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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不期而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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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就是元宵了。
元宵这日,天还没黑透,街上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来。
京城外城几条主街两旁,早早便挂满了各色花灯。材质有绢、纸、琉璃等,形状也各色各样,圆的方的菱形的,还有做成鲤鱼、兔子、莲花模样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条被点燃了的长河,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口,连天上的月亮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穆宜兴致极高,天刚擦黑便拉着妍妍出了门。
两人都换了年前做的新衣裳,穆宜穿着件银红绣金线蝴蝶纹的旗装,外罩一件玄色皮风毛的马甲;妍妍穿着件藕荷色的旗装,领口的白狐风毛托着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
两人都没戴帽子,只把辫子重新编过,扎了红头绳,走在灯笼底下。
街上的热闹比年前更盛了几分。
卖元宵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白胖胖的元宵在滚水里翻上翻下,被勺舀进碗里时还冒着白气,热气腾腾的。
耍龙灯的队伍从街那头游过来,一条长长的龙灯在人群上方蜿蜒起伏,龙头被举得高高的,灯珠在龙嘴里一明一灭。
穆宜拉着妍妍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挤到糖画摊子前看热闹,一会儿踮着脚尖追着龙灯跑。
妍妍嘴角不由自主地翘着,这样的热闹,很难让人不跟着欢喜起来。
绕过一条巷口时,穆宜忽然慢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皮袍,正歪头看着旁边摊子上挂的一盏莲花灯,看得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一件藏青色暗云纹的皮袍,负着手,目光落在远处被灯笼映得五彩斑斓的街面上。
是十三阿哥和四阿哥。
妍妍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穆宜已经认出了人,赶紧整了整衣襟,拉着妍妍上前行了礼。
十三阿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鲜亮,跟背后那盏莲花灯映在一处,整个人都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哟,你们也出来看灯?”十三阿哥转过来打量了她们一番,目光在妍妍身上多停了一瞬,满意道,“今儿人可真多,我跟四哥才走了半条街,便被人挤了三回。”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四阿哥。
四阿哥从远处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可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灯笼的光里站着,藏青色的皮袍被光映得泛了一层温润的暖色,可那道暖色落在他脸上时便停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在了外面,怎么也渗不进去。
穆宜已经恢复了平日那股自来熟的劲儿,笑嘻嘻地跟十三阿哥说着话,问他们看了几盏灯、吃没吃元宵、要不要一起逛。
十三阿哥看了一眼四阿哥,四阿哥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可也没有拒绝,十三便当他是默认了,大手一挥道:“那便一起罢!人多热闹些。”
于是一行四人便并在一处,沿着灯市慢慢地往前走。
十三阿哥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一盏灯让穆宜看,两人叽叽喳喳地评着哪盏好看哪盏不如意。
妍妍跟在后面,与四阿哥隔着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用刻意找话说。
她偷偷侧过头,从睫毛的缝隙间看了一眼四阿哥。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既不看灯,也不看人,就那么走着,像是这条热闹的长街上,所有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风吹过来,把他垂在肩侧的辫梢微微吹动了一下,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跟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从容。
妍妍收回目光,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被灯笼光映得斑斑驳驳的青砖地。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十三!四哥!”一道洪亮的嗓门从人群那头挤过来,“可算找着你们了!我方才远远瞧着像你们,追了半条街才追上——”
十阿哥从人群里挤出来,宝蓝色的袍摆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着九阿哥,石青色的袍子在灯笼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些,可那张脸上还是带着一副“我懒得挤但被拉着不得不来”的淡然。
再后面是八阿哥,穿着藏青色的常服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步伐从容。
八阿哥旁边还跟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比十三阿哥小些,眉眼间带着几分还没完全长开的稚气,那双眼睛又亮又活泛,在人群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
十四阿哥。
妍妍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青砖地。
十三阿哥已经迎了上去,十阿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嘴里嚷嚷着“你们走得也太快了,我追了一路”,九阿哥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你自己贪看灯笼,一眨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八阿哥笑了笑,看了一眼四阿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看了一眼穆宜和妍妍,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
一伙人凑在一处,便更热闹了。
十阿哥拽着十三要去看街那头那盏最大的走马灯,说那灯上画着三国故事,一转一个样,可好看了。
十三被他拽着走,嘴里还回头招呼着“四哥你们也来”,穆宜跟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追着十阿哥的背影,嘴里喊着,“等等我我也要看。”
妍妍站在原处,看了一眼那些人走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四阿哥。
四阿哥没有动,他站在一盏莲花灯旁边,目光落在远处已经走远的背影上,风吹过来,吹得他辫子微微晃动。
妍妍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不该走过去,可留在原地又显得奇怪。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十四阿哥的方向飘了一下。
十四正被十阿哥拽着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阿哥,那双活泛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亲近还是疏离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十四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十阿哥往前跑。
妍妍收回目光,垂下眼。
“你不去看?”四阿哥像是随口一问。
她抬头,对上了四阿哥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正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妍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奴……奴才不去了,人太多了,挤着怕麻烦。”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移开目光。
他们站在那里,隔着几盏莲花灯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垂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传来十阿哥的喊声。
那盏走马灯果真好看,他正招呼着众人过去瞧。
穆宜的声音也夹在里头,脆生生的,混在人群的喧哗声中,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妍妍站在原处,看着那群人热热闹闹地挤在那盏走马灯底下,一个挨着一个,脑袋凑在一处,被灯光照得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十三阿哥正指着灯上的一幅画说着什么,十阿哥在旁边附和,九阿哥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八阿哥站在稍后面一些,微微侧着头听着,神情温和。
十四阿哥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仰着头看,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四阿哥。
他的目光落在同样的方向,可却像在看一场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戏。
妍妍低下头,把自己的两只手缩进袖口里,指尖触到袖口里衬那层薄薄的棉布,凉丝丝的。
然后她听见四阿哥开口了:“那边人多,别挤过去了,待会儿他们看完灯,大约会找个地方坐坐,你跟着就是了。”
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藏青色的袍摆在风里翻了一下,被一片五颜六色的灯光吞没了。
妍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被人群渐渐淹没。
妍妍走到那盏走马灯底下时,十阿哥正踮着脚尖拍十三的肩膀,嘴里嚷着,“你看你看,那幅是桃园三结义。”
十三被他拍得踉跄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才稳住身形,回头瞪了他一眼,可嘴角仍是翘着的。
穆宜挤在最前面,仰着脑袋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灯上转过的画面,数到第三幅时卡了壳,回头冲妍妍喊:“这是什么?你来看看!”
妍妍挤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过去。
那盏走马灯做得极精致,纸面上画着几幅工笔人物,每转一幅便换一个场景,从三顾茅庐到草船借箭,人物眉眼清晰,被灯光从里头一照,像活过来似的在纸面上缓缓走动。
妍妍看了片刻,弯了弯嘴角,低声说道,“是空城计。”
穆宜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又转回头继续看了。
十阿哥不知什么时候从十三身边挪了过来,站在妍妍旁边,歪着头,也不看灯,只看着她,“你看明白了?”
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吵着旁人。
妍妍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灯上:“三国里的故事,我哥哥以前给我讲过一些。”
“你哥哥?”十阿哥想了想,从记忆里打捞,“景山官学那个?你哥哥明年大考罢?”
妍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明年三月。”
十阿哥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暗暗把这事记在心里。
他转回目光,看着那盏走马灯上渐渐转远了的画面,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走马灯转完了一圈,又从头开始转起,人群里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赞叹声,看够了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开。
十三阿哥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巷,搓了搓手道:“外头冷,要不找个地方坐坐?我方才瞧着前面拐角有家酒楼,窗子正对着灯市,坐楼上往下看,比在底下挤着强多了。”
八阿哥点了点头,温和道:“也好,走了一晚上了,歇歇脚。”
他说着看了一眼九阿哥和十阿哥,两人都没反对,又看了一眼穆宜和妍妍,像是在等她们的意思。
穆宜已经点头了,连声说“好呀好呀”,妍妍也点了点头,跟着一行人沿着灯市往前走。
那家酒楼果然如十三所说,位置极好。
二层临街的雅间窗子一推开,底下整条灯市便尽收眼底,长长的一条光河蜿蜒着伸向远处,连城门口的灯笼都看得清清楚楚。
雅间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跟外头的寒风凛冽像是两个世界。
跑堂的伙计见来了几位穿戴不俗的客人,赶紧端上热茶和几碟干果点心,又殷勤地问要不要再添些元宵热酒,十阿哥一摆手说“都来”,那伙计便躬着身退下去了。
众人落了座。
八阿哥坐了主位,九阿哥在他左手边,十阿哥挨着九阿哥坐下,十三坐到了八阿哥右手边,十四坐在十三旁边,穆宜拉着妍妍在最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窗子被推开了一半,夜风裹着底下灯市的热闹声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糖炒栗子和烤元宵的甜香,混着雅间里炭盆的暖意。
妍妍坐定之后,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十阿哥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她。
他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身子往前倾了倾,隔着半个桌面压低声音道:“你方才跟四哥说什么了?他半道上就不见了。”
妍妍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垂下眼道:“没说什么,就是问奴才怎么不去看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爷让奴才跟着各位爷。”
十阿哥“哦”了一声,靠着椅背继续剥花生去了。
九阿哥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妍妍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十三跟十四正在窗边说着话。
十四指着底下那盏最大的鲤鱼灯,正跟十三争论那灯到底是纸糊的还是绢扎的,两个脑袋凑在一处,一个说“你看那鱼鳞的纹路,分明是画的纸”,另一个说“纸的哪有这么透亮,肯定是绢”。
争了好久也没分出胜负,十三便转过头来,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全桌:“你们说,底下那盏最大的鲤鱼灯,是纸的还是绢的?”
八阿哥先笑了,语气温温和和的:“这个我可说不好,得问做灯的人。”
十阿哥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纸的吧?纸的便宜,绢的多贵啊。”
九阿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纸的透不出那个亮来,你看那鱼肚子的光,白里透红的,分明是绢。”
十阿哥被他这么一说,又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改了口:“那倒也是,应该是绢的。”
穆宜在一旁听他们争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嘴:“管它是纸是绢,好看不就成了?”
这话说得太过实在,惹得十三哈哈笑了起来,十四也跟着抿着嘴乐,连八阿哥都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弧度。
穆宜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低头端起了茶盏,假装那茶很烫似的小口小口地吹着。
妍妍坐在最下首,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一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八阿哥坐在主位,姿态从容,一手搭在桌沿上,一手端着茶盏,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九阿哥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花生,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颗花生,拿它当个文玩在盘,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落在桌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手指尖上。
十阿哥已经吃完了大半碟花生,正拿帕子擦手,擦完了又去够桌上的核桃酥。
十三和十四还在窗边,一个歪着头撑着下巴,一个探着身子趴在窗沿上,两张年轻的面孔被底下那片灯海映得明明暗暗的。
穆宜坐在妍妍旁边,端着茶盏假装喝茶,可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察觉,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被灯笼照得通明的大街上。
妍妍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碟子没动过的核桃酥。
酥皮上撒着碎核桃仁,在灯下泛着油润的、浅棕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底下传来一阵锣鼓声,耍龙灯的队伍又绕回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喝彩,连带着窗外的夜风也跟着振动起来,把窗上那层薄薄的糊纸吹得簌簌发响。
十四阿哥探出半个身子往底下看,嘴里惊喜地喊了一声“龙灯又过来了”,十三也跟着凑过去,两个人又挤在了一扇窗口。
妍妍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痒,大约是炭盆烧久了,屋里头闷,便侧过头,借着窗子里透进来的夜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凉风带着街上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炮仗的硝烟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把那点炭火熏出来的混沌驱散了些。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五彩斑斓的长街。
龙灯正在底下蜿蜒而过,金色的龙头被高高举着,灯珠在龙嘴里一明一灭。
人群跟着龙灯追着跑,笑声和锣鼓声混在一处。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扫到了斜对面坐着的人。
十四阿哥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回来了,正坐在那里。
灯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
她看了他一会儿,又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核桃酥。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灯市上,十四回头看四阿哥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其他阿哥之间那种或亲近或疏远的熟悉感,
妍妍不敢继续往下想,伸手拈起核桃酥,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