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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未惊春 读史之后, ...

  •   《新五代史》:杨溥卒于丹阳宫。溥子琏为吴太子时,昪以女妻之,及昪篡国,封其女永兴公主。女闻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而辞,宫中皆怜之。溥卒,以琏为康化军节度使,已而以疾卒。
      ——

      这躯贴金的佛像,是顺义年间坐上的莲台,一转眼,十年了。当年,齐忠武王徐温建兴教寺[1],着最好的匠人摹拟佛祖神意,它便成了吴国里最像佛的像。大殿内槽深广,外槽浅促,冬日漏进一觯光,点上佛像眉目,有一种簇新的慈悲;或是太新了。

      徐善筠念经祈福,持香叩拜,奉给佛祖,走出大殿。侍女阿竹在外守得没趣,正赏景儿,见她出殿,道:“姑娘您瞧,府城造得真好。这大江绕城,好比大龙捧珠,比起皇都也不差了!”徐善筠道:“山水是好。”阴天的山水,无晴无雪无雨,好而模糊。府城的好,是不看天象的:忠武王先祖庙、都统府、大元帅府[2],一座座立起来,好而规整。

      徐善筠入府城,经忠武王先祖庙,往城北一处宅子去。半年前,大弟景迁罢官,回金陵养病[3]。父王本欲接大弟入府舍,以便调养。大弟辞谢,与弟妹上饶公主另居他处。父王不能安心,派两个老医官顾看。几个医官给大弟逐一诊脉,商榷片晌,开出一剂温补的方子。上饶公主把诸事吩咐下去,强笑道:“从江都到金陵,方子开来开去,听着是一个样子,也不晓得大夫上了几分心。”大弟轻嗽一声,手拢进袖里:“我觉着精神好些。”上饶公主不理他,与徐善筠道:“镇日这样讲,谁信他这张嘴!”徐善筠宽慰道:“医官开方,有他的理路。讲不定多吃几日便好了。”上饶公主暗瞪大弟一眼:“我看是补的赶不上耗的,他呀,尽读那些破诗烂赋,也不管伤不伤神。”

      大弟微一皱眉,欲言又止,终是赧然一笑。徐善筠道:“那得看是什么诗赋,若是太白、长吉诗,易动心损神;谢康公、孟襄阳之作,读来心境疏阔,另当别论。”上饶公主讪讪:“左右是诗词歌赋……对了,我阿弟说,有个叫高越的文人,写得一手好赋,不知好在哪里。”徐善筠道:“应制之作的好,是好在称心。”上饶公主以为褒语,略为宽舒,转而道:“听说,那高越是随老丈人从北边逃来的,那家女娘颇有才名,人称‘女学士’。夫妇相随,也是一段佳话。”[4]

      厅里倏地一静。终是大弟干嗽两声,上饶公主眼中淌过水光。徐善筠侧首与大弟道:“身体要紧,还是仔细将养,没得害人操心。”大弟应诺,面有倦色。徐善筠不便多待,起身告辞。

      屋外压着沉沉的云,上饶公主随她而出,身影显得细小了。“四娘,”上饶公主比景迁年长[5],不随他叫她四姐,“年关一过,你便去江都了?”徐善筠道:“日子定在正月。”上饶公主道:“我自江都来,你向江都去,又成了彼此的弟妹,当真是造化弄人。阿弟为人温谨,往后……往后,日子会好的。”徐善筠只是不入心地笑。

      回府时,冻雨挂空枝,云层一沓沓,没个散开的兆头。

      浓云也堆在金陵府舍上,为府城施加了千钧重量。昔年,忠武王养子、齐王徐知诰精心营建金陵城;其后,忠武王归老金陵,开濠河、筑城垣,府署皆备。城壕东引青溪水,西拥乌龙潭,南有舰澳、娄湖,堑深河宽,楼船往复,承六朝之王气,开一代之皇图。太和年间,齐王出镇金陵,广城池、营宫室,规模逾溢,吴国位于江都府的皇城更不足观;好比徐家与杨家的遭际,太祖武皇帝于马上夺天下时,万万想不到,日后夺他杨家权势的,会是那个军功不显的盐贩子徐温[6]。齐王受其教诲,青出于蓝。忠武王于金陵决军国时,依稀预见到,今后夺他亲子权势的[7],会是那个姓氏不明的窭人子徐知诰[8]。

      徐善筠很少听父王讲戎马生涯。父王不夸矜军功,徐善筠以为,这是他与祖父最相似的地方。徐善筠在江都府长大,而忠武王长居金陵,她没见过祖父几次,只有朦胧的印象,关乎神佛,阃奥之中,一颗硕大无朋的佛头,圆满无缺,像盘里的子母馒头。据说天复年间,崔相公剿绝北司,吓跑了不少宫里人,有个厨子逃入吴国,也捎来许多新鲜的吃食,子母馒头是其中一样[9]。徐善筠不喜它的菜名和来历,咬了面皮,味同嚼蜡。大案边一声轻响,是父王用了汤羹。徐善筠忍着恶心嚼完子母馒头。齐王府没有能留剩菜的道理。

      宋王后胃口不佳,吃了一小碗腊八粥便罢。侍人撤下席面,没了杯碟菜肴,她温蔼的目光直直投来。“一眨眼,四娘也要作新妇了。”王后十几年里都是温和的声气,或许几十年里也如此温和,“四娘聪慧,又有心气,这是好事。而夫妻之道贵在和字,万一与太子闹了误会,务须好生思量,切不可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徐善筠垂首称是。

      “不伤和气固然要紧,也不是最要紧的。”父王同样温和,“我徐家的女儿,受了委屈,回金陵过活又如何,我看谁敢说三道四。”徐善筠一瞄长兄长嫂,只见两张和气的脸,不觉抠皱了袖口。父王朝她手边看了看,叫人添茶,又与她道:“宫里比不得府上,挑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行事也便利些。”徐善筠抚平袖口,依旧称是。

      日子的好坏,在徐善筠心里,实在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没有干系。三四年后重返江都,徐善筠身量长了;江都小了,样子是老的。陌生的是皇子妃规矩,也没有多少可学,齐王炙手可热,莫说宫人,王皇后都不敢为难她。有女官讲授房中术,授课了毕,阿竹取避火图给四姑娘看,又掏出一对贴面交股的陶人,羞得满面赤红。徐善筠尝试把小人分开,不成,原来开初是塑死的。入夜,她从阳谷穴抚上肘、腋,绕过颈项,(少四个字)[10],居室静而无波,帐子一动不动。

      吉时也似被温静的水波推至跟前,那是个良日,暮冬难得有鹅蛋大的太阳,金灿灿流了满地,径把荒年扮丰年。徐善筠被夕照晃得脑胀,喜床上坐久了,才明白是冠饰压疼了头。她不能给自己去发饰,姑且忍着,扇子左来右去,捏出一柄冷汗,险些滑脱。

      再晚些,太子杨琏来至,烛光裁出一个摇晃的小红影子。徐善筠头上一松,才有空看太子。他同上饶公主有几分相似,很薄的唇,很白的牙齿,不笑,但看着还温文[11]。徐善筠心下比了比,她要是站直身子,该是同他一般高的,不由笑了。徐善筠头发多,若是梳峨髻,套上义髻要花不少工夫;眉也浓,几乎不像女人,发密眉深,易显凶气,笑起来,嘴唇上弯,凶气有着落,面相忽而变得可亲。新妇往往羞赧,太子疏远之意稍减,很淡地笑一笑,逐一拆了冠饰。她头发一放,把鸳鸯淹进黑海里,两只水禽快溺毙的时候,太子开始解她的衣服,(少八个字),又到前头去。人碰的不是自己,不知道把控手势、力道,同一套动作,带来的感受尤其陌生。徐善筠半躲似的侧过面,正对上那对喜烛。她记得它们本来是瘦长的,一根与另一根不贴着,如今烧短,摊平的蜡热了又冷,黏在一块,成了一根粗矮的丹柱。她不晓得被烧的蜡烛尝到哪般滋味,应当是两种疼痛,一种尖而冷,一种钝而热。蜡烛烧尽。(少八个字),反而是很久之前的事,一件该做的事。

      徐善筠半梦半醒,想那对被人盯看的陶人,睡得不安稳,总觉得后半夜一直下雨;第二天起来看,地上是干的。

      没过半年,大弟病死了。

      天祚三年和死连在一起,锁着江都的晚夏。徐善筠断了应酬,平日抄录经文,与上饶公主常通书信。她们在江都共度一生的头一截年岁,熟知双方书迹,近年上饶公主潜心练过字,较以往秀美,更切近心神,孀居之年,转笔哀婉。徐善筠每每不忍提笔,写三四笔江都风物,附两三朵干花。风物无非几种、干花无非几色,同一身大功布衰裳相仿,固无声色,还是要穿下去。两月里,上饶公主不说她的事,只写从前的事、从前的诗,手迹渐渐羸悴,徐善筠有几日未得她回信,思来想去,也为她抄了一笺经。她抄的经没到信笺那头,八月初,上饶公主无疾而终。因她早前嘱咐,阿竹的消息竟比讣文还快一步。徐善筠居丧少食,一时不知年月,浑身发不出汗,干哕了几回,勉力抄了一卷经。

      太子晚归,徐善筠等得发困,挨着瓷枕和衣睡了,第二天起来,身骨像被装满的醋坛箍了一晚上。她闻着一股酸臭气,疑心夜里呕过,衣襟却还洁净,只是皱了。她自行换了一套衰裳,唤人打水,无人应声,隔房倒传来一记脆响。徐善筠拉了帘子,被酒气熏得鼻酸。太子占了侍女的隔房,也不知泼了多少酒,才把杯子砸了。他坐在酒里,不像沾过黄汤,只是两眼红得厉害。徐善筠挨身扶他,不及问询,太子骤然跳起,反手把她一臂扭到身后,拽紧布带后拉。徐善筠习惯束紧布带,腰身几乎被折作两段。他夺过她撑扶上身的手,(少八个字),伏在背上压紧小臂,索住她颈子往酒里按。徐善筠紧咬牙关,太子捞起地上空杯,倒着沾了沾酒液,扭过她的头,撬开嘴,把杯沿往里抵。她免不得吃进一些,恨恨又惘惘地瞪他。太子冷笑了声,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扎过去,就这个姿势,伸臂从矮榻上取了件东西。徐善筠起初不知道那是何物,它先从下裳探进来,徐徐往上游动,徐善筠听到擦擦的声响,想起来,阿竹最近做女工,多半没收拾交股刀。

      太子在剪她的丧服。徐善筠猛地挣动起来,太子不便控制刀锋的走势,交股刀刮破小腿。他手一抖,把交股刀扔远了,(少十二个字),剥去麻衣。徐善筠吞下痛叫,胡乱扑打他。太子挨了几下,摁牢她,(少四个字)是丝绸的,轻易便被撕开了。徐善筠(少四个字),整个静了,太子犹疑碰碰她腿上的伤,她劈手搧了他。今天早上,直到这时,他才算把她看进眼里了,又发出方才那样的笑声:“你们徐家人,是不是都爱装作不会咬人的模样?”徐善筠喘着气,瞳子烁亮,太子细探了探,一点泪光也没有。

      “你做什么!”徐善筠仍然抖颤,“你做什么?”“教太子妃学学守丧!”太子也喘着气,她瞧出他(少四个字),但他没有动作,“逆贼张颢杀吾世父,他是左牙指挥使,当年的右牙指挥使、老齐王、忠武王便清白吗?忠武王当然清白,清白得叫钟宪明除了逆贼、又叫他同养子结了姻亲![12]当今的齐王,人皆称其仁义,却幽吾三伯于和州[13],刀戟相逼;不忠不武、不仁不义,是为无礼无节,你这丧,守给谁看?”徐善筠腹痛难耐,依旧呕不出什么。太子不再看她,取交股刀把熟麻布剪成一片又一片,太阳升高,他将碎布扔上她(少四个字)身子,竟出去了。徐善筠拿碎布擦了血与酒,换回很久前换下的衰麻,唤人打井水来。

      翻过半日,宫人来报,称皇帝忽得暴病,诏令太子、江夏王入宫侍疾。徐善筠一丝不苟尽了礼数,直身时不免踉跄,太子虚扶一把,一言不发、一眼不留,入宫去了。早上闹一场,徐善筠吃不进稀粥,独自扭出紫红的痧。太子不定回来,必定会给交代,她行若无事安顿余事,落日后拨几轮数珠儿,终于没犯瞌睡。将近子时,太子回府。徐善筠在夜里浸得久,瞧得清楚,移步出门,晃进烘热的月色,宛似朝他飘过去。太子衣丧服,徐善筠料想是为上饶公主服丧。太子拧眉凝睇良久,问她:“太子妃知道,你我如何成亲?”间不容瞬,他往下答:“是今上以太子知趣,哀求齐王,赐太子丹书铁契。”又问:“太子妃以为,今上为何召见江夏王?”又答:“亦求一物,丹书铁契。”又问:“可郭安时功均一匡,赐铁券,恕十死,岂免族灭之祸?太子于国无功、于世无济,比之郭安时何如?[14]”徐善筠不言语,太子静了一刹,不得不道:“昨日,三伯遭凶,伯娘从兄……亦死不瞑目。太子妃慧秀,当知我——”

      “妾不知。”徐善筠决然道,“太子也不该知道。”太子瞋目裂眦,很白的牙分开又合拢,终竟黯黯一笑。“好。”他道,“你不知道。”

      上饶公主病故,太子知道吗?这一问在徐善筠心尖轻柔一旋,轻柔一落。白日的死结有了落局,她不能向太子多求其他,尽足铁券的本分,藏进黑鸦鸦的屋子里。阿竹不知几时溜出隔间,发髻分毫不乱。徐善筠打发了她,心口一空,笑倒在凉簟上。

      凉簟是喂不饱的,吸食皮肉的温热,亦侵吞夏杪的暑热。八月,历阳郡公袭杀控鹤军使出逃,为人所执,遭凶于采石,废为悖逆庶人,除宗籍;今上下诏禅位于齐王;九月,江夏王入齐国江宁府城——前一年的金陵府城,奉玺绶于齐王。十月,齐王受禅,改元昇元,以江宁府为西都、江都府为东都。死亡的时月过去了,死人结活人之欢心,换一副颜面登台:忠武王称太祖武皇帝;王子景迁称高平郡王;上饶公主称燕国君,谥曰贞庄。悖逆庶人重入宗籍,从十年的灰堆里拎回临川王的名号;吴皇帝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大抵是兄弟两人不妨碍禅位的报酬。

      哀荣毕竟公平,死人取荣,活人取哀。十一月,盛大的交换轰轰烈烈落了幕。新皇都天泉阁里,皇帝与群臣欢饮;旧皇都丹墀朱邸,永兴公主徐善筠同弘农郡公杨琏消磨着一茶一酒。那天晴好,徐善筠半日不见郡公,又听他屏退左右、闭门不出,思量再三,自携茶食去叫门。郡公由她进屋。他吃酒上脸,却并非浅量,见她做着婢子摆茶点的活计,哂笑道:“我饮愁酒,公主当饮喜酒,何必一道呢?”徐善筠倒了半杯茶:“我未除丧,只饮茶,不饮酒。”郡公呷酒:“我是问公主,何必与我一道。”徐善筠浓眉稍敛,郡公打量,她眼睛实在美、实在野、实在叫人无从喜欢。“听闻天泉阁宴中,宋齐丘,”他牙一咬,森森道,“宋齐丘进言,迁让皇帝于他郡,绝两姓婚姻。还是今上哀矜,许公主保我一条残命,而未驳前议,一如临川王故事。‘非独妇人有七出,夫有罪亦可出。’群臣以为宋齐丘此言可笑。可既定之事,可笑个什么?”[15]他灌下一杯:“无非沉舟病树……公主不必与我一道。”徐善筠斟半杯酒、一杯茶,递茶与他,倾酒于袖:“郡公身兼中书令,明年入朝,更当谨言慎行。”郡公惊笑:“公主以为,我还有入朝的机会吗?”徐善筠道:“纵使没有,郡公亦不可不自爱重。”郡公轻声道:“你凭什么同我讲这种话?”徐善筠亦轻声道:“郡公又凭什么以为,妾当饮喜酒?”郡公反问:“令尊如愿,贤女徐四娘不该欢喜吗?”已至晡时,徐善筠不与他纠缠,唤人上菜。庖厨有心卖弄,备了五色馄饨、子母馒头,用的是荤汤泡透的素馅。阿竹为她布菜,头一个搛的是子母馒头,她不知怎么也清瘦了,常常显出一种思量的神情。徐善筠不疾不徐嚼菜,不让人看清她喜不喜欢,两排牙动着,好似牵连一节节脊骨,每一碰,磨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郡公不说话,眼刀子没消停,倒没一把朝向她。徐善筠寻思,这刀子若往她这儿搠,插进骨缝,酸痛便连绵完整;劈在骨上,比酸冷的吱吱嘎嘎悦耳,总好过这样不上不下的境况。

      翌年春,齐皇帝改国号为唐;迁让皇帝于润州,幽之于丹杨宫。弘农郡公入朝前后,江宁府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广济仓三十万石米[16]。这不是个吉利的兆头,郡公领了四个月的俸禄,无功无过,告病归家。他活着,对新朝的君臣而言,已是莫大的功过,但凡多出半分,重云罩顶,便是灾祸。他回东都,大病一场,像被酒撑破的酒缸。永兴公主除丧,与命妇交往,颇得赞誉。

      宅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皇宫中的人来来去去,案桌旁的人来来去去,生与死来来去去。郡公病体痊可时,正值隆冬,未及入朝,十二月辛丑,让皇帝薨逝,追谥睿皇帝,葬平陵;郡公服斩衰。到了昇元三年正月,皇帝拗不过群臣与太祖武皇帝亲子恳请,认祖归宗,复姓李,改名为昪,至于拜大唐哪个皇子为祖宗,举棋未定,直到二月,乃以唐宪宗第八子为远祖、尊太祖武皇帝徐温为义祖,终于可以守丧了。皇帝服丧五十四日,义祖亲女、姓徐的广德长公主随夫居留江宁府[17],亦入哭尽礼。

      善筠依稀记得,那一年春未尽时,她回江宁府拜见皇帝。许多曾姓徐而改姓李的人,与姓徐的人围坐在大案边,恭恭敬敬,用着冷食。父亲衣墨缞,坐主位,同其他人很亲近,那情景,像是一场喑哑又金贵的家宴。幼弟五哥儿才两三岁,玉人一般,善筠记事早、记性好,那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大弟幼时的相貌;不过五哥儿生母种夫人姿容胜于皇后,生来是皇子,势必比大弟容貌更好。除了五哥儿哭闹,有很长一阵,案边只余杯箸声响。

      广德长公主只比皇帝小几岁,模样比皇帝显老,频频举箸又罢,干巴巴问皇帝安,又说,宅家精神见好,与旧年仿佛,总是几个兄弟里最抖擞的。姓李的太子与赵王面面相觑,赵王为长公主搛菜,长公主目不斜视。皇帝道:“近来与栖霞道人交游,研习道法,服食丹丸,确是松快不少。”长公主尚自直视,赵王埋首啜茶。“二哥[18]。”长公主哀切道,“梁王……不,是小弟,小弟旧病难医,恳请二哥派医官……为他诊切。”皇帝道:“怎会如此?梁王[19]春秋正富,前不久还求请易姓服丧,是患了急病?”话犹如此,面无惊色。善筠立时一凛。长公主两手颤掉,缄默片刻,哀切再请。皇帝一挥手:“同气连枝,何必说生分话。今日便着国手为梁王诊切,长公主安心了?”长公主连连称谢。善筠想起那些围拢大弟的医官、愁眉不展的上饶公主,心悸难抑,一闭眼,幢幢的形影全浮起来,睁开眼,明晃晃地粘在昏光里。菜空了,人散了,善筠随广德长公主离去。长公主脚步迟滞,赵王与她隔开几步,像在躲她的影子。善筠恍然望见她足边垂下的麻布,一件又一件衰裳四处浮动,等着套在谁身上。

      善筠的形容应当有些骇人,阶下有个内侍,诚惶诚恐行礼:“参见永兴公主。”

      善筠眼睫轻轻一挣,无数件丧服雪花般坠落,融化了,不停滑下面孔。麻布铺在脚下、阶下,每一处光映照之处,无远弗届,遮蔽前路,劘灭来处,仿佛她骤然变成哪种没有根的东西,唯有上天是庞大的。良久,善筠听到喉头的呜咽,它们像被闷在地窖里,一直等到这个时刻,痛苦地抽出芽。

      “四娘哭什么?”

      善筠抬头,是皇帝。那内侍约莫是传话来,不敢打扰。皇帝命内侍传口谕,让栖霞道人稍候。内侍趋步离去,善筠答话:“永兴是哭公主。”皇帝叹道:“难怪长公主一说话,四娘便神思不属,莫非弘农郡公病势沉重?还是因他受了委屈,触景生情?”善筠婉然道:“郡公的病况,天下没有人比宅家更清楚了。阿竹将郡公看顾得细致入微,永兴自愧弗如。”皇帝面色一沉:“他当然好!‘夫有罪亦可出’,小人愿为郡公耳报,罪在小人,郡公何罪之有?”善筠微笑:“郡公亦与永兴说过,当夜,宅家便斥了宋相公。”皇帝厉色少纾,看出她掖着后半截话,鹰目稍眯。善筠道:“宋相公高才,观心揣微,无人能望其项背,而为人刚愎躁急,唯恐落于人后。他总能猜中贵人的心思,却总是在错误的场合、错误的时机,把不能说的心思挑明了。宅家斥责宋相公,是因他的话错了,还是因场合与时机都错了?”未及皇帝呵斥,善筠急急道:“当年,宅家位极人臣,执掌军国重务,事制政令均出自金陵府,如今这般筹策,囚先君、易名姓,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名义吗?”

      皇帝胸口起伏数次,缓缓道:“四娘这般作态,是为郡公抱不平?”善筠摇头:“四娘只是不明白。”皇帝道:“你不是不明白,是读书读傻了,只见国中而不见天下。这天下乱了!乱得太久了,太多人吃不到一口饭,太多人不得不同骨肉离散,太多人不得不吞食骨肉以求苟活!杨家子弟,思虑短浅,志在一隅;而只要有个姓杨的皇帝压在头上,昇元条就不可能被百姓视作轨范,朕欲建成的唐国、朕求索的太平,永远到不了朕手里!何谓名义,四娘当真不明白吗?”

      “四娘不明白。”善筠流泪道,“父亲,既然杨家子命该如此,何必让理应相憎的人同牢合卺?”

      皇帝欲言又止,刚开口,善筠把头一低:“宅家宽仁,是永兴放肆了。”

      “四娘,你是李家的女儿。”皇帝道,“为女,当为天下令范;为妇,亦当为天下令范。诸如‘相憎’之语,不可再提。”

      “四娘明白了。”

      回到东都,仿似是一刹那的事。郡公哀毁骨立,不小心吹了风,顷刻便发热。善筠归家时,他昏睡在床上;到了淫雨绵绵的五月,才好转了。有一日,雨大得快将天掀过一面,信人来报,说宅家把杨家人关进了泰州永宁宫;余下几个有官身的,也有心罢官归隐了。郡公半日不言。阿竹送药来,善筠斥退她,扶郡公起来。郡公仍是昏昏沉沉的,善筠喂一勺,他咽一口。她把空碗放下,托起郡公下颌,一寸寸摸到发根。他年纪比她小,皮肤裹住骨头,因为皮肤薄薄的,也像是裹着很小的一块骨头。郡公的眼睛像是烧干了,善筠从烧干的眼睛里看到另一对烧干的眼睛,心想她与他原来是极像的,一个眼见就没了亲人,一个什么人都可以作亲人。临川王死了没几年,除了呕出一颗灰冷的心,弘农郡公不能与永兴公主说别的话。

      梅雨还要下一歇,快完了。早前,皇帝于池州置康化军,康化军节度使是个姓杨的人,知形势大坏,称疾罢官。这差使落到弘农郡公身上,善筠将它看作是善意的表示。弘农郡公并未推辞,以丧期未满为由,迟些赴任。善筠不曾去过池州,东都是待烦了。已而雨霁云开,一刹那,东都被掷进火炉里。叫人昏头的热,抛到昏头的人身上,很像一种温暖的希望。善筠搜罗池州方志,一卷卷读,读累了便安睡。弘农郡公笑她尽做无用功,善筠不以为意。他亦不以为意,在病愈与病发间往复。善筠有一瞬怀疑他又犯了酒戒,到底不信他会再破酒戒,毕竟饮酒与否是有迹可循的。某个秋夜,善筠被书中风物迷了眼,很晚躺下,才酿出一丝睡意,听见刷刷的水声。她披衣探看,弘农郡公只着里衣,打了几桶井水,一桶桶往身上浇。黑夜豁然倒回多年前的清晨,善筠快步提起一桶水,连水带桶打在他身上。弘农郡公捂住面孔,两臂慢慢垂下,伏地叩首,放诞大笑。

      来年春,弘农郡公拜谒平陵,亡于江上一叶轻舟。善筠明白,他从来是个胆小的人,至于怎么死的,她没有问过阿竹,平静地收拾了一卷卷书,中途又拾起上饶公主发黄的旧信,把它们全厝在东都,满身缟素,回西都去。

      永兴公主是李家女儿,府舍里有她的落脚处,唤作延和宫[20],只有公主不喜欢这个名字。后来,更多人知道永兴公主是杨家冢妇,她自己,除了被唤作公主时流一点泪,或许是没有颜色的。

      善筠在延和宫里挂了青灰的帐子,轻飘飘,像打薄的春雨。也是一场春雨里,她在西都看到密密的佛寺,在她离开的几年里,兴教寺改作石头清凉大道场;忠武王先祖庙没几寸香火;新修新建的佛寺拔地而起,拿都城主人的名字填满了散漫的空隙。走来走去,似乎哪里都是佛寺,似乎哪里又都不是佛寺。

      雨一程接一程,始终安安静静。善筠走着,走进像佛寺的地方,又走出这个不像佛寺的地方,最后还是绕回了曾经叫兴教寺的地方。佛龛还在,前头留着三炷香。她空空摆出奉香的手势,不念经文,空空地拜了拜。

      香雾如青帐般上飘,袅袅,忽忽,余生一日,一笼打湿的大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未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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