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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向无情寻多情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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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是一种感受,这跟你身边人多人少并没有关系:有时即便高朋满座也会觉得孤独,有时哪怕只能和自己的影子拥抱也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寂寞是一种气场,难于察觉,只有同样寂寞的人才能相互感应得到。
小镇的客栈里挤满了走镖的江湖人,沈白坐在位置隐蔽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手握小刀雕刻美人的李寻欢,他身上似乎自带一种无形的屏障,将他和周围喧嚣的人群隔离开来。
他的神色忧郁而又认真,专注地凝望着手中即将完工的雕像,仿佛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沈白想,那一定是他深爱的人。
李寻欢是个感觉很敏锐的人,他很容易就从人群里捕捉到沈白的视线,他觉得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人身上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明明是一副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路人相,却有一双黑白分明眼神过于灵动的眼睛,居然有一丝丝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沈白举起手中茶杯,遥遥向李寻欢点头示意。
李寻欢亦举杯,他的杯中没有茶只有酒。
铁传甲侧过身问,“少爷,那个人是谁?”
李寻欢恍然,微微一笑,“给我留下熏鱼干和一瓶药的那个人”。
铁传甲大喜,少爷这几天咳嗽少了,睡眠多了,这都是那瓶药的功劳,他原本还发愁人海茫茫,只怕再也见不到这位神仙一样的世外高人,没想到这么快竟又遇见了。
“我去请神医先生。”
李寻欢抬手拉住他手臂,“不必,她已经过来了。”
果然,沈白提着自己的包裹走了过来,铁传甲忙站起身,殷勤地用干爽洁净的布巾细细将桌面和条凳擦了又擦,“先生请坐。”
李寻欢微笑拱手,“沈先生,又见面了。”
沈白快活地朝他眨眨眼睛,“对的,是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李寻欢抬手摸过自己眼角,“先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沈白嘴角一咧,仿佛就要笑出来,却又很快拉平,“你这人实在是很会说话,你再多说两句我听听。”
李寻欢转过头去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铁传甲绷紧了面皮,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用热水将桌上的杯碟碗筷涮了又涮。
沈白关切地问,“那瓶药丸是我特意留给你治咳嗽用的,你竟然没吃吗?”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精致玉瓶,轻轻晃动了几下,“先生用药出神入化,我这咳嗽的旧疾已经好了许多。没想到先生就连医术也如此高明。”
沈白谦虚摆手,“一般一般,其实也是治标不治本而已,你得的是心病,我治不了。”
李寻欢神色一震,目光深深地看了沈白一眼。
沈白抬手从铁传甲僵硬的手臂里接过茶壶和茶杯,自己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包五香茶叶干和一包卤牛肉倒在盘子里。
“不要这么看着我,其实我也有病”沈白语不惊人死不休,她点了点自己脑袋,淡然道“在这里”
脑子有病,是这意思吗?
铁传甲赶紧喝了杯热茶压惊,他怎么觉得这高人的形象和自己想象中大不一样。
李寻欢也惊了一下,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沈白是在说笑还是确有其事。
沈白又笑了,“功名利禄谁看破?七情六欲久焚身”,她用手指虚虚点了点客栈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起来的两拨人,续道,“我看诸君皆有病,诸君看我亦如是。”
李寻欢不由也拍桌大笑了起来,“有理有理,果然果然。”
沈白嘿嘿一笑,一面招手叫店里的伙计过来,一面招呼李寻欢主仆,“来来来,咱们自在地喝酒吃菜,等吃饱喝足了再看热闹不迟。
边城民风彪悍鱼龙混杂,打架斗殴只是寻常事,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不知是经历得多了训练有素,还是另有底气,即便此刻被人就在自家地盘上闹事,从上到下也不曾有半点惊慌错乱,依旧各就其位各司其职。
一个看着比书生还秀气的小伙计眼尖地看到沈白招手的动作,小跑着过来,抿嘴一笑,一边脸颊上露出浅浅一个酒窝,“客官有什么吩咐?”
沈白盯着小伙计的脸有些走神,李寻欢低咳一声说道,“一壶热茶一壶酒,厨师拿手的好菜炒四个上来,要两荤两素,再上三大碗热汤面。”
小伙计垂手低头,歉然道“对不住,酒菜要到隔壁饭馆才有,小店只提供茶水和馒头。”
铁传甲起身准备去饭馆,沈白取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放上桌面,“劳烦小哥到隔壁走一趟,多出来的是赏钱。”
小伙计抬眸飞快地看了沈白一眼,点头收起银子,“客官稍等片刻,小人很快就回来。”
小伙计穿过混战中的人群,身影灵活得不可思议。
沈白摸了摸自己下巴,“这人看着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寻欢补充道,“是个高手”
沈白问,“怎么看出来的?”
李寻欢微笑,“直觉。”
沈白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却不知道李寻欢这人不知是天生天赋异禀还是后天经历过太多生死之斗,直觉敏锐到近乎可怕的程度。
李寻欢对着铁传甲感叹道,“我应该早点出来走走的,人心易老江湖不老,这一路倒真是见了几个有趣的少年英雄。”
铁传甲挠挠头,耿直地说道,“虽然听不懂,但少爷你高兴就好。”
李寻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辛苦你一直照顾我这么个任性的病人。”
铁传甲憨憨一笑,沈白看着这温情脉脉的主仆二人,不由脑补出一系列病娇美人和忠犬的故事,所以说,男人们呐,明明你们拥有彼此就够了,非要往自己心里种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江湖中一直有传闻说,李寻欢真正爱的人是义兄龙啸云,而非未婚妻林诗音。
可怜小李探花的直觉再怎么厉害,却也猜不出沈白清奇的脑回路,不过也幸好如此,不然哪怕豁达如李寻欢,大概也会认为小白婆婆不是有趣,而是真的脑子有病。
酒菜还没送回来,大堂里的争斗已经到了尾声,落败的一方已经被胜利的一方押到外面处置,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自然不会像升斗小民那般上告官府依法论罪依法论处,不过是拳头硬的就是天理就是法,不用出去探看都知道外面必然是该杀的杀,该埋的埋,只留下功夫最差的几个各自被卸了条胳膊放走了。
赢了的一方是往来关外一代赫赫有名的金狮镖局,这一趟也不知押送了什么宝贝,一路上引得四、五拨小贼前来明抢暗夺,就连到了客栈也不见消停。
沈白听着满屋子里金狮镖局的人对负责押送这趟镖的镖头“疾风剑”诸葛雷各种称赞夸耀,彩虹屁迭出,恨不得夸出个天下第一快剑来,再看那诸葛雷不过是个紫红脸的胖子,此时正端杯而笑一副自得神态。
沈白轻轻摇头,李寻欢对她笑道,“这诸葛雷人品虽不怎么样,一手疾风剑法倒也使得有模有样,只是在真正使快剑的人面前,只怕他的剑未必来得及出鞘。”
沈白笑问,“我看也是,不知天下可有快得过小李飞刀的剑?”
李寻欢垂眸细想了想,忽然笑了,“以前纵然没有,如今么,我只怕已经不止遇见一位了。”
说着,他忽然抬头往大门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头戴宽边雪笠身披鲜红披风的人影宛如被风吹起的雪片般轻飘飘落进大堂内,而他们身后的雪地上竟然空无足迹。
沈白只叹了句好轻功,便和李寻欢一样,目光从那两个一般高矮胖瘦的怪人身上掠过,落到门外不起眼位置上站着的一名少年身上。
大堂喧闹依旧,沈白已经再看不见其他,眼里只剩下那少年的身影。
少年的身形如标枪般挺直,目光像是一匹独自行走于雪夜里的孤狼,既渴望着篝火的温暖,又畏惧着它的明亮。
少年的脸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五官,陌生的轮廓,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写着锋利桀骜,他穿着看不出样式,只是胡乱剪裁缝合而成的皮衣,腰间孤零零地悬着一块形状狭长勉强可以称之为剑的铁片。
他外表看着是穷困落魄的,骨子里却透出一种狂风吹不倒冰雪不能折的坚忍孤傲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是温室里能够娇养出来的,不必细问就知道曾经历多少常人不能忍的风霜磨砺和艰难困苦。
这孩子即便是孤狼,也是不容轻慢懈怠的存在!
一股不知名的悸动冲击着沈白的心房,她的呼吸跟着心跳的节奏狂乱起来,她豁然起身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按捺住满心激动,伸手一把攥住李寻欢的胳膊,强作镇定地问,“小李先生您见多识广,那少年......那门外的少年你可认得?”
李寻欢一面惊奇一面觉得异样,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沈白的手臂,“那是阿飞,是我路上认识的一位很有趣的小朋友。怎么,小白也认得他?”
沈白默默将阿飞这个名字念叨了好几遍,深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问,“那,那你知道他的父母或者师父是谁吗?”
李寻欢轻轻摇头,“不知,阿飞似乎很不喜欢和人提起师承来历,但我看来,这孩子的来处必然神秘且不凡,这一点,倒是和小白你有些相似。”
李寻欢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轻轻落在沈白那张毫不起眼惟有一双眼眸亮光格外迫人的脸上。
沈白激动地使劲儿晃了晃李寻欢的胳膊,“不愧是小李探花,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李寻欢忍不住猜想这两个人该是有什么关联才是,只是他心里虽好奇却是位谦谦君子,并没有探问他人隐私的癖好。若沈白想对自己这个外人保密,那也是人之常情。
沈白自己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放开李寻欢的胳膊,问道,“小李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情......”
她眼神忐忑,李寻欢笑着揉了揉自己被抓疼的手臂,柔声问,“小白想问什么?”
沈白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双手,目光看向门外少年站立着的方向,“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位从未谋面的至亲突然出现,您希望她是怎么样的形象?她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李寻欢想了想,目光在沈白和门外少年身上各自打了个来回,诚恳地建议道,“只要是出自真心,我会相信,另外,第一印象其实是很重要的,如果是我的亲人,我大概会希望她是以自己最真实美好的一面出现在面前。”
“嗯嗯”,沈白点头,两眼巴巴地望着李寻欢,期待他再说多一点,“还有呢?还有吗?”
李寻欢回答她,“真心实意便已足够。”
沈白抓起凳子上的包裹,像是心里有了主意,对李寻欢点点头,“劳烦小李先生帮我看着门外那个孩子,我去去就来。”
李寻欢点头,目送沈白抱着包袱往楼上客房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将自己当做个隐形人的铁传甲动了动身体,刚说了两个字“少爷”,李寻欢像是已经知道了他要问什么,竖起右手食指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神秘且带着几分孩子气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意。
相处近二十年,主仆间极有默契,铁传甲很快明白了什么,按下心中好奇,侧身又看起大堂里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