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的诗》姜承松

20、第 20 章 苗族偷婚 苗族偷婚

　　“兄弟，快醒醒，大事不好了！”有个声音在喊我，我定睛一看——老九正用焦虑的眼睛看我。
　　“怎么了，老九。”我擦了擦自己惺忪的眼睛，哈了一口气，“是不是烧房子？或者你的那只鸟又死了？”
　　老九叹了一口气，对我表示无奈：“都不是。”
　　我感觉老九的表情吓到了我，我赶紧穿上衣服，我猜肯定出了什么大事。
　　“老九，到底怎么了？”我一本正经地问。
　　老九掉下了眼泪，靠在窗子难过地说：“欧，出嫁了。”
　　“真的？”
　　“真的。”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事实，我的整个身体都不由我自己控制住，如瘫痪搬倒在了地上。
　　我和老九都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整个空气都变得很安静，我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的脑海中一直浮现欧那忧郁而又好看的眼神，浮现我和她相遇的每一个场景……这是我难以接受的一个结果。
　　“我知道你喜欢欧，或者欧也喜欢你，但是这么一天的结果，是注定会这样的”老九叹气道，“因为你是汉族人，而她是苗族人，按照这边的传统习俗，你们是永远无法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感觉到莫名的心痛，我失去了整个宇宙。
　　“我都没有听说过她订婚，怎么就突然嫁了呢？”我难过又迷惑，双眼含着泪水。
　　老九点了一支烟，看着远处的那棵树，然后叹气道：“或许，你不了解苗族的婚姻，我现在慢慢跟你说。我们苗族的这种婚姻叫着‘偷婚’，为何叫‘偷婚’呢？因为男女选择的结婚时间是晚上，是偷偷摸摸的行当，所以称呼就这么来了。我们的这种婚姻礼俗比较传统比较简洁，只要双方情投意合，也不必过多考虑家庭，那么就能够在一起。”
　　“老九，你觉得欧是情愿的吗？”我擦了擦泪水，反问老九。
　　老九看了下我，然后又沉思了一会才开口说：“也许不是，或许她是被强迫的。”说到这里，老九又继续往下道：“我们这边的这种‘偷婚’习俗，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很多女孩子都是被强迫的，她们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女孩。或许你还不了解我们这边结婚的基本礼俗，现在我跟你普及普及。倘若你很喜欢一个女孩子，然后想跟她结婚，那么今晚我就可以当你的伴郎，然后跟着你去她家那里找她。只有你有足够的手段可以把她叫出自己的屋子，然后我就可以和你拖拉带拽地把她弄回家，不管她是不是情愿，然后到了你家里面吃了你家的粮食就代表是她愿意嫁给你了，有时候很多女生吃也是被强迫的；接下来的第二天，男方的家族会托一个比较有威望的男士去女方家里告知她们女方已经给我们做了媳妇，望她们选个时间来做客。如果女方家庭经过再三考虑，同意了就会选择一个好日子去对方家里喝酒，就表示答应这门亲事，然后她们就可以成婚；如果女方家庭不愿意，而女方愿意，大多时候还是能成婚的；如果是女方家庭不愿意，女方也不愿意的话，那么可能就把自己的女孩子退回去，然后这一次就难以成婚……但是，退回去的女孩子可能性太低了，可以说一百个之中有几个就可能差不多了。就算很多开始不愿的女孩子，到了男方家庭之后，被洗脑式的劝说，而又往往会同意。”
　　我听老九这么一说，心里十分难过，但是又感觉出现了一线的希望。
　　“老九，我觉得欧是被强迫去的。”
　　“我觉得也是。”
　　“如果这样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孩，她是不会幸福的；而且欧是一个那么善良的姑娘，他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对象才是，就算那个对象不是我。”我很焦虑。
　　“是啊，她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长得又好看，唱歌又好听。”老九叹气道。
　　“老九，难道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去挽救欧了吗？”
　　“有。”
　　我和老九洗漱好了，把自己整理了一番，然后我就跟着老九走到了欧她们家的门外。老九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敲门：“四奶奶，四奶奶，在家吗？我是老九。”
　　约莫过了一分钟，那门口才缓缓地开，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我猜想那是欧她们的母亲。这么老太太见到我们在门口，朝着我们笑了笑，然后说：“进来吧，你们。”
　　虽然她表面上在笑，但是她的眼睛却出卖了她，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她应该很伤心。
　　在她开门的那一刻，我才看清家里面的一切，家里面很空荡，没有什么好的家具，但是却很整洁。
　　“四奶奶，首先呢，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今天来就是和你讨论有关欧的事。”
　　“嫁了就嫁吧，女孩子总有要嫁出去的一天。”
　　“但是，四奶奶，如果她是不情愿地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她一辈子都会不幸福的。”
　　“或许，这就是命！”四奶奶又哭了起来。
　　“四奶奶，难道你就不想过要把欧退回来吗？”
　　“哎，我也想啊，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正在交流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在敲门，四奶奶又缓缓地去开了门，对于到来的人表示热烈的欢迎。老九仔细瞧了那人，然后对我说，他是那男方家族派过来进行礼节性的告知女方家庭——女孩已经嫁给了他们家。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比较老实，他向奶奶鞠了一个躬，然后认错搬地道：“四奶奶，您家孙女已经给我家海威挑水（表示出嫁给我们海威家），在此呢，非常感谢您把他拉扯到大，真的是辛苦您老人家了。”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留下了泪水。
　　“哎，谢谢你们看得起我家的孙女，只怕咋家孙女不懂事，碍手碍脚，到了那里还给你们添麻烦。”
　　“哪里有，方圆百里内的人都知道，欧是一个既善良又能干的女孩子，她来我们家，以后可能就要跟着我们受苦了。”
　　四奶奶还在和那位大叔谈话，老九靠近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兄弟，咋们豁出去了。”
　　“你要怎么地？”
　　“把他捆起来，当作人质。”
　　我看见老九趁那位大叔不注意的时候，慢慢地捡起了地上那条捆牛用的绳子，然后立马对我说：“上！”
　　我和老九都同时把那个人按倒在地上，然后用绳子把他捆起来。但是令我们出乎意料的是，这位男子没有做任何的针扎。
　　“得罪了，老表！”老九边捆边说，“我们如果不拿你当作人质，你们家族那边肯定不会放了欧的，我想告诉你，欧根本就不喜欢你家那男娃，我们要求你们快点把她放回来。”
　　那位男子听了，眼神甚是伤心，却没有说一句话。
　　四奶奶看见我们把人捆起来了，她自己吓了一跳，然后要求我们快点把人放了，但是老九跟她说，我们不会亏待这位客人，只要他们放了欧姑娘。
　　就这样，我们押着这位人质去往欧嫁了的那个苗族村落，我们很希望把欧退回来。

　　“老表，我知道你这个人为人正派，但是呢，并不代表你们家族那男娃就正派啊，有可能是他采取了卑鄙的手段夺走了欧，我们捆你呢，也是迫不得已，要不然就不知道怎么退回欧了。”老九用绳子牵着那位大叔走在前面。
　　“老九，你快松绳子吧，前面有一条河，你不松开绳子我无法过河啊！”
　　“不可能，我松开绳子你跑了，咋办？”
　　那位大叔不再说话，而是乖溜溜地跟在老九后面，老九就像牵一头水牛一样不停地走在前面，见到确实有一条河，于是老九背起了那位大叔，然后抱怨说：“老表啊，我跟你说，你可幸运了啊，我媳妇、我爹妈都没有背过，一来就背你，看来你是积了八辈子的德。”
　　“是啊，我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第一次被别人捆绑。”
　　似乎老九和大叔聊得很开心，但是我的内心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里满是欧。
　　“老表，我就问你，你们村还有什么寡妇没有，你推荐给我。”
　　“我们村的寡妇，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吧？哈哈。”
　　大叔这么一说，老九傻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
　　“那个金大嘴，你喜欢不？”
　　“听说太泼辣，我有点怕她。”
　　“尼三妹呢？”
　　“她家娃太多，我怕养不活。”
　　“你嫌弃这嫌弃那的，活该继续单身。”
　　“不是啦，我想了解仰的情况，就是刚死丈夫那个。”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人家刚死丈夫，现在还难过得不得了，就想打人家主意了？再说了，就算你看上她，她不一定看上你嘞。”
　　一说到这里，老九便不再言语，而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可能是大叔说到了他的伤心处。
　　老九说欧嫁去的那个寨子离我们的村并不远，但是我却感觉路途很遥远，时间过得很快，而我们的步伐却十分迟缓，我深怕我们慢一秒我就永远也见不到欧了，我深怕我们慢一秒欧就被别人伤害……我也在心里面想着如果见到欧应该说什么，又用什么理由把欧拉回来，用人情还是法律？偷婚是这边的风俗习惯，难道我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就能突破吗？……无数个疑问让我颤抖，但是我又我对自己充满希望，就像我对新中国充满希望一样。
　　我终于跟着大叔来到了欧嫁去的村寨，不用找就知道欧嫁去了哪一家——有一户人家外面集满了人，他们肯定是因为欧的婚事而聚集在一块。见到此景，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我完全忘记我之前在脑海中所谓的人情和法律，我冲进人群之中，不断寻找欧的面孔，可是并没有发现那张美丽夺人的熟悉面孔。我又冲进那户人家的房间里面，这时候我被两个壮汉拦住。他们带着疑问问我:“小伙子，你要干嘛？”我也很生气地对他们说：“你们把欧给放了，她是不情愿地嫁过来的，她根本不喜欢海威。”这两位壮汉听完我的话后发愣了，不知如何是好，然后求助于旁边的一位老者，老者挥手同意让我进屋子里面去。
　　我心中不断浮现出欧的样子，我很想见她，我冲进屋子里面，没有一个人阻拦我，每打开一个房间的大门我都带着很大的期待，但是把吊脚楼里面的七八个房间都打开之后，我变得十分焦虑和失望——欧并不在这栋房间里面。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立刻冲出大门，见到那位老者，立刻揪着他说：“海威是哪个？”老人无奈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年轻小伙子。我立刻又去揪住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你知道吗？欧根本不喜欢你，你为什么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得到她？她这么跟你过一辈子，她是不会幸福的。”海威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低着头在认错。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两滴眼泪从他的眼睛之中流出来，他摇了摇头在叹气，也跟着大哭起来：“我就说，欧嫁给我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原来是她不喜欢我。”
　　“不，我喜欢你！”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没有做好任何的心理准备，这是我此生听过最难过的一句话，我感觉我被欺骗了，我心里面空空的，我恨不得找一个空隙钻进去。欧慢慢从人群走出来，她的面貌是那么的憔悴，却又是那么迷人。她见到我后，低着头说：“对不起！”
　　愤怒，绝望，悲伤在我的心中交织，由如刀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的语气很重，因为我很想知道答案。
　　欧的眼睛也开始湿润，她停驻了一会才说：“对不起！”
　　“不！不！我知道你是被他们洗脑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海威，因为你喜欢的是我”我变得很急躁，“欧，你只要说声不喜欢海威，我们就可以马上带你回去。”
　　欧转眼过去看了看海威，海威也低着头甚是难过。欧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的是海威，不是你，我没有被洗脑，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这句话算是对我的当头一棒，我的身子已经由不得我自己控制，伤心地瘫倒在地上。我觉得我的伤心能够填满整个大海，我觉得我的失落能够笼罩整个天空。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过来扶我，但是我已经没有去注意他们的面孔，因为谁也不知道我的心有多难过。我不知道欧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我觉得她说的多半是假话，因为我是汉人，而她是苗族人，我们在一起根本就不可能，也不会得到族人的祝福和认可。而嫁给海威就不一样，海威的家境不错，也是苗族人，嫁给他会得到家族的认可，同时也离家比较近，在家人有困难之时也能够常回家看看。我知道，欧并不傻，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在自己的爱情和现实面前，她会向现实妥协，她会更多地把自己的家庭放在前面。
　　“大家放心，我不会走的，我是真心喜欢海威，不过，大家请回避一下，我想和贾安单独讲几句话，海威你和老九也出去吧。”欧一说完，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便都一一走出客厅，海威也是犹豫不决地走出了客厅，留下我和欧。欧看了看我，她低下头诚恳地跟我道歉：“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是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我承认我自己爱得太深，陷得太深，欧一次次给我希望，但一次次又让我失望，而这一次算是对我当面捅一刀，让我连呼吸都难受。
　　欧欲言又止，又陷入了沉思。见状，我鼓起勇气对欧说：“居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就不怕最后伤我这一下。”
　　欧还是有点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
　　“你直接说吧!”似乎，我的心中在期待什么，或许仅仅是一句“其实，我也喜欢你”。
　　突然，整个空气变得很安静很安静，我能够清晰听见自己心扑通扑通乱撞的声音。但我认真看欧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眶已经湿润，用哽咽的声音说：“对不起，贾安，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在欺骗你。”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身子都软了，我感觉这就是一场梦，看来“欧”也许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或许仅仅是我自作多情，或许我就如同玩偶随意欧把控。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真想世间如果有一瓶忘情水，喝了能够忘掉在这里的一切，那该多好,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只会让我更加伤心，“够了，我知道了，你不需要在解释，我这就走。”话一说完，我用右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假装坚强打算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不，也许有些话你需要知道。”欧突然留住我。
　　似乎一切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你说吧，我听完就走。”
　　“其实……其实……其实喜欢你的人是瑰，之前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她借着我的名义做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的心中更乱，我不知道欧在胡说什么。
　　欧看我一脸不信的样子，接着道：“我的妹妹，表面上看嬉皮笑脸的，其实她的内心很脆弱，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容易想多，包括你曾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回来都会重复几遍，揣摩你的用意。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跟你坦明事实，是因为我妹不让我告诉你的。有一次，我也曾问你，你喜欢不喜欢我妹，而你的回答是喜欢我。这让我妹知道了该如何做，她不想打破你心中的那份美好，而是希望借着我的名义继续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和努力……还有，我和海威在你还没有来之前就相爱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和他来的。”
　　我似乎听懂了什么，似乎又一头雾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做自己接下来又要怎么做。我立刻冲出客厅，远离这是非之地，一声招呼不打地走了。
　　在飞奔回去的路上，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海深处藏着对于瑰的爱被唤醒，我的脑海深处关于瑰的记忆也无数次被唤醒，瑰为我缝制苗衣、为我做饭、为我送被子、跟我学汉字等等场景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也许稍微感性一点的人都能够感受到来自她细腻、认真的爱，而我为什么还这么麻木呢。顷刻间，我也想到了花木婆婆给我的梦境，在梦境里从一致终陪伴我的是瑰，并且在意念界里面能够和我说话交流的也是瑰，花木婆婆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暗示，为什么我还傻傻地相信欧喜欢我……虽然瑰一直在骗我，但是我却能够深深地感觉到她欺骗我之中蕴含的爱慕，我并不不觉得她的欺骗是欺骗，而是觉得自己是一头呆头鹅，在这么长的日子当中，都没有发现。
　　我飞奔地朝着九街村去，因为我能够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待我，而她或许才是我内心等待已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