我怠慢贤臣了。”说着便亲自上前挨个扶起那些臣子，那些前朝臣子得了新主这样的礼遇，个个感激涕零，完全忘了自己跪的又多了，心里只感慨着自己遇见了明君。
　　欢王最后才走到左颂身前，要扶他起来，左颂却伏地不起，求道：“求明主念臣体弱，让我归隐吧！”
　　欢王含泪说道：“你我兄弟多年，你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帮我？”
　　左颂说道：“明主身边文有书阳，张放，武有赵岩，史松。他们的才能不知要比我高多少。我不过就是那微小的萤火，只是因为沾了明主的光，才有了些许名声。我没有立过多少功劳，人生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是一直向往田园生活。之前因为国仇家恨，只能将此抛在脑后，如今大仇得报，只想追寻内心，过着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求明主成全。”
　　“你…哎！罢了，我愿将天下分与你，竟都留不住你，既然你去意已决，我这当哥哥的也不能阻拦你，只盼着你能时常想起我这个哥哥，闲了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咱们不聊国事，只说说闲话也好。”说着，欢王便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来赐给他说道：“这个玉佩是我贴身之物，今日便赠予你，日后你若是想见我，只需将玉佩拿出来就行了。”
　　左颂不敢收，欢王便说道：“你不要封赏，如今连我的玉佩都不要，是要与我断绝关系吗？”
　　左颂这才收了玉佩，说道：“多谢大哥。”
　　左颂辞别了欢王，欢王送他金银财宝，婢女仆从他全都不要，只要了一匹马，一人一马，快马加鞭，便朝着北方疾行。只因那里有着他心心念念之人，他设想过的今后的人生都与她有关。牧马也好，放羊也罢，两人从此再也不要分离。
　　金乐城偏南方，初时左颂还只穿着书生布衣，随着越往北走，衣服也渐渐的加厚了，到最后，厚裘衣，厚毡帽都穿戴上了，与其他北方人都是一样的打扮，再也看不出原来书生的模样。
　　左颂归心似箭，一路上都不怎么停留。偶尔停下来也是为了买补给，和让马儿休息下。只是越往北走，马儿走的越慢，左颂的心里虽然着急。但他知道再急也没办法，因为北方已经下起了厚厚的雪，雪太厚，是不会化的，前人走过便成了冰，马蹄踩上去会打滑。北方人有经验的人便会给马蹄缠上布条，马儿缠上布条后再走，就不会打滑了，只是速度也自然慢了下来。天上的雪依旧在继续下着，有时落在了睫毛上，需要将雪拂去，否则睫毛上雪可能会结成冰，遮挡住人的视线。
　　这样的冷天，最怕的是有风，北方一旦刮起风，便会发出唔唔的声音，北风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刻在你的脸上。无论你穿着多厚的衣服，都能透过衣服吹进你的骨子里。
　　但此时北风正刮着，左颂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因为他快到家了。他和施晴已经分离太久了，有三个月，不，应该是五个月没见了，不知道施晴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他不知道施晴会不会怪他，因为他将施晴送走前，曾对她说只需三个月自己便会来找她，没想到却用了五个月，施晴会不会怨他不守承诺。不过没关系，左颂已经决定了，对施晴的亏损，他会用自己的余生来好好补偿。
　　终于到了自家门口，门前却积着厚厚的雪，十分的平整。代表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也没有人走过了。
　　“难道是因为天太冷，才没人出门？”左颂尽力去安慰自己，但是这理由自己却很难相信，因为他知道施晴不是这样的人，施晴是那种永远停不下来的人，就像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小太阳，不停的温暖身边人的心窝。当年她千里迢迢来到极北找到自己，帮自己打扫内外，自己一直劝她不要收拾了，她说不打扫家里怎么算有生活的气息。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门前积雪，
　　左颂下了马，轻轻推了推门，门就被推开了个缝，里面没有上锁，因为门里面也积了很深的雪，所以左颂使了些力气，才将门推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脚印，角落里的老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树枝上挂着满了霜雪。
　　“小晴。”左颂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左颂两步便进了主屋，屋内没有烧炕，感觉比屋外还冷。“小晴，”左颂一边喊着，一边去搜每间屋子。直到进入卧房内，才看见一把匕首钉在床沿上。
　　左颂将匕首拔下，放在手上端详。这把匕首他认得，因为这匕首原来就是他的。只是在多年以前，他就已经将匕首送人了，送给他曾经疼爱的表弟吴畏了。
　　左颂缓缓地蹲下身子，眼泪落在匕首上，如果是吴畏将施晴带走的话，那么施晴的性命无忧，因为吴畏想要的只是自己的命而已。
　　这个世上，吴畏是他仅存的亲人了，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喊他表哥的粘豆包，如今心里也只剩下复仇了，而他的仇恨恰恰是自己造成的。
　　因果循环，就像是解不开的阿鼻地狱，永无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