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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熊孩子十四 ...

  •   春日迟迟,亭子里倒是比外头暖和些。

      三面有墙,只留一面朝着花园,风灌进来时被墙挡了大半,剩下一小缕绕着柱子打转,把空气里那点初春的潮气搅得匀匀的,散在日头底下。

      亭子外头那棵海棠树正开到好处,粉白的花瓣密密地攒在枝头,被日光一照,像一团被揉碎了的云,风吹过来时便簌簌地落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石桌面上、落在书页间、落在妍妍的肩头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本来不该在花园的。

      今日穆宜要做女红,说是要给姐姐绣一条帕子当生辰礼,从早上起便坐在窗下绷着绣架,一针一线地绣一朵缠枝莲。

      妍妍陪了她半个时辰,被她那针脚走得七拐八弯的模样看得心里发急。

      倒不是嫌她绣得不好,是每回她走错了线,便要抬起头来跟妍妍抱怨一句“你看这线怎么又跑了”,抱怨完了又低头拆了重来,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反复了几回,别说穆宜自己,连妍妍坐在旁边看着都替她憋得慌。

      后来穆宜索性把绣架往旁边一推,说“你别坐这儿了,你一坐这儿我就想说话,一说活就分心”,把她连人带书赶出了暖阁。

      于是她便来了花园。

      随手带的一本唐诗,翻到哪页算哪页,正好翻到李白的《将进酒》。那诗她前世就熟,这辈子又被怀章教着念过几回,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便不知不觉入了迷。

      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海棠花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

      她把书摊在石桌上,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顺着诗句一行一行地往下划,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读到“但愿长醉不复醒”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思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亭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的墨迹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察觉,直到一片花瓣落在书页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拂,指尖碰到花瓣时,余光便扫到旁边站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不善的眼睛。

      十四阿哥站在亭子入口处,没有进来,就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已经好长一会儿了。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合上书,站起来行礼:“十四爷万安。”她动作利落,可心里的警钟已经敲响。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站那儿看了多久?

      十四没有让她起来。

      他靠在那里,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走得极慢,靴子踩在亭子里的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

      他从她面前走过去,绕到石桌另一侧,又绕回来,背着手,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妍妍站在那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半弯着,目光垂在自己脚尖前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起身来。

      转第三圈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离她大约两步远,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四哥是什么关系?”

      妍妍愣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来,脸上挂着茫然的表情:“回十四爷,奴才跟四爷没什么关系。只是上回元宵节在街上碰见了,跟着走了一段路,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

      十四显然不信。

      他盯着她,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种少年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笃定:“他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一年四季都能把人冻坏,那天却愿意与你同行,你们之间一定不简单。”

      妍妍心里暗暗叫苦。

      那你去问他啊。

      她心中不耐烦,面上却换了一副更无辜、更茫然的神情,声音也放软了几分,语气努力想要显出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回十四爷,四爷那日确实只是说了几句家常,问奴才冷不冷、要不要去酒楼歇歇脚。奴才当时紧张得很,话都接不上,后来他便自己走了。”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十四爷若是想知道那日的情形,不如去问四爷,他大约记得更清楚些。”

      十四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推,老四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没事陪一个包衣丫头说家常?”

      妍妍垂着眼,声音低下去,硬着头皮诚恳道:“或许正因为是陌生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四爷平日里身边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大约心血来潮,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两句不打紧的话。”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编得离谱,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只能静静等着十四开口。

      十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真的吗?”

      “我不信。”

      “你们是一伙的,你的话怎么能信?”

      妍妍站在那里,看他那张写满了然的脸,心里的火忽然往上窜了窜。

      她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既然十四爷不相信,为何又专程来问奴才?”

      十四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信还要来问。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亭口灌进来,海棠树上几片花瓣吹了进来,飘飘荡荡地落在石桌上。

      日光在他们脚边投下两团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妍妍看他被噎住了,平淡道:“十四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告退了。屋里还有活计等着做。”

      她没有等他回答,便侧过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本合拢了的唐诗,攥在手里,低着头,沿着亭子侧面的石阶走了下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囔,大约是什么“真会躲”之类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太真切。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往穆宜院子的方向走去。

      手心里那本书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了,封面的纸角硌着虎口,微微发疼,她松了松手指,把那本书重新握好,低着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十四看着她的背影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爷不是来找你要答案的,是来警告你的,离老四远点儿,他那人刻薄寡恩、冷心冷肺,别想着能从他那儿得到好处……对,下次就这么说。”

      出了正月,宫里的节庆活计算是彻底收了尾,各衙门也陆续恢复了日常运转。

      怀章在十三爷那边办的差事告一段落,回了官学,临行前托人带话给妍妍,说官学里已经开始温书备考了,让她安心住着,等他忙完这阵子便来接她。

      妍妍收到那句口信时,放下了心。

      她坐在暖阁的炕上,怀章回了官学,意味着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在八贝勒府住下去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一个小包袱,住了将近两个月,添了几身新衣裳、与几样零碎的小物件。

      她把它们归拢在一处,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打了两个结,搁在炕角。

      穆宜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只蓝布包袱,脚步顿了一下,脸便沉了下来。

      “你做什么?”她走过来,伸手按在那只包袱上,像是怕它会长腿跑了似的,“你要走?”

      妍妍已经跟她相处了快两个月,太清楚她这副作态的意思了,便放低了声音,尽量软和道:“已经住了这么久了,也不能一直赖着啊。我哥也回了官学,家里该收拾收拾了。”

      穆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手从包袱上移开,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初春的风吹过廊下那盏灯笼的沙沙声。

      白荷进来送茶时看见了那只包袱,便也知道了妍妍要走的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茶盅搁在小几上,又退出去了。

      没过多久,穆丰便过来了。

      穆丰进门时穿着件家常旗装,没有戴钿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刚从里间歇了午觉起来。

      她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接过白荷斟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在那只蓝布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妍妍脸上,语气温温和和的:“听说你要走?”

      妍妍点了点头,把方才跟穆宜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穆丰听了,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

      过了片刻,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温厚的劝解:“你哥哥回了官学备考,你一个人在家,反倒没人照应。不如再多住些日子,等天再暖些,院子里的花也开了,到时再走不迟。”

      穆宜在旁边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同盟,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理直气壮:“姐姐说得对!你一个人回去做什么?你哥在官学里忙着读书,又顾不上你。你回去了,连口热饭都要自己生火做,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妍妍被她们姐妹俩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可她心里清楚,人家越是真诚留客,她越是要知趣。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着要怎么措辞才不显得生硬,穆丰已经又开口了。

      “你先别急着收拾。”穆丰语气从容,“我去问问爷的意思。若爷乐意留你,你便安心再住一阵。”

      妍妍张了张嘴,那句“不必麻烦福晋”还没说出口,穆丰已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带着白荷出去了。

      穆宜坐在炕沿上,冲妍妍挤了挤眼,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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