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姜沉鱼

1、第一章 倾覆

　　大昭皇城，司奴坊外，赵令宜望着前一刻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婶婶的尸体，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而一旁押解的官兵和坊内的人员却对这一幕无半点波澜，坊内的妈妈随意挥了挥手，立马就有两个人上前将尸体拖走，一旁的路人忍不住发出一丝异样之声，又很快被一旁的行人拉走或敲打。

　　原因无他，一般能被官兵押解至皇家教坊的，无非就是一些犯了事的罪官家眷。而最近，令朝野上下为之震撼的事情唯有一件，那就是历经三朝的赵老丞相一家被查出涉及买官贩官、草芥人命、霸凌百姓、贪污受贿一事。

　　此事一经揭发，皇帝震怒，赵氏一族十二岁以上男子被诛杀，十三岁以上女子被发配司奴坊为奴为婢，余下子弟发配凛南，三代不许科考不许入京其余财产充公。

　　赵氏一族一夜之间从三朝宰相之家沦为阶下囚，菜市口那行刑台上更是沾满了无数赵家男丁的鲜血……

　　赵令宜呆呆瞧着婶婶的尸体被拖走，周围的姐妹婶婶姑姑哭成了一片，恍惚间，婶婶撞石狮子前最后一句话浮现于脑海中：

　　“姑娘们，我宁愿死的干净些。”

　　就这么一句话后，就抱着必死的心情撞向了门口的石狮子。

　　赵令宜正想着要不要如婶婶一般干净的死去时，忽然听到面前坊主对一旁的侍从说：“这就是京城第一才女？长得不过如此。”

　　声音不小，压根没有避讳之意。

　　从赵家出事后，宫里来人抄家，赵家的一帮女眷统统被关进了私牢，据如今也有一月有余了。一个月的牢狱生活，即使是仙女，也被折磨的少了几分仙气。

　　“是啊，这长的委实配不上这个响亮的名头，估计是以前被人捧出来的。”

　　侍从毫不在意的贬低着赵令宜。

　　“管她是不是捧出来的，黄侍郎家的公子早就打好了招呼，今晚就给她送过去。”

　　“黄侍郎家的……”

　　赵令宜想了想，多亏她记性不错，倒也还从寥寥几次的面数中想起这人。

　　这位黄公子今年三十有余，在父辈的庇佑下领了个闲职，长得不出众，但却极为好色，门中小妾一堆，正房夫人也是换了两三个。

　　赵令宜之所以能记得此人，是因为此人很会阿谀奉承，很讨赵令宜四哥喜欢，常带着在身边，这才见过几面。

　　往日赵令宜还是相府千金时，这黄公子可谓是恭敬有加，没想到一朝变天，赵家大厦倾倒，而自己却可能沦为他的掌中雀，赵令宜自觉无法忍受，又想起可能早就投胎转世的四哥，一时悲从中来，就想像婶婶一般一头撞死，起码落个干净。

　　或许是因为提早吩咐过，一旁的教坊中人早早便看着她，在她朝石狮子前奔去时便将她拦下。赵令宜一见求死都不成，一下子摆脱浑浑噩噩的状态，开始拼命挣扎。

　　一开始教坊司主还心有顾虑，但见好几个人都按不住挣扎的赵令宜，终于怒目，解开腰间的鞭子便作势要打。突然，一位穿着内室服饰的内监出来拦住了她。

　　不久，一位女官从内监后面走近，先是让跟着的一些小宫女将按住赵令宜的司奴坊工人拉开，然后从袖口中拿出一块牌子，然后对着坊主和官兵队长都晃了晃，然后说道：

　　“这个人，宫里主子要了。”

　　说完，就叫人带着赵令宜离开了。

　　教坊司主和官兵队长此时脸色都不是太好看，刚才那块牌子他们都看过了，牌子上的图案是大昭朝的皇室专用，再加上刚才的宫女内监，不用猜也知道要人的是一名不知名的皇室成员。

　　官兵队长开始回想一路上有无苛责过赵令宜，司奴坊坊主则是心中后怕不已。早知道赵令宜会被皇室中人接走，她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事先答应黄公子，想到这，又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还未曾动手，否则就活不了了……

　　赵令宜跟在女官后头，或许是被关在地牢中太久又经历巨大变故，整个人显得有些浑浑噩噩，只晓得跟着前头的人走，也无其他想法。

　　没走多时，前头的女官停在了一架华丽非常的马车前，不同于刚才的高傲姿态，此时她对着隔着一道帘子的马车毕恭毕敬道：

　　“主子，人带来了。”

　　赵令宜下意识的抬头，入眼便是一架彰显着皇室规格的耀眼马车。赵家未落魄时，赵令宜也出入过皇宫，见过不少皇子公主。所以之前一看来人的装扮，便知这人是宫中女官。

　　但相熟的皇子公主中赵令宜却未见过此人，看服饰规格，也不是品级低下的小女官。可若是以前见过，也不会毫无记忆。

　　一时之间，赵令宜也无法得知究竟是谁救下了自己。

　　“上来吧。”

　　一道不算很陌生的声音响起，可惜赵令宜依旧未曾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一旁的女官急忙扶着赵令宜上车，赵令宜一时之间无法推拒，只好理了理衣服头发，想着能整洁点是点，虽然她的这一番动作也并未是自己的形象好到哪去，但也聊胜于无。

　　上了车，赵令宜也不敢到处乱瞧，只是老老实实的朝着面前的人行了个礼，在面前人未出声前，赵令宜也没有起来的打算。

　　“行了，坐着吧。”

　　又是带着些熟悉的声音，可惜赵令宜依旧未曾想起这人究竟是谁，不过听声音却也知道救下自己的人是位女子，就是不知道是宫里的哪位公主。

　　脑中想法虽多，但赵令宜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了一旁，不过目光始终没敢看向面前人的相貌。毕竟她如今属于罪人之后，看着公主的相貌实属于不敬之举。

　　随着赵令宜的坐下，面前人似乎也没有再开口的想法，外面的车夫也不怎么知道的，开始将车辆缓缓行驶起来。

　　行驶了好一会，本以为会一直这般僵持到入宫后的赵令宜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你为何一直不看本宫？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这回的声音不似之前般平淡，反而带了些调笑的意味在其中，仿佛是在嘲笑她太过胆小一般。

　　随着带着笑意的声音落下，赵令宜终于想起这道声音的主人，朝着声音的来源跪拜下去，唤了声：

　　“熹微帝姬。”

　　唤出名号后，赵令宜终于将目光放在面前人的脸上。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庞闯入赵令宜的眼眶，明眸皓齿，灿烂似光。

　　一如两年前中秋宴上，面前的少女也是用着同样的神情问她道：

　　“你就是京城第一才女，赵相家的孙女，赵令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