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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就连那个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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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山镇偏僻,三面环山,只西面开一豁口,泄出一条窄溪。
窄溪源于山顶冰雪,夏时冰雪消融,裹挟山间泥沙砾石,莽撞地拥挤进这凹陷盆地,久而久之,便孕化出这系水脉,也哺育着小镇的世世代代。
循着溪流往下五十里,可见炊烟,闻人语。
此处是下游的碧水村,也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二的村镇。放眼望去,只余密林飞鸟,溪涧游鱼,再无人迹。
因这特殊的地理环境,两镇与世隔绝,少有外客到访,来的也多是些送讯的信使和流浪者。
流浪者皆是亡命徒,他们被不堪的过去驱逐,无甚依靠,无处可归,才躲进这片闭锁的穷乡僻壤。
而即便如此,他们也难被当地土著接纳,流落街头,曝尸荒野的,比比皆是。
在这些异乡人中,白露算是混得好的。
她脑子活络,手脚勤快,专为镇上的新娘化红妆,也捡点别人不要的零碎活计,七拼八凑,勉强能糊口。
然而近来时运不济,村镇里的婚庆喜宴较往日来少得多,适逢熟夏,正是农闲缺活的时辰。
白露低头望着手里的织绣,轻轻叹了口气,做完这单碎活,下一笔又不知落在何处了。
她细细绞完最后一针,顾不得双眼酸涩,急匆匆吹熄了小台面上的油灯,才抬手揉上眼睛。
织面上绣的是鸳鸯戏水,借着窗口泄进来的月光,莹莹生辉。白露用指尖描摹着图案,颇有些惋惜地自语:
“可惜三日后的婚宴不请福女。”
这话若叫旁人听去,怕是要骇得一惊,心道这女子真是穷疯了,连冲喜的婚宴也敢去触霉头。
新郎是铜山镇出了名的病秧子,其府中虽有万里黄金,却也医不好经年痨病。
传言此人已日薄西山,婚宴指不定能凑上红白二色。
时人忌讳,皆避之如蛇蝎,又纷纷感慨出嫁女子的悲哀。
那府主许是良心有愧,足足事先给仪仗队、鼓乐手三倍的工钱,就连白露手上这块红红绿绿的鸳鸯戏水,身价都翻了两番。
要是再能赚一笔上妆的佣金,这往后大半个月,都不必发愁了。
白露正掰着手指合计,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声讨起来,她舔舔干裂的下唇,咬了咬后槽牙,强忍住对食物的渴望。
墙角的炉灶里还有半块玉米饼,这合该留给明天。
白露起身挪到灶边,黑洞洞的灶底摊着一抔余烬。
她将盖在炉灶上的圆木盘移开一条缝隙,而后拿瓢舀了一勺别处的凉水,咕嘟嘟灌到喉咙里,伴着空气中玉米饼的香气,满足地咽下。
正当她假想玉米饼的味道时,木门外传来几声响动。
窸窸窣窣的,似是有人穿过草丛,裤腿划拉过草叶。
如此深夜,还会有谁来拜访?
白露一震,她脊背微躬,猫着身子缓移几步,靠在门边的墙沿上。
头凑前,耳朵虚虚贴上门板——
“白姑娘,白姑娘?”紧接着是短促的叩门声。
再凝神听去,只余夜风掠过房顶茅草的呼啸声。
白露心里的石头落下,只邻人王婆一人。
王婆专营些小生意,常给他们这些异乡人介绍活计,赚些中间的佣金,织绣便是她介绍给自己的单子。
“白姑娘,你可睡…”
未待王婆嚷完,木门已然打开。
她快步迈进白露的小茅屋,小心地掩上门扉,凑近女子的耳边道:“成了!”
“你此前不是一直想赚那份上妆的钱,眼下这金蛋自个滚来了。”
王婆轻轻拍了下白露的臂弯,绿豆小眼眯成一条狭窄的缝,她伸出两根粗胖的手指,“这个数,咱俩五五分成。”
“两百文?”白露稍稍有些吃惊,这是平日上妆的四倍价钱。
王婆却笑着摇头,咧开的嘴角压不住喜意:“是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足抵得上两千文铜板,白露倒吸一口凉气。
那府主得的不是痨病,而是失心疯?这般大肆撒钱挥霍,是怕下了地底,这人间的家财便不作数了。
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白露的眼角也弯起来,抿着唇笑了,她生得美,即便在间破败的草房子里,灰头土脸的,也能窥出几分颜色来。
月光自窄窗泻下来,似晨间淡雾笼在女子周身,朦朦胧胧,洇出一双玲珑剔透的水眸。
王婆教这笑晃了神,鬼迷心窍道:“娘子的皮相,在此间是委屈的。”
“若是娘子愿意,老身做媒,可给你寻户好人家。”话刚落地,王婆又懊恼起来。
自己一个从中牟利的皮条客,虽无原则,但杀鸡取卵的道理也是晓得的。
若真将这个伶俐的异乡人一笔子卖掉,往后的红利可就再与自己没有瓜葛了。
见其无甚反应,王婆心里也一松,想继续张罗上妆的生意,却听她慢悠悠道:“我早成过亲。”
王婆一惊,连带眼皮也跳了两跳,面前的女子仍噙着笑意,神色淡然。
“丈夫在逃难的时候死了。”女子一顿,猫儿似的圆眼耷拉下来,晦暗不明,似在琢磨算计些什么,“不过,若再嫁有黄金万两作聘,便是个死人我倒也不在意。”
“当然,奄奄一息的,是最好了。”
白露似笑非笑地望着王婆。
妇人已被她这通言论敲打得昏胀,她干笑两声,老脸也僵硬地皱缩在一起。
“我说笑的,你莫多想。”
“上妆的活我接了,下次再有这等好生意,婆子可别忘了我。”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王婆自没有厚着脸皮继续待下去的道理,只借口家中有事,灰溜溜地推门走了。
见唬退了不怀好意的牙婆子,白露心里暗松一口气。
她垂眼看向流散一地的银霜,缓慢地挪动几步,站进月光所不及的暗处,拿脚掌踩进灰黑的尘土里。
异乡客如地上尘,无根无着,没有依靠。
白露一介女流,又生得一副好样貌,在这穷山恶水间行走,更是困难非常。
时人忌讳寡妇,她便拿出个丧夫的由头来,吓退这些个心怀不轨之徒。
但时间长了,也总有胆大的,像苍蝇似地凑到跟前来。
白露也怕哪日不慎,叫人给捉去,卖到不知何处的山沟里。
外头传来夜风穿过野草的声音,低沉呜咽,像一匹离群的郊狼。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抱着双臂,一片片数起月光来。
白莹莹的,像是能带她离开这里的银钱。
*
婚宴如期而至,白露赚钱心切,早早提上妆奁,站到刘府的大门外候着。
按照惯例,新娘子该在本家化了红妆再上轿,但是这回不同,那出嫁娘子是下游碧水村里的女儿。
两镇隔得远,接亲的仪仗队行得慢,光是赶路就得花上三四个时辰,若再添上女子梳洗准备的功夫,可就要误了良辰吉时。
依当地的习俗,喜宴多在黄昏时分开设,日落月升,正是阴阳交汇之际。
如此算来,新娘子的妆点便推诿到刘府中来,在拜堂前描眉点朱,也不算坏了规矩。
两盏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门前,门面上过新漆,光亮亮的,晕着一圈灯笼的火光。
时有小厮从半开的大门里奔出来,手上提着,怀里捧着,一匹匹织锦,一盘盘珠钗。珠钗底下衬着红绸,风吹过,扬起绸边的金丝流苏。
院里传来挨挤的鼓声,咚咚锵锵的,和着飘摇的夜风,一下把白露昏胀的脑仁炸醒。
“白姑娘,老身来迟。”王婆正向白露晃手,她身形臃肿,走起路来,像只大腹便便的老猫。
“娘子等得久了,这点心意给你赔个不是。”
妇人捻着红布的手伸到对襟里去,掏出一串珊瑚珠圈,塞进白露怀中。她眯缝着一双眼,嘴角的黑痣也一翘一翘,压不住翻腾的喜色。
珊瑚珠甫一入怀,便能觉出细微的差别,压手,且有小坑和细虫眼,生长纹路也自然。
虽看着不美,实则价值甚高,足值二两银子多。
白露心下一惊,思绪已在肚里转了十八弯,面上却半分不显,她故作嫌弃道:
“婆子用这样的小孩玩意打发我。”
“这可是好东西,值百文钱。”见女子不识趣,王婆有些恼道,“府主阔气,赏的可都是好东西。”
这可不止百文钱。
白露心里门清儿,再看王婆塞得鼓囊囊的对襟,明白她是将旁的东西克扣下了。
不过看她这副自得的模样,怕是没看出珊瑚珠的价值来。
以王婆惯常的作风,好东西可落不到白露手里头。
左右自己不亏,白露划清心里的账。
面上却摆出臊眉耷眼的模样,状似不情愿地将珠串塞进袖口。
王婆见她收了东西,心道异乡人就是好骗。
殊不知身侧的异乡客过往见惯了珠玉金钗,眼下的日子虽穷困潦倒,眼力境界却是一等一的。
*
风吹灯笼,摇烛焰,火光映在蝉翼般的油纸上,洒亮轿夫脚下的石板路。
花轿的门帘也被风掀开,里头端坐着新娘。
红盖布罩起头面,宽大的衣裳也将她单薄的身形隐住,只露出一双白玉手,腕上挂满了珠环金钏。
“下轿入府——”王婆扯着嗓子叫嚷道,拿肘弯轻戳了下白露的腰。
白露素来有眼色。她三步并作两步,行至花轿边,躬下身,去搀扶颤颤巍巍的新娘。
新娘的掌心温热,有些偏大,骨节分明,手指皙长,不似寻常女子的柔荑般温软。
喜服宽大,头身又顶着许多配饰,她行得很不方便,一边搀着白露的手借力,一边踩上轿夫跪伏的背,才磕磕绊绊地下了轿子。
时辰未至,上妆的福女不宜与新娘子一同进府。
白露将她搀扶到府门前,便自觉地退下,立到一边,由府内的侍女,接引新妇入内室的厢房。
“真是个美娇娘。”王婆看着新娘薄柳般的身姿,啧啧出声。
白露的眼神却闪烁两下,没有应和。她回想着方才牵手的触感,和下轿时比寻常女子大上不少的脚掌。
前头的新娘行得慢,喜服偏长,似是故意将她的脚遮掩起来,几步下来,视线里只有飘动的裙裾。
白露心内疑云渐浓,镇子上曾出过男子替嫁的耻事,时人厌恶男妻,后来竟将那个少年活活烧死。
就连那个为少年上妆的福女,也被诬告成帮凶,投到枯井里去了。
白露虽需要钱财,却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她被自己的猜想惊到,背上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耳边传来王婆的招呼声,原是时辰已到,该进府为新娘描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