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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十一 ...

  •   几场秋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有人在天上戳了个窟窿,细细密密地漏水,整座北京城都潮乎乎的。

      青砖地上积了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溅起的泥点子沾在裙摆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大半,剩在枝头的那些也黄了边、卷了角。

      妍妍裹紧了棉褂子,缩在廊下看雨。

      地上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一片一片黏在青砖上,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留神便要摔跤。

      这阵子,宫外各家府上都有人事变动。

      妍妍每听到一件,都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人也是贪墨被主子抓住了?还是办事不力被嫌弃了?又或者因为什么被人当成了筏子?

      几场秋雨后,天气骤冷,贝勒府的氛围忽然凝重起来。

      穆宜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被她揉来揉去,搓得皱巴巴的。

      妍妍在她旁边坐下,还没开口问,穆宜便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九阿哥的胞弟,十一阿哥,又病了。”

      妍妍愣了一下。

      十一阿哥,康熙帝第十一子,胤禌。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前世看的那篇帖子里没有提过他,大约没掺和夺嫡那摊子事儿。

      还有一种可能,早夭了……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病得很重?”

      穆宜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她把手里的帕子展开,又团起来,团起来,又展开,反反复复的,像在跟那块帕子较劲。

      “我只知道,九阿哥这几日天天宫里宫外的跑,昨日进宫的时候脸色不好,回来时……”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

      妍妍沉默了。

      她想起近几次见到九阿哥时,他确实都沉着脸,十分阴郁的模样。往日里那股子精明外露、咄咄逼人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沉郁。

      他本就生得白净,那几日脸色更白了,白得有些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一片,估计好几夜没合眼。跟十阿哥走在一处也不怎么说话,十阿哥说十句他回一句,回完了又沉默下去,目光总是投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妍妍每次见了九阿哥都是躲着走的。

      她忘不了这人给她的难堪。

      可这日,实在躲不过了。

      事情是这样的——

      妍妍从穆宜院里出来,绕到花园里想透透气。

      园子里有一丛野猫,常在假山后面的矮墙根下出没,三五成群,蹿来蹿去。

      妍妍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本是想留给其中最瘦的那只小白猫的。

      她蹲在假山后面,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地上,嘴里“咪咪咪咪”地唤着。

      小白猫从墙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胡须一颤一颤,既想吃又不敢过来,伸着脖子闻了闻,又缩回去,犹豫了半天。

      妍妍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余光忽然扫到假山另一头有个人影。

      她僵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株落了叶的银杏树下,树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被秋雨浸得湿漉漉的,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辫子垂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是九阿哥。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假山后面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飞速盘算着,现在偷偷溜走,还来得及吗?

      假山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后院的角门,从那里绕出去,有一定概率成功。

      她刚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就听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妍妍停住了。

      她慢慢抬头,从假山缝隙里望过去。

      九阿哥站在树下,肩膀微微发颤,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他的脸侧对着她,妍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轮廓,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妍妍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九阿哥是那种永远昂着下巴、用眼白看人的人,怎么会哭呢?

      可现在,他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无声而又压抑地站在那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妍妍缩回去的半寸身子又挪了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纠结着。

      装作没看见还是留下来?

      纠结半晌,她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面站了起来。

      她拍拍裙摆上沾的碎叶和尘土,低头沿着□□走了过去。

      走到离九阿哥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屈膝行了个礼。

      “九爷吉祥。”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什么。

      九阿哥身体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抬手,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对她。

      他眼眶还是红的,眼尾还挂着一滴泪珠,日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可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些哑。

      妍妍垂着眼,盯着脚尖前那片覆盖着落叶的青砖地,不敢抬头。

      “回九爷的话,”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奴才来花园里喂猫,那只小白猫,这几日瘦了许多,奴才想着给它添些吃食,就……”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九阿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可沙涩还在:“你看见了?”

      妍妍咬着嘴唇,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觉得不对,赶紧摇了摇头,摇完头又觉得更不对了,僵在那里,头半低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里暗骂自己为何要心软跑出来。

      九阿哥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说,语气里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懒得计较的淡然,“又不会吃了你。”

      妍妍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觑了他一眼。

      九阿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落了叶的灌木上,落在更高处的灰蒙蒙的天空上,落在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的侧脸在秋日的薄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尾那道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蔫蔫的,没了精神。

      妍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跟九阿哥不熟,不止不熟,简直可以说是单方面有仇。

      可此刻,看着他那副蔫蔫的、没了精神的样子,她心里又觉得他可怜,想安慰他。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桂花糕被她的袖口捂得温热,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边角处压出一点碎屑。

      她把油纸揭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糕体,糕面上嵌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被体温捂得微微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撕下来时拉出了几根细细的糖丝。

      她想了想,把那半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大的那半她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袖子里;小的那半托在手心里,往前递了递。

      “九爷,”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您……要不要吃块糕?”

      九阿哥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半块桂花糕。

      那糕实在算不上好看——被掰开的断面参差不齐,桂花粒嵌在糕体里,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扭曲的小虫子,油纸上沾着糖丝,亮晶晶的,黏糊糊的,看着就不太体面。

      九阿哥盯着那半块糕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拿这个孝敬爷?”他声音还是哑的,可阴阳怪气的调调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了,“爷在宫里什么点心没吃过,稀罕你这半块掰碎了的桂花糕?”

      妍妍被他说得脸一红,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哝了一句:“那……那我自己吃。”

      说着就要把手缩回去。

      九阿哥忽然伸手,从她手心里把那半块桂花糕拈走了。

      动作很快,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半块糕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糕,皱着眉,然后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甜得腻人。”他评价道,语气挑剔,可又好像有什么软了下来。

      妍妍看着他嚼糕时鼓起的腮帮子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垂下眼,收回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站着。

      银杏树上的枯叶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九阿哥把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十一弟他……”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还那么小。”

      妍妍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见过十一阿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只知道他是九阿哥的胞弟,同母所出,感情应当很好。

      十一岁的年纪,放在前世,不过是个刚上小学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当一个听众。

      九阿哥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地金黄色的落叶,沉默地站在秋日薄薄的日光里。

      远处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有时高时低的音调,像远山的钟声,模模糊糊的,被风吹散了。

      过了许久,九阿哥忽然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看妍妍,也没有说任何话,石青色的袍摆在落叶上拂过,带起一小片金黄的碎屑,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远,背影融进了花园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影里。

      妍妍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他踩过的落叶,叶子上还留着半个靴印,浅浅的,边缘模糊,像一枚被雨水洇湿了的印章。

      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把袖子里那半块大的桂花糕掏出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假山下面的石头上。

      小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洞里钻了出来,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慢慢舔了起来。

      妍妍蹲在边上,看着小猫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小腿,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跑,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领口拢了拢,缩了缩脖子。

      没过几日,宫里传来消息。

      十一阿哥胤禌,殇了。

      妍妍是在安郡王府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日她刚进暖阁,便觉出气氛不对了,穆宜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抄来的邸报,邸报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纸都快被她揉碎了。

      “怎么了?”妍妍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邸报。

      穆宜没有松手,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来:“十一阿哥……没了。”

      妍妍的手僵在半空中。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像深冬的夜晚,连风声都停了。窗外的日头被云遮住,光线暗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灰蒙蒙的。

      穆宜把手里的邸报展开,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念给妍妍听,又像是念给自己听。

      “十一阿哥,年十一,未封无爵。按本朝规制——小红漆棺,黄花山平葬,不封不树,无谥无追封。皇上不辍朝,不亲祭。仅内府与近亲成服,简单祭祀。”

      她念完,把那页纸从桌上拿起来,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十一岁,”穆宜的声音有些发颤,“才十一岁,比我也就大了一两岁吧……”

      她没有说完,声音就断了,她把脸埋进软枕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哭出声来,可却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妍妍坐在她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穆宜攥着的那只手上。

      穆宜手指冰凉,攥得紧紧的。妍妍就那么覆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她捂热。

      她在心里想着十一阿哥的事。十一岁,未封无爵,小红漆棺,黄花山平葬,不封不树,无谥无追封,皇帝不辍朝,不亲祭。

      她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文章,说康熙帝子女众多,活到成年的不到一半,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大多草草埋葬,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是冰冷的数字,此刻从邸报上读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扎进心里,疼得说不出话。

      皇帝不辍朝,不亲祭——因为他是皇帝,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一个父亲。

      他不能因为死了儿子就不上朝,不能因为死了儿子就放下朝政不管。他的悲伤是私人的,不能耽误了国家大事。

      可那也是一个父亲啊。

      妍妍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穆宜从软枕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稳住了:“九阿哥这几日都不出屋子了。听王府里的人说,他从宫里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连十阿哥去了都被挡在门外。”

      妍妍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在花园里,九阿哥站在银杏树下默默垂泪的样子,想起他说“十一弟他还那么小”时沙哑的声音。

      那时候十一阿哥还没走。他还在宫里躺着,也许还存着一丝希望。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妍妍从安郡王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内城的大街小巷,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和灰扑扑的街。街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巷口的栅栏已经推拢了,横着粗木闩,守栅栏的兵丁缩在墙根下,抱着枪,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妍妍回到家时,怀章正坐在堂屋里等她。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饭菜还没动,粥已经有些凉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怀章手里捧着一本书,可那书翻开的页码跟早上出门时一样,显然一下午都没翻过。

      “回来了?”他把书放下,站起身来,去灶台边热粥。

      妍妍在桌前坐下,把今日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怀章把热好的粥端上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拿起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一圈一圈的,搅得那层薄膜碎成了细细的米花,浮在粥面上。

      “十一阿哥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太多之后的淡然,“在宫里不算稀奇。”

      妍妍抬起头,看着他。

      怀章的眼睛映着油灯的光,那光有些暗,有些暖,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火苗。

      “皇上子嗣多,活到成年的少。那些没活到成年的,大多就是这样——一口小红漆棺,拉到黄花山埋了,不封不树,不留名姓。过几年,连埋在哪儿都没人记得了。”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

      可妍妍听得出来,那平静不是冷漠,是无奈。是见多了、听多了、想多了之后,不得不学会的那种无奈。

      妍妍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米粒都煮化了,喝到嘴里几乎不用嚼。她把粥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九阿哥现在在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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