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偏向无情寻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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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的冬日，天地间一片肃杀，寒意如刀锋一般切割着旅人的身体和意志。
道路漫长且寂寥，眼前荒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小镇还有数十里之遥，天色却已近黄昏。
雪地里蹒跚前行的瘦弱人影轻轻一叹，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愁苦之意。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遥遥从另外一条路上往官道这边行将过来，速度不快不慢，悠闲得仿佛并非是在赶路而是踏青。
但即便如此，马车也比路上唯一的行人更快地赶到了官道上，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停了下来。
一名男子从车窗处探头出来，望着行人微微一笑，“老人家往何处去？若不嫌弃，不妨上车来我们捎你一程。”
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脸上表情温和诚恳，即便见她衣衫破旧，神色也不见半点轻视鄙薄之意。
老妇人抬起头，皱纹深深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男子便放慢了语速，笑着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神色畏惧地看了几眼赶车的彪形大汉；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包袱，神色局促地摇头，“多谢好意，不敢耽误先生行程。”
男子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笑道“老人家别害怕，我这伙计面相虽凶，为人却极豪爽良善，平日极尊老爱幼的，咱们陌路相逢也算有缘，上车同行一程又有何妨？”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极尽诚挚，再推拒下去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老妇人点头，“先生慈悲体贴，如此老婆子便叨扰了。”
男子一笑放下车窗帘子，赶车的大汉跳下车辕，走近几步过来搀住老妇人，将她送上马车。
马车内空间极宽敞，两边坐榻上铺设着柔软的被褥和靠垫，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被固定在马车中间位置上，桌上温着酒并摆放了一个梅花形果盘，里面盛着几味常见的蜜饯和干果。
马车角落里放了炭盆，上好的无烟煤本无味道，却因为放了桔子皮而散发出好闻的果香味。
车内温暖且芬芳的气息有效地缓解了老妇人的紧张心情，她神情放松地在男子对面的位置坐下，取下背上的包裹摆在自己膝盖上，伸手进包裹里摸出一包熏鱼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男子面前。
“乡下人自己做的下酒菜，不是什么好东西，先生别嫌弃。”
男子从木桌下的空间里取出一整套煮茶的工具，一边开始煮茶一边笑着摇头，“老人家真是太客气了。”
男子穿着打扮并不奢华富贵，煮茶时动作徐舒有致，气韵极佳，令得他原本并不如何出色的面容也变得引人注目起来。
他的气质亦颇有几分矛盾之处，郁结之意久凝于眉宇之间，笑时偏又十分豁达从容，虽一看就知道是有故事的人，却留白极多，经得住细细品味琢磨。
老妇人的打量方式并不隐晦，带着乡下人独有的质朴和直白，眼中欣赏之意十分明显。
男子提壶将煮好的热茶注入茶盏，并将其中一盏奉于老妇人。
“老人家请喝杯热茶暖暖身。”
煮茶的水只是一般，茶叶却很不错，茶汤清澈透绿如拘了一缕春色盈盈其中，只是不合寒冬时节饮用。
男子见老妇人微微皱眉，不由托起自己那杯茶先喝了一口，自觉泡茶的手艺并未生疏，笑着问道，“怎么，可是这茶不好？”
老妇人喝了口茶，嫌弃道，“太淡了，若再多熬熬就好了。”
隔着一道门帘子，喜欢喝浓茶的赶车大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平日虽不说，却也没少嫌弃少爷煮的茶水寡淡。
男子不意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再难忍喉中痒意，侧身用干净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
老妇人眨眨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鼓了鼓腮帮子沉默下去。
男子久咳不止，惹得赶车的汉子频频回头向车内张望，老妇人忍不住问他，“贵主人咳得这么厉害，可有没有什么法子压制一二？”
汉子摇头，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马鞭，神色苦涩地摇头，无意对这刚认识没半个时辰的陌生老婆婆解释什么。
男子好容易咳停了，老妇人望着他欲言又止。
男子却不知她心中顾虑，笑着安慰她“老人家不必担心，在下的咳嗽发作起来虽看着厉害，其实并非什么不治之症，并且也不会传染给他人。”
老妇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男子一眼，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却又升起几分暖意，低头想了想突然问道，“你一向这么会体贴别人吗？”
不等男子回答，她又正色道，“我姓沈名白，沈阳的沈，白痴的白，有人叫我小白，有人叫我白婆婆。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男子也正色回答道，“在下李寻欢，木子李，寻找的寻，欢乐的欢。”
“哎？！”
沈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苍老的面容上竟流露出几分完全不符合年纪的娇俏神韵。
李寻欢心中一乐，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一般把视线从“白婆婆”脸上移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白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仍旧一眼又一眼地看着李寻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虽然说天下不乏同名同姓之人，李寻欢也并不是如张三李四一般的普通名姓，可我还是想再问多一句，你可是那位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中的小李探花？”
李寻欢点头称是，神色淡然平静，毫无骄矜自得之意。
沈白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变来变去，惊奇中带着可惜，可惜中交杂着赞赏和感叹。
“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但真正看到你之后，我才发现，李寻欢就该是这个样子，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
她的声音依旧是苍老低沉的，语速却变得轻快活泼了几分。
李寻欢将果盘往沈白的方向推了推，自己摸出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开始雕刻人像，他其实并不太在意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但看到沈白眼神中的期待，仍旧是从善入流地问了句，“哦？怎么个不一样，在下愿闻其详。”
沈白看向他手中逐渐成形的木头小人，想到江湖上关于小李探花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咬着嘴唇很老实地回答说，“原以为是如花美男子，没想却是个落拓中年，人说少年子弟江湖老，果然岁月是把杀猪刀。”
驾车的大汉听到这里，手中挥鞭的动作忽地一顿，回想起意气风发的豪情过往，不由仰头望着漫天的飞雪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寻欢也停下了手中的刻刀，面上神情一片怅惘，将“少年子弟江湖老”这几个字放在口中嚼了又嚼，心中滋味难言，但他到底经历过的事情多，很快便将心情平复下去，笑着调侃自己，“嗯，岁月是把杀猪刀，生生将我摧折成如今这般模样，抱歉，让小白婆婆你失望了。”
沈白脸上表情没变，眼中笑意灼灼，明亮之极，她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我太肤浅了，生而为人，皮相妍媸固然要紧，风骨气度才是最动人心之处啊，在我所见男子中，若论风流蕴籍，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小李先生切不可妄自菲薄。”
她说得认真，李寻欢却听得忍俊不禁，双臂抬起拱手向沈白行了一礼，很感兴趣地问，“多谢小白婆婆夸奖，但不知在我之上那人是谁？”
沈白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木桌上已经看得出眉眼轮廓的女子雕像上，仿佛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认识你你却不认得他，然而此刻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姓，等到该知道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李寻欢不由愣住，只觉眼前沈白那张平凡的面容上忽然绽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神采，然而不等他生出更多探究的心思，却又见沈白忽然叹气道，“哎呀，我只知和聪明人说话累，不想自己装作聪明人和人说话更累，果然言多必失。算了算了，我还是依旧当我的江湖小白好了。小李先生请别再问下去了”。
沈白动作飞快地抓着一大把蜜饯塞进嘴里，专心致志地吃起东西来，仿佛如此就可以不说话了。
李寻欢忍不住大笑起来，“小白姑娘，你的易容术是跟谁学的？除了一张脸竟处处都是破绽，江湖人心险恶，你这样是很容易被人看穿的。”
沈白就着茶水把甜得发苦的蜜饯咽了下去，又伸手抓了一把松子在手里，剥开一枚便放进嘴里一粒果仁，松子是用椒盐炒过的，很是香口。
脸还是那张脸，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却快活地眯了起来，里面闪现着如少女般灵动飞扬的神采。
沈白抬高下巴，语气很是骄傲，“小李先生，实话告诉你，易容术是我学得最差的一门功课，我逃跑的功夫才是一流。”
她说得自信，李寻欢却心中存疑，见她茶盏空了，便帮她续了杯热的。
“江湖中，鲜少有人用小李先生这四个字称呼我，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李大哥。”
沈白眼神古怪地看李寻欢一眼，“你确定？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李寻欢被她说得有点糊涂了，“我虽不识庐山真面目，但也算有些眼光阅历，以小白你的表现来看，年纪至多十六不能更往上了。”
这是在说自己幼稚吗？
沈白站起身，背着双手在马车内踱了几步，停下来后用俯视的目光看向坐着的李寻欢，“我承认自己心智不成熟，不过小李先生你要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眼睛耳朵嘴巴会骗人，鼻子和舌头也会，就连我们的意识和心也是会骗人的。比如，你看——”
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后，沈白忽然长高了一尺有余，她脸上那张老婆婆的假面无声脱落，露出里面俊秀如好女的男子面容，颔下三缕长须和他眼角细纹非但没有令他容貌逊色几分，反而在气质上给予了加成，令他看上去格外从容和飘逸，他的眼神也不再清澈，反而变得如星空般辽远且深邃，但见他抬手举袖间，原本的村妇衣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碧青长袍外罩玄色鹤氅，头发用墨玉发冠收束成髻。
他垂眸望着马车内目瞪口呆的李寻欢和为他驾车的大汉，眼神淡漠如视蝼蚁，犹如端坐于霜天之上的无情神祗。
他一步踏出如踩星斗，只身远去如遁虚空，一眨眼的功夫便已从李寻欢二人视线内消失不见。
茫茫雪原，风雪簌簌，天地间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曼声吟诵，“人生如真亦如幻，庄生耶？蝴蝶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偏向无情寻多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