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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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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从婚宴上回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被子都被她滚得打了卷。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张脸,忽然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可吓死她了。
她翻身坐起来,趿拉着鞋跑到堂屋。
怀章正坐在油灯下誊抄功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些什么,又苦于前因后果不体面,不好意思说。
最终还是忍不住,含糊其词地说,“你知道我在婚宴上见到谁了吗?就是上次在顾家遇过的那位‘四爷’,我听旁人叫他‘四阿哥’。”
怀章放下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祁妍妍愣了,盯着怀章看了好几息,“你都不惊讶吗?”
她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
怀章把笔搁在笔山上,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墨迹,嘴角弯了一下,“我早有猜测,毕竟顾家待他的态度十分特殊,只是不敢确认,也不敢对外提起。”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祁妍妍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抱在胸前,下巴一扬,嘴撅得能挂油瓶。
怀章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笑出了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只见了一面,有什么好说的,你认得人家,人家难道记得你吗?”
祁妍妍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怎么不记得,他还吓唬我呢。
话已经滚到了舌尖,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瞪了怀章一眼:“以后我碰到什么好玩的事,也不告诉你了。”
怀章拿起笔重新蘸墨,低头继续誊抄功课,嘴角却一直弯着,如此凶残的惩罚,他好害怕哦。
穆丰婚后,妍妍再去安郡王府时,总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到穆宜的暖阁外,还没进门便听见穆宜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闷闷的。
推门进去,穆宜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站着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正不冷不热地回话。
小几上搁着一碟点心,卖相不差,可妍妍认出,不是穆宜平时爱吃的外头大铺子采买回来的那种,而是府里大厨房统一做的,一般是散给下人们甜嘴用的。
穆宜让她先坐着,继续跟那管事要茶水点心,“客人来了,总不能连杯热茶都没有。”
管事媳妇听了,眼角微微往下垂着,不紧不慢地回了一串话,“府里今日来了贵客,大厨房那头实在忙不过来,何况二小姐那边也在待客,人手都调过去了。再者说,表姑娘这里招待的不过是个包衣奴才,用不着那么隆重。”
穆宜冷脸,“出去!”
那媳妇也不怕,福了一礼便退下了。
穆宜把手边的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动作重了些,茶汤晃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
她没有骂人,只是垂下眼,把自己往软枕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妍妍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来也就这么一会儿,你整天在府里住着,有没有受委屈?”
穆宜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姐姐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较劲给谁看。”
往常穆宜哪有这么好说话,那管事媳妇敢说一句“包衣奴才”,她能当场把茶盏砸到她脚边,再让人拖出去掌嘴。
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也懒得计较,肩膀塌着,头发也有些散,红头绳松了半截,她也不想管。
她跟这府里的人本就隔着一层,其实也不很在意他们的做法,从前姐姐在时她横冲直撞,无非想借那种态度跟亲近的人撒娇罢了,现在唯一在意的人离开了,她便得过且过,什么也不想理。
妍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气。
她把那碟卖相敷衍的点心往旁边推了推,对穆宜道,“穆丰姐姐从前怎么劝你都不肯听,现在姐姐走了,你倒把她的话奉为圭臬,被人怠慢了也不吭声。可你的态度本就该随着周围人的变化而变化,人家对你客气时,你便识趣低调,人家对你不客气了,你才该拿起架子,狠狠闹一场。”
妍妍把那碟点心又推得远了些,然后很认真地叫了她的名字,“你姐姐嫁的可是皇子,你是皇亲国戚,身份上,离皇家可比如今的安郡王府亲近多了,你什么都忍,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你闹了,他们反而有所顾忌。”
穆宜抬起头来,下巴从膝盖上移开,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还埋在手臂里,另一只眼睛从散落的碎发间望着她。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妍妍看着穆宜垂在耳边的碎发,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日,两人在马场牵着溜溜散步。
九月未过,阳光温柔许多,照在黄土地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
溜溜低着头啃食围栏边刚冒出来的嫩草尖,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偶尔打一下后腿,又自己吓自己一跳,耳朵抖两抖。
穆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伸手一下一下捋着溜溜的鬃毛,那些鬃毛被她编了拆、拆了编,已编成了四五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一个声音从马厩那头传过来,又尖又脆,带着几分跋扈:“喂——我要骑溜溜。”
安郡王府的二小姐带着两个丫鬟从马厩那头走过来。
她比穆宜大两岁,身量也高半个头,穿着一件葱绿色绣粉蝶的衣衫,手里攥着一把小牛皮马鞭,站在马厩门口,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穆宜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穆宜转过身来,把牵着溜溜的缰绳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舅父答应把溜溜送给我,它是我的,不给你骑。”
二小姐笑了一声,“你的?”她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的小马鞭轻轻点着围栏的横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我家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处置它们?”
穆宜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已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劈头盖脸地骂回去,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一种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浮上心头。
二小姐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退让,愈发得意起来,往前逼了一步,葱绿色的衣衫在风里轻轻飘动,马尾鞭点着穆宜面前的围栏横木,“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去找我阿玛告状啊,看他会向着谁!”
她的话头一转,忽然朝身后招了招手,声音更响亮了些,“来人,把这畜生给我牵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穆宜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溜溜面前,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一开口就会碎成哭腔,因而硬撑着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妍妍从溜溜身后绕出来,转头问穆宜:“穆宜,你姐姐在宫里还好吧?”
穆宜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还好啊,怎么了?”
二小姐的脸色变了,攥着小马鞭的手往身侧狠狠一甩,鞭梢抽在围栏横木上,发出一声脆响,把溜溜惊得后退了两步,“别用穆丰来压我,她还能从宫里飞过来不成!”
妍妍没有看她,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不紧不慢地替穆宜擦去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去的一小块灰,依然是那种闲聊般的语调,“那就好,郡王府这几日的氛围让我有些不安,我还想,是不是穆丰姐姐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把帕子翻了个面,又仔细地擦了擦穆宜的鬓角,这才转过脸来,目光越过穆宜的肩膀,落在二小姐身上,“——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
穆宜终于反应过来了,妍妍在给她出气,她心里忽然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抱了抱。
马厩角落里早有人见机不妙,悄悄往前院去报信了。
二小姐还站在原地攥着小马鞭,嘴唇气得发白,却想不到反击的话。
妍妍没有再说话,她一只手牵着溜溜的缰绳,一只手握着穆宜的手腕,安安静静地站在马厩前的空地上,等报信的人回来。
二小姐只能气急败坏地数落穆宜的罪状,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像是在跟自己吵架。
她的两个丫鬟站在后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也不敢上前劝。
玛尔浑这些时日正得意,外甥女嫁给八皇子做了嫡福晋,他安郡王府又跟皇家成了近亲了。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与几个门客议事,茶换了三盏,话头正热络着,说到如何借八皇子的势重新挤进权势圈子。
门客刚起了个话头,守在外头的小厮便硬着头皮进来通报。
玛尔浑的好兴致立刻没了,他皱眉听了几句,说二丫头跟穆宜在马场上闹起来了,起因是一匹马。
玛尔浑眉头拧成一团,刚端起来的茶盏又重重搁回桌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斥道:“你莫不是谎报军情?穆宜那丫头能被人欺负?不早把人打到几里外了。”
他心思粗糙,对穆宜的印象还停留在旧时,那是个敢在夫子袍角上画乌龟的野丫头,受什么都不会受委屈。
小厮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催,只是弓着腰一个劲儿地请他亲自去瞧瞧。
玛尔浑满肚子火气无处发作,把茶盏往桌上一拍,跟几位门客道了声“稍候”,便沉着脸往马场去了。
到了马场一看,没有他预想中的鸡飞狗跳,两人只是面对面站着,二女儿攥着马鞭站在几步开外,穆宜挡在溜溜面前,只是对峙,都没动手。
玛尔浑心里有些纳闷,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穆宜吗?
他也没多想,大步走过去劈头就问女儿:“马厩里那么多匹马,你不骑,非要抢这个干嘛?”
二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穆宜,上下打量了一番,稀奇道,“你何时这么好脾气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打起来了呢。”
穆宜眼眶忽然红了,强忍着什么,“我今日不想打架,就想和气地把事儿解决了。”
安郡王撇了撇嘴,“和气?这俩字儿怎么写你知道吗?舅舅告诉你,下次遇到这种事自己解决,谁抢赢了算谁的,不许来烦舅舅。”
他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穆宜的眼神忽然亮了,抬头看着安郡王,“真的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安郡王纳闷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是真病了?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你何时客气过啊,就差在舅舅头顶拉屎了。”
穆宜的眼神又亮了几分,“那舅舅你走吧,这事让我们自己解决。”
安郡王就等这句话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回走。
穆宜转过身来,双眼灼灼发亮,手里还攥着溜溜的缰绳,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二小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小马鞭已经垂到腿侧,声音也不复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倒有些磕巴,“你……你要干嘛,你别过来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妍妍礼貌地走到马场边缘,捂着耳朵欣赏起风景来。
穆宜恢复霸道作风的速度,比妍妍预想的快得多。
那日马场对峙之后,二小姐足足有半个月没在她面前露面。
据说傍晚回到自己院里便摔了一套茶盏,哭闹着要额娘替她做主。
安郡王妃倒是去了正院一趟,可玛尔浑正盘算着如何借八阿哥的东风,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丢下一句“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什么”,便把这事揭过去了。
二小姐的委屈无处发泄,只能在自己屋里生闷气。听说她的丫鬟们这段日子走路都得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穆宜说是恢复了,其实又跟以前不太一样,每日晨昏定省去正院请安,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喝茶,谁跟她说话都笑眯眯地应着,简直是第二个穆丰。
转过头跟妍妍咬耳朵时,倒是会露出真面目,“你没看见二表妹昨日请安时的脸色有多难看,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妍妍蹲在廊下替溜溜梳鬃毛,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你就不怕她再去告状?”
“告什么状?”穆宜把桂花糕往妍妍嘴边递了递,自己也拈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又没打她骂她,她能告我什么?我笑得太好看?”
妍妍接过桂花糕,默默嚼了两口,心想这大小姐的脸皮厚度倒是与日俱增。
穆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伸手去够茶盏,灌了一大口茶,然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眉毛一挑一挑,“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妍妍放下梳子,侧过脸来看她。
穆宜的眉毛挑得老高,眼睛亮得琉璃珠。
“工部上折子了,说前几年开始修建的皇子府邸陆续完工,已经可以住人了。”
妍妍愣了一下,手里的桂花糕碎屑簌簌落在裙摆上。
穆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反应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忽然傻了?皇子们出宫建府,我姐姐跟着住进八王府了,到时候咱们去她那儿聚会,不比在这破地方自在多了?”
她下巴扬得高高的,又是一个骄傲的贵女。
妍妍回过神来,追问道,“真的?什么时候?”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就等皇上的旨意。”穆宜把手抽出来,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八九不离十的事,皇上总不能让成婚的皇子们一辈子挤在宫里吧?皇子又生皇孙,还不把紫禁城挤破了?”
妍妍点了点头,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想起四阿哥。
皇子出宫建府,意味着他们的门,要对外人敞开了。
妍妍把这个消息带回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怀章正坐在堂屋的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看官学里借来的书,近来他总是格外用功。
灯焰被夜风吹得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诵什么,连妍妍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哥。”妍妍喊了一声。
怀章抬起头,见她回来,搁下手中的书,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来。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端出温着的饭菜,粥熬得稠稠的,白菜切得细细的,窝头还冒着一点热气。
“先吃饭。”他把碗筷摆好,又替她拉开凳子,“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了些?路上冷了吧?”
妍妍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才把穆宜说的那个消息告诉他。
怀章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将粥碗搁回桌上,拿起旁边的粗瓷茶盏抿了一口,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的轮廓。
妍妍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怀章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书页被油灯的光映得发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子们出宫建府……朝廷要乱了。”
妍妍夹菜的手一顿。她抬头,看见怀章的脸在油灯的光影里明暗不定,眉间的纹路比方才深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线。
“怎么说?”她把筷子搁下,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怀章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妍妍,你想——皇子们住在宫里的时候,每日去尚书房读书,校场练武,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他们身边的太监、宫女,哪个不是内务府派去的?说是伺候,其实也是眼睛。他们在宫里有几间屋子、几个箱子、几匹牲口,皇上心里门清。”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筷子,用筷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大的圈套着小的圈,彼此交错,像一张网。
“可一旦出了宫,就不一样了。”他用筷尖点着那些圈,“他们有自己的府邸,有了属官、护卫。王府的大门一关,里头的事外头就管不着了,皇上再想知道他们做什么,就不容易了。”
妍妍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被茶水洇出的圈痕,水渍正一点一点地晕开,大的圈渗进小的圈,小的圈又蔓延到大的圈里,最后糊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怀章把筷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桌面的水渍。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妍妍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皇子们出了宫,身边就要有人,属官、幕僚、侍卫、门客,这些人从哪里来?从八旗子弟里来,从科举士子里来,从各路人马里来。他们要替主子办事、为主子谋划,要在朝廷里争位置、抢差事。”
他抬起眼,看着妍妍,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显得有些幽深。
“妍妍,你说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妍妍张了张嘴,想说“替主子分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是过家家吧?
“他们……”妍妍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要争那个位子。”
怀章伸出手,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粥凉了,快喝吧。”
妍妍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凝成一团一团的,喝在嘴里有些发黏。
她没有抬头,闷闷地问了一句:“那穆宜她姐姐……八福晋……”
怀章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在安慰受了惊的小猫。
“八福晋是八福晋,你是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你记住,不管私交如何,有些事,绝不能伸手。”
妍妍咬着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怀章的神情很坦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可他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叹气。
那夜妍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睁着眼,盯着顶上那根被稻草压得严严实实的房梁,稻草在黑暗里只露出一片模糊的轮廓,边角处被烟火熏得发黑。
穆宜还在兴冲冲地盼着皇子们出宫建府,盼着能在姐姐的王府里跟妍妍好好聚一聚。她不知道那扇门一打开,涌进来的不只是自由和热闹,还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妍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里头装的是荞麦皮,睡久了便压出一个浅浅的坑,脸埋进去刚好合槽。
她想起怀章说的那句“咱们只是包衣”
包衣、奴才。
因为是奴才,所以上层人的争斗与他们无关。
妍妍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刮过窗棂的沙沙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也许,做一个小人物,也挺好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已经成为八福晋的穆丰。
她想起穆丰站在秋千后面推她时说的那句话——“总有一日,我会爬到他的头上。”
说出那种话的人,甘愿只做一个皇子福晋么?
妍妍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荞麦皮在枕套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十分催眠。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了下来,叶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第二日一早,怀章照例去官学,临走时在灶台上给妍妍留了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又替她把描红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镇纸压好。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那一页空白的描红纸上,像一方浅黄色的印章。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放轻脚步,把院门掩上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妍妍其实已经醒了,她趴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顶上被烟火熏黑的房梁发呆。昨夜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可那些事,原本也与她无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外头传来敲门声。
妍妍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跑出去开门。门一开,便看见一辆眼熟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送帖子来的嬷嬷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帖子,笑眯眯地望着她。
“姑娘,格格请您过府一叙。”
妍妍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满文比前些日子工整了不少,笔画虽有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心写的,一笔一划都用了十分力气。她把帖子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马尾巴画得又粗又长,几乎占了半张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跑回屋里,把昨晚温在灶台上的窝头揣了一个在怀里,又对着水缸照了照,把睡歪的辫子重新扎了一遍,系上红头绳。临出门时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描红本合上,压在镇纸底下,这才跟着嬷嬷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内城的大街小巷,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灰扑扑的街景。几个孩子蹲在巷口弹弹珠,一个穿着靛蓝棉褂的小子输了,撅着嘴从兜里摸出一颗蓝色的弹珠,依依不舍地递出去,递给赢家时手还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像是挣扎。
妍妍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坐好,把怀里的窝头摸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另一半用帕子包好重新揣回去,预备着给穆宜。
安郡王府今日格外安静。
妍妍从侧门进去,沿着游廊往后院走,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穆宜的暖阁里飘出一股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点奶油的腻甜。妍妍推门进去,便看见小几上摆着满满当当三四碟点心,有桂花糕、豌豆黄、芸豆卷,还有一碟子糖耳朵,码得整整齐齐。
穆宜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银红绣金线蝴蝶纹的对襟小褂,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辫梢系着两颗小小的银铃铛,一转头叮叮当当地响。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浮沫,见妍妍进来,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招手道:“快来快来,今儿个厨房新做的点心,我特意让人多留了一份。”
妍妍挨着她坐下,把那半块用帕子包着的窝头掏出来放在桌上。穆宜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伸手拈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道:“你们家的窝头比我家的好吃。”
妍妍看了她一眼:“你家厨房要是做窝头,你舅母先得把厨子撵出去。”
穆宜不以为意地把剩下的窝头放在碟子边上,又拈起一块桂花糕,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妍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眉毛却高高地挑着,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妍妍也放下了手里的点心,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穆宜凑过来,几乎要贴到她的耳朵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昨日听舅父跟人商议,说工部那折子皇上已经批了。皇子们出宫建府的事,年内就要办。”
妍妍心头一跳,眼睛微微睁大。
穆宜退后半步,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下巴扬得更高了,“我说什么来着?皇上总不能让已成婚的皇子们一辈子挤在宫里吧?阿哥所才多大?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六个皇子,加上他们的福晋、侍妾、子女、太监、宫女,那点地方哪里够住?”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八阿哥时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但很快又扬了起来:“等他们搬出去了,我姐姐就能住进八王府。到时候——”她一把抓住妍妍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把她从罗汉床上拽下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在八王府聚会了!”
她说这话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辫梢那两颗银铃铛都跟着她激动地叮叮当当响起来。
妍妍被她抓着手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笑。
穆宜笑了一阵,忽然收了声,歪着头打量她,眉毛微微蹙起,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妍妍弯了弯嘴角,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水的热气遮了遮脸上的神情,“替你高兴。”
穆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哼了一声,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妍妍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水是浅琥珀色的,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末,在杯沿轻轻打转。透过茶水,她能看见杯底的青花图案,是一尾鲤鱼,半隐在茶汤里,摆着尾巴,像是在游,又像是被困在那里。
穆宜见她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是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吃。吃完了我带你去马场,溜溜这几日可乖了,我让人给它新编了一条缰绳,大红色的,配它的白毛可好看了。”
妍妍应了一声,拈起一块豌豆黄,慢慢嚼着。豌豆黄甜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可她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穆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八王府的事。
她说她都想好了,等姐姐搬进王府,她要在姐姐的院子里种一架紫藤,夏天的时候坐在花架下喝茶乘凉;在花园里挖一个小小的池塘,养几尾锦鲤,没事了就看它们抢食;还要在后院辟一块马场,不用太大,够溜溜跑两圈就行。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比划划。
妍妍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手里的豌豆黄吃了半天才吃完,碎屑沾了一手。
她看着穆宜亮晶晶的眼睛和扬得高高的眉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昨夜怀章用筷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的那张网。大圈套着小圈,小圈连着大圈,一个套一个,一环扣一环,把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那些住在王府里的皇子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张网的中心,他们会网罗门客、幕僚、属官、侍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势力网。
穆丰,八福晋,也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妍妍在罗汉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穆宜已经把未来几年的计划都说完了,正歪着脑袋问她“你觉得紫藤种在院子东边好还是西边好”,她才回过神来,胡乱应了一句“东边吧,东边日头好”。
穆宜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极其认真。
妍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穆宜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干嘛?”
妍妍收回手,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穆宜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一把打开她的手,凶巴巴地说:“你少来这一套!跟谁学的,肉麻死了!”
可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像两片被晚霞染红的云。
妍妍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天井正上方,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日头的移动慢慢往西挪,一寸一寸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