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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火光倏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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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叶绮。
“我来得不巧了。”她长眉微挑,琥珀眼里压着分揶揄。
因来得匆忙,叶绮的外袍被雨水沾湿,晕出底下的内衫来。
男女有别,室内二人皆别开视线。
叶绮却浑似不在意,大剌剌地走到一处圈椅上坐下,手里的餐盘则搁到一旁的茶案上。
“你们中原人真是虚伪,表面上装模作样,克己复礼,背地里,倒像小人似的嚼舌根…”
飞来的黑袍截住叶绮的话头,顶上传来男人粗砺的嗓音:“叶姑娘,你误会了。”
黑袍仍带着点温度。
“现在倒是不避讳。”她睨一眼黑虎,见那人仍错开眼,眉平目静,只耳根透着点薄红。
真是变扭的男人。叶绮虽这么想着,手却自然地捞起袍子,挎披到身上。
屋外雨盛,雷声隆隆,不知落到谁的心间。
二人之间的推拉也落进苏牧舟眼中。
黑虎心悦叶绮,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黑衣卫首领平素不苟言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解风情,但见到叶绮,这块黑木头竟也逢春意,破天荒地浮出点羞赧来。
只可惜他心悦的是叶绮,北境臭名昭著的马贼头子。
传闻此女曾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她出身不详,却在数月间挑落七大派中的佼佼者,一举跃升成武林盟主的有力竞争者。
更有好事者扬言,即便是白露,三大家中的领头羊,也难与之匹敌。
江湖不缺奇才,更不缺纷争。各方势力心思迥异,撺掇着将闲话里的二人推上擂台。
结果倒不算太出人意料,白露大胜。这也在情理当中,毕竟白家基业深厚,到底不是一个吃百家饭的偏路子能扳倒的。
但这叶绮心高气傲,是个输不起的主。水台战败,就退隐江湖,躲到北境落草为寇,做了这处的地头蛇。
北境地域辽阔,情势复杂。
以太一山脉为界,北境被分隔成东西两块,东部多山,林木繁茂,虽气候偏冷,但物产丰饶,也算宜人可居;西部也称塞北,多旷野,遍布草原荒漠,原上人以放牧为主,逐水草而居。
北境占地盛广,物产也不算匮乏,虽僻远,但若管理得当,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副田地,穷困闭塞,前些年遭大旱,啃草皮的饥民也不鲜见。
如今趁着好时节,这等事倒少了,只是匮乏的根底太多,贫穷,已成了北境的代名词。
当然,穷只穷百姓,顶上的人照样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管辖北境的璃王昏聩无能,只知纵情享乐,不问百姓疾苦。上行下效,底下的人也个个是酒囊饭袋,尸位素餐。
林家算是半个北境的话事者,协管江湖事务,但关于劳役赋税之类的事,全权由璃王那边的人管理。
即便林家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再者,手若伸得太长,引起朝廷那头的猜忌,这后果就难以估计了。
况且林家自视清高,不愿卷入俗世纷争之中,待在北境,本意就是为了避开南边的纷争,如今更不会干蹚浑水的事。
北境除却这两方势力,还有一群“草原狼”和一队“鬣狗”。
所谓“鬣狗”,指的便是叶绮与她所率的马贼。
传言此队马贼皆为女子,且个个面若鬼煞,神佛不认,杀人如砍瓜切菜,唯利是图,无恶不作。
“百闻不如一见,叶首领与传言中不大相同。”苏牧舟微弯起眼尾,似笑非笑道。
眼前女子飞眉入髻,眸若琥珀,带着股逼人的英气。不似鬼煞,倒似女将星。
如此看来,黑虎心悦叶绮,倒也不奇怪。
苏牧舟凝视叶绮时,叶绮也在观察这个端坐于上位的少年。玉冠玄袍,眸若浓墨,看不清其中深浅。
此人绝非善类,叶绮在他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又隐隐有些熟悉。
她没接话茬,敛去神色,问道:“你便是风雨楼楼主,阿四?”
阿四是苏牧舟的假名,为在江湖上好办事,随意取的,后来被有心人传出去,道上的人,多少有晓得的。
“叶首领的消息很灵通。”苏牧舟皮笑肉不笑,拿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看着女子的眉头紧锁,似是在思索些甚么。
他未再多言,只睨一眼立在旁侧的黑木头:“黑虎,看茶。”
黑虎办事一向爽利,两杯茶很快上来,冒着氤氲热气。
叶绮端起茶盏,热气模糊她的视线,白雾迷蒙,遥见那处一张少年面。
她轻呼出一口气,雾气四散,现出伶仃一颗泪痣,点破心里那层纱帐:“我记得你,你是当年白露身边的护卫。”
叶绮沉下脸,握着茶盏的手微颤,而后使了暗劲,将茶盏直直掷向苏牧舟的面门。
袭击来得突然,黑虎只来得及侧身一挡,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身。
紫砂盏碎落一地。
*
白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屋外雨声如潮,夜色如澜,涌进这一方窄小厢室,惹人心绪难安。
除却心绪,难以安定的,还有白露的肚子。
午后那掌事来访,虽带来餐食,但心思不纯,白露忙着里头的心思算计,急匆匆推走了那盘清粥小菜,眼下念起来,更饿得心烦意乱。
窗页被雨打得不住震颤。白露将目光放到窗棂上,看它一下下震动,以期移走灼烧的饥饿感。
然无果。似是屋外雨渐歇,那颤声愈弱,肚里的翻涌声愈响。
她终是耐不住,将手伸向床里侧的凹槽。
机关应声而开,白露朝黑洞洞的地道里望一眼,颇有些颓唐地小叹一口气。
谁能想到,堂堂白家小姐,有朝一日,竟要靠着密道去寻吃食。罢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寄人篱下,万事小心为上。
她已忆起密道的全部面貌,走起来熟悉得很,轻易便躲过道内巡逻的卫兵,行至通往厨房的道口。
顶开隔板的一条缝,一片漆黑,确认无人,方从地道里慢慢爬出来。
白露的眼力一向好,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依旧能辨出个大概来,再加之过往记忆,她三下五除二,很快便找到摆着膳食的案桌。
案桌靠墙,墙上方开一小窗,泄进来窄窄的月光,照亮案上的膳食。
黄黄白白一些糕点,摆在桌案外围,再往里看,可见些清粥咸菜,朴素得很。
这府邸看着富丽堂皇,里头的吃食,倒是节俭。不过,白露也不挑,填饱肚子而已,哪里需得山珍海味。
她细细扫了一眼糕食,云片糕数量多,又不容易计数,少了三四片,府里的婢女应当是看不出端倪的。
打定主意,白露方想伸手,却听得大门吱呀一响,轻轻开了。
月光涌进来,刺得她慌张,但慌虽慌,白露没有乱了阵脚,她所站的位置恰好是死角。
加之天暗,外头人方进门,是很难看清楚这处光景的。
她已躲到案桌下,缓缓放平呼吸,只一双眼睛不安分,飘到来人身上去。
恰是逆光的角度,只能依稀见出个身形轮廓。应是男子,肩背宽阔,身高体长,顶玉冠,束黑发。
他是背对白露立着的,手里头像是在忙活些甚么,水声交相涌来,伴随东西滚动的声响。
黄熟的枇杷一个个叠进箩筐,而后被剥皮去核,切成两半,堆放到一旁的瓷盘中。
白露有些愣怔,呼吸一滞,这手法好生熟悉,莫不是要炖枇杷盅。
接下来的动作验证了她的猜想。那人步履匆匆,行至厨房另一角,似是在翻找些什么,再回来时,手中已端着个白玉盅。
月光笼罩在盅面上,织起细细薄薄一层纱,纱落下来,轻飘飘地,拂乱白露的心铃。
恍若隔世,旧日像一张拓写纸,洋洋洒洒地印下纷杂痕迹。
火光倏然而起,映出一张獠牙鬼面。
*
苏牧舟本不想带着面具来厨房做事。
但奈何变化得突然,方才正与叶绮商议事务,他突然就从少年模样变回原先的身形,给那素来见惯大场面的马贼头子,也骇了一惊。
这次突变,是先前强行运气的副作用。此前为与萧楚何会面,苏牧舟强行运气,逼出体内毒素,在短时间内变回成年男子的身形。
然而,此种逆天而行之事,代价极大,往后一月,他的身形变化会十分不稳定。
如今带面具,倒并非是怕吓到人,而是如今他这副身板,定不能被白露瞧见。
一来,先前的事已经惹她猜忌,发妻冰雪聪明,若见得如此景况,指不定能窥出些甚么端倪来;二来,即便是能扯谎糊弄过去,苏牧舟也不敢冒这个险。
扇扇子的手一顿,苏牧舟透过面具,看着里头跃动的火光出神。
他曾与白露一同炖盅,那时二人正年少,白家深院里,懵懂的少男少女尚未捅破那层窗户纸,只借口热气太烧人,面红耳赤,还硬着嘴藏起弯绕心思。
杏花雨纷纷,局中人,欲断魂。
时过境迁,他们已离那座江南华都,万里远了,此处是北境,贫瘠,僻远,连枇杷树都难以生根。
苏牧舟站起身,看一眼冒热气的白玉盅,又转头看向箩筐,里头还剩着许多黄熟枇杷,心里头又莫名泛出点庆幸来。
铜山镇位于山间谷地,夏时还算湿热,近几年北境气候转暖,冬季的冻害也少。机缘巧合之下,种在府中的枇杷树,竟也渐渐活了,这一年,还长出许多果子来。
冥冥之中,似有天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