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世界》妖妖澪

1、第 1 章

　　上午八点的长安街是鹏城最热闹的地方。睡眼朦胧的上班族在刘姨早餐铺前排起了长龙，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把这条本就不算宽敞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隔壁花店的老板一早就支起喇叭在门前招呼顾客，将一束艳得晃眼的玫瑰扎起来递给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老板抬手用袖套拭去额头的汗珠，虽然这时候已经是初秋，但这座城市没有半点降温的意思，白天气温能达到三十四五度。
　　一如往常，张扬熟练地接过老板递来的豆浆包子，与早餐店老板互相寒暄了几句。
　　“这两天没见你来买早餐，肯定没吃吧？”早餐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本人姓邹却开了家刘姨早餐店。
　　她跟张扬是老乡，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邹姨对张扬挺热情的。
　　张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前两天起晚了。”
　　“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等你岁数大了有你受的。”邹姨又往他手里塞了个鸡蛋灌饼，“准备拓展新业务，你替姨尝尝合不合你们年轻人胃口。”
　　张扬连声道谢，看着后头排着这么多人，识趣地先走了。
　　“邹姨生意兴隆啊！我上班去了！”
　　张扬本科是在省内一所211大学读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就直接在鹏城的一所公司当后端工程师。工资在这种大城市也算不上多高，但张扬觉得足够了，养活自己就是他唯一的追求。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真心喜欢上班的？那基本等同于没有。张扬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归根结底讨厌的是他那资产家中的战斗机——自家老板。人家当皇帝的偶尔微服私访一下也就够了，过火了那就叫闲出屁来了。
　　有这么一个爱挑刺的老板对员工来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扬的心情如同上坟一般沉重，极不情愿地进了电梯。同趟电梯里有几个他比较相熟的同事，张扬挨个打了招呼，也不忘趁热咬一口鸡蛋灌饼。
　　这一口让张扬明白为什么邹姨生意那么火爆了，用料确实比其他店里足，味道也和他以往吃过的不一样。让人尝一口就停不下来，好像吃多少都不会腻。
　　“小扬，今天这么早来上班啊？”
　　说话的是王丽哲，公司里的老大姐。一头浅棕色的卷发，画着全公司最浓的妆，每天都是精致的正装，还必须配上一双恨天高，活得实在精致，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张扬忙咽下嘴里还没完全嚼碎的鸡蛋灌饼，含糊回答：“定了十几个闹钟，想不早起都难吧。王姐，你今天这身行头真漂亮，是不是有什么约会呀？”
　　这句夸赞没有虚假的成分，张扬很欣赏王姐的衣品。
　　王丽哲揽着张扬的肩，两人缓缓走出电梯。
　　“内部最新消息，我可是第一个告诉你的。”王丽哲没有故弄玄虚，“我们老板要让他大儿子接管咱这分公司，他自己要上总部专心搞事业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成天在咱耳边念经了，是不是可喜可贺？”
　　张扬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也是高兴，但转念一想，万一这新来的老板完美继承了他爸的坏毛病呢？
　　王丽哲接着自说自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老狐狸最大的儿子也就刚三十岁，现在让他儿子直接接手这边的工作确实很冒险。真不知道这老狐狸怎么想的，大概就是有钱不烧闹心得慌吧。”
　　“这样啊，所以王姐，你还没告诉我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呢。”张扬非常执着地追问。
　　“小宝贝，你怎么这么傻？”王丽哲笑得直不起腰，“我们得把戏做足了，给新老板留个好印象。你不说我还没注意，你怎么穿得这么随意啊？年轻就是好啊，随便穿件T恤都能显得特别有精气神，不像我们这种年老色衰的女人，今天这层粉我打得可厚了。”
　　张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傻笑了一会儿。
　　到办公区后的他发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同事们今天都穿得跟要结婚似的，室内打扮得也像婚礼现场。
　　他不是很在意，毕竟自己就算打扮出花来也不能升工资，出来挣钱的还是要看业务能力。
　　张扬的办公桌在一众花花草草中特别显眼，桌上摆着各种零食饮料并且贴着花里胡哨的卡通贴纸的桌子，那准是他的。王姐曾经就劝他买点绿植摆在桌上，说是工作看电脑久了可以用来缓解眼部疲劳，张扬记得自己自己当时说的是：有什么能吃的绿植吗？
　　二十三，窜一窜。张扬猜测自己还在长身体，不然也不能每天不到下班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哎呀！大宝贝！傻站着干什么？”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就听见王丽哲在一惊一乍，“开蓝牙连音响放几首歌，然后把桶装水换上，知道放在哪儿吧？在你小郑哥桌子旁边。”
　　“知道了——”
　　换桶装水，那可真是个体力活……
　　张扬连上蓝牙后在某音乐软件中找了个歌单，内容大概是一些缓慢抒情的音乐，总之只适合上班听，下班的张扬喜欢听一些热血点的动漫op、ed什么的。
　　桶装水一向都在小郑哥的办公桌旁边，毕竟这种事情还是肌肉发达的人适合干。小郑哥周六早上会上健身房练练，张扬总觉得他一拳能打死十个自己。
　　张扬有些费劲地抱起桶装水，距离饮水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但他此时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早知道当年学校跑操就不开溜了。
　　“小花童，我来吧。”
　　张扬恍惚地抬起头，微湿的刘海半盖着眼睛，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可以肯定，这人的声音和体型不是他同事中的任何一个。
　　那人的语气很是平静，有种温柔但又疏远的感觉，张扬感觉这是令他羡慕的声音。
　　没等他看清眼前人，对方已经接过他手中的桶装水。
　　这会儿张扬终于空出手捋开了刘海，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刚才那人的背影。的确不认识，张扬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口中那个新来的老板了。
　　原来不是啤酒肚地中海。
　　张扬多少对老板一家带了点刻板印象，他是在没想到新老板竟然是长这样的，又高又瘦身上还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这种味道不像王姐平时喷的那种香水来得直接，女士香水的味道大部分香得很刺鼻，张扬不是很喜欢。这种男士香水的味道就很舒服，虽说他闻不出这具体是个什么味，但至少能猜这是某种草木香。
　　只见那人换上桶装水后转过身招呼员工们：“大家把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吧，我来公司第一天有些事情想向各位了解一下，顺便都介绍介绍自己。”
　　先前忙着擦玻璃摆花草的员工们一拥而上，非常默契地站成两排，颇有种洗浴中心门口工作人员的感觉。
　　张扬是被王丽哲拽过来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商瑞清，从今天开始接管我父亲在公司的一切事务。”商瑞清身上透着一种成功生意人的感觉，谈笑自如，“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我这算是新手上路，有什么不对的大家直接说就是。”
　　这下张扬看清了这位新老板的脸，是很典型中国人的长相。剑眉星目透着坚定，淡粉的薄唇一张一合，无论说什么都给人很正经的感觉。下颚形成一条很完美的线条，脸型属于有棱有角那一款，传说中丈母娘喜欢的类型。
　　商瑞清十指交叉，很轻松地走流程：“工作上的问题我们日后再讨论，今天我来就是想了解了解各位。”
　　张扬在职场上总是很迟钝，同事们都开始自我介绍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不是没跟着大家鼓掌欢迎。大家基本介绍得差不多了，第一轮场面话算是过去了。他这一抬眼，便直接对上了新任老板的眼睛。
　　张扬只觉得很惊悚。
　　这老板多少有点……变态？
　　“这位同事好像不怎么说话呢。”商瑞清歪头看着张扬。
　　张扬被看得很不自然，虽说他平时是一个挺自来熟的人，但对这种突然地正面对视还是有些不习惯。
　　王丽哲有种护犊子的架势，挺身而出：“这是张扬，是公司里岁数最小的吧，他是搞后端开发的，话不多但是工作勤勤恳恳。是吧？小扬？”王丽哲用后手肘捣了两下张扬。
　　“啊，是……”
　　“我从刚进来就注意到小扬了，我可以这么叫吧？”商瑞清笑得很好看，接着又开始一段场面话，“承蒙各位抬爱，今天第一次来公司能让大家这么重视，是我的荣幸。小扬今天倒是穿得很随性，大家以后也都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太拘谨。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父亲不是那么的……我都懂的，我们这行不需要太多条条框框的规则来约束，随心吧。”
　　王丽哲没有放下戒备，她本人也算是职场老妖精了，逢场做戏这种事情谁还不会了。真要看这人怎么样，还得看日后的相处。
　　办公室内冷了几秒。
　　“我前些年都在国外，这还是第一次来公司，我的助理……好像还堵在路上呢，有谁能带带路吗？”
　　王丽哲脸上顶着职业假笑，带着这新来的老板去逛逛公司其他地方。
　　办公室里这才真正恢复寂静。
　　同事们都松了一口气，总算应付完了这职场闹剧，紧接着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盘起脚吃早饭、闲聊。
　　张扬直勾勾看着王丽哲他们走出办公室，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路远抱着笔记本路过，悄摸跟张扬聊了起来。
　　“我刚才没看错吧？人家老板刚来第一天就帮你干活，小扬弟弟你真出息了。”郑路远伸出了赞许的大拇指。
　　张扬感到无比痛心疾首：“我要是知道他是新来的老板，我能让他碰到这桶水么？”
　　郑路远对这表情再熟悉不过：“所以你决定一天都不喝水了？然后顺便奖励自己一杯楼下奶茶店的新品？”
　　张扬觉得小郑哥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这新来的财神爷看着挺好相处的。”郑路远真诚地说着，“我这话说出来真不违心，你看咱前老板，一天天穿得花枝招展跟孔雀开屏似的，恨不得三伏天都把西装三件套焊身上。你说奇不奇怪？儿子老子不是一个样，小财神爷今天穿得就很亲民。”
　　张扬真没注意人家穿的是什么，细细回想一下，似乎是白色短袖衬衫搭黑色西裤。
　　“小郑哥，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新老板要来的？”张扬不是很想深聊这新来的老板，“你们是不是背地里拉了小群没叫上我？我看你们今天穿得很默契啊。”
　　“真不是哥不告诉你，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到的消息，还是隔壁服装公司那设计师透露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上哪儿知道的。我刚听到这消息就让我老婆把我当年见老丈人那套衣服搜罗出来了，那么晚了也就没想到告诉各位，我发誓我真没告诉任何人，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张扬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下次有这种情况我二话不说第一个通知你，省得你在人堆里穿得跟个花童似的。走了，敲代码去喽——”
　　进社会工作挣钱的人要学会习惯孤单，九点一到同事们就各忙各的了。公司对于上下班时间还是很人性化的，夏季每天八点半后到楼下打卡，九点才真正开始工作。
　　张扬在电脑前喝着微凉的豆浆，看着电脑壁纸发呆。
　　他就是一个把开小差开到极致的上班族，这种优良习惯大概在高中就养成了。每天到公司打卡后就是先缓上半个小时，然后双手敲代码，留着耳朵听同事聊八卦。
　　“小娜，你知道那新老板什么来头吗？”
　　“我听说了一些，是在国外待了有些年吧，现在有钱上国外混个留学经验的也不少，这能说明什么？”
　　“咱原来那老板早就到退休的年纪了，不过是老来得子，想退休的时候几个孩子都还小。”
　　“那他真是老谋深算，这二把手现在也只是接管这么一小部分工作，生怕日后其他孩子争家产是吧？”
　　“你当看小说呢？我听说他二女儿一心搞音乐，现在在音乐学院读大学，小儿子精神好像不太正常，这两位怎么说都没法跟专业对口的大儿子比。”
　　“那你这还没对象的不得加把力，没准这新老板就上钩了呢？到时候你就是富家少奶奶了，不正好跟你最近看的小说一样吗？霸道总裁爱上我？”
　　“榜上这大款那得少奋斗二十年，更何况长得也还说得过去，不开玩笑啊，我是真有点儿动心了。”
　　张扬在一旁听得十分震惊，以至于放下豆浆纸杯的时候一个没小心倒了一桌子。趁着同事们还没注意到他，连忙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桌子。
　　二位姐姐真是野心勃勃，小的甘拜下风。
　　他虽然不喜欢看这种古早狗血小说，但是略有耳闻。小说里再美好那也总归是小说，现实中这种霸总肯定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结婚，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的那种。
　　这时，办公室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王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种事业型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都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张扬在空调底下吹了半天凉风还满头大汗，王丽哲刚走进办公室就拿起镜子捋了捋头发，带着新老板在公司转了半圈回来一点汗都没有。
　　“王姐，这么快就回来了？逛完了吗？”
　　“他助理在路上堵了半小时，这会儿刚到，我就先回来了。”王丽哲一边说一边给桌上的绿萝喷了些水。
　　张扬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王丽哲又在镜子前补了补口红，有些含糊地问：“你中午是去食堂吃还是点外卖？”
　　“外卖吧，食堂最近超级难吃。”
　　“那你打算吃什么？咱俩拼饭”
　　这算是单位传统了，早饭刚下肚就讨论中午吃什么。
　　张扬本想点最近新发现的一家川菜馆，但又想起王姐是不大能吃辣的。
　　“要叫上小郑哥一起吗？”
　　“人家说要回家吃，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比咱们这外卖好多了。”王丽哲咬着后槽牙，字里行间透着酸味。
　　张扬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也是，他爸以前无论多晚下班都要赶回家吃，说是在外面吃没家里自在。
　　张扬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他觉得中午没必要回去，就是换个地方点外卖，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你点完告诉我，老样子，A了。”
　　张扬点了点头。
　　他觉得还是随便在主页找点什么好了，再有一二三四五……不知道多少个月就能放假回家吃老妈做的正宗小炒，也不急这一会儿。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鹏城就找不出一家对他胃口的川菜馆。
　　真不知道这川菜馆是川哪儿去了，张扬想起上次和室友一起出去吃的那家，头皮直发麻。川菜吃出了一股浙江味，一筷子进嘴的时候真有种被骗了的感觉，谁家这种菜还能炒成甜的？
　　这种无良商家，是上街遇见了都要啐两口唾沫的程度。
　　“喜报喜报！！！点外卖的都给我住手！！！”
　　来人是财务的老大哥，声音天生沙哑，被同事们叫做“唐老鸭”。
　　只见他眉飞色舞地报告自己新得的圣旨：“不用忙活了，今儿新王带咱哥几个去吃顿好的。怎么都高兴傻了？今天咱们算是带薪休假了！”
　　张扬从没看过这样的场面，全办公室欢呼雀跃，心情比男足拿了世界杯冠军还要高兴三分。
　　老皇帝堪比铁公鸡，战友们含泪过了几年穷酸日子，就连王丽哲这种元老级成员都没吃过半口公家粮，的确可喜可贺。
　　“喂？媳妇儿，中午你和孩子一起吃啊，不用等我了。”
　　“我干什么去？我搂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