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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仙(二) 不会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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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汜还不知道他徒弟到底是怀揣着什么心思才接收了当他徒弟这件事,转眼便在望泽峰住了两天。
拜师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个会捣蛋的,事实上顾鸻也确实过分安静,这还得归功于他不会说话的份上,望泽峰一天下来,能听到江汜的声音以外的一两个字,都算是有所进步。
顾鸻拜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睡了一觉,也不知道是累得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江汜把他待会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让他将就了一晚,第二日醒来后才知道他新收的徒弟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
顾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坦诚道:“不太、会。”
算不上是完全不会,他会一点简单的词语,成句的表达略有困难,大多数意思都只能通过简短的字词表达,所以是“不太会”。
他从前并不需要交流、也没有交流的机会,会说的几句话还是听多了之后学来的,发音还有些奇怪。
万幸的是顾鸻听得懂大部分话的意思,不需要江汜从头教起。
上任师尊第一天的江汜,先给徒弟讲解的不是修仙界的大概情况、宗门的历史文化,也不是修道路上的艰辛与收获,而是教徒弟怎么说话。
江汜有过教孩子的经验,教起顾鸻来不算困难,原本打算在徒弟的伤完全养好之前都不会进行授课的江汜迫于无奈,在每日顾鸻精神尚可的时候教他说些简单的日常用语。
顾鸻学习得很快,让他奇怪的是顾鸻本身识字,认识的字数量不少,已经超出了寻常十三四岁少年的范畴,却并不会说话。
与其说是没有学习过,不如说这是因为他之前根本没有说话的需求,而导致根本用不上。
会的那一些也只是在模仿着发音和声调,其中几个词语带有不同地方的明显口音,伴随着古怪的音调,一听便知从未有人好好教过他这些。
两天下来顾鸻新学会了不少,江汜在发现顾鸻能够看得懂字后干脆翻出了许久之前用来教小孩说话时所写的小册子,已经有着许多年头灰皮册子被翻得卷边,里面写着不太成熟的字体。
本子上写满了字词和简短的句子,江汜每日教顾鸻说话时便先将本子上的字句读上一遍,顾鸻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他空口教的时候要学得快了许多。
不过顾鸻不习惯说话,学会了之后说的时候也不多,江汜正从掩月峰中寻了几套适合的衣服在回望泽峰的路上还想着要怎么找些话题让他多些开口,一进门迎面而来就飞来了满地的鸟毛。
正拿着装有衣服包裹的江汜:“……”
看见鸟毛的瞬间,江汜还无法想得出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徒弟是怎么把前厅弄成这个样子。
整个前厅仿佛被入侵一般,鸟羽纷纷扬扬地落下,地上也铺了不少,真巧在半空飞过的鸟又掉下几根羽毛。
出门前江汜把顾鸻抱到前厅的矮榻上安置妥当后才离开,矮榻与门口之间的距离不短,凭顾鸻现在的身体还走不了那么远的距离。
鸟类的叽喳声没有随着江汜的开门而停止,反而叫得更加欢快,占据了半个前厅的各种鸟类全挤在矮榻边上,几乎看不见顾鸻的人在哪。
“归以?”
江汜抓住飘到面前的一根羽毛,喊了顾鸻一声,确认他是否醒着,不一会儿一颗黑色脑袋从一片白羽中冒出,上头还蹲着只不足巴掌大的鸟,随着他的动作歪了歪身体,小小地应了一声,“师尊。”
这些鸟都是江汜养在望泽峰的普通鸟群,同江汜熟悉得很,见他回来围了几只在他身边,还有两只跑到后边把打开的门给关上。
熟练的动作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走近了矮榻边还发现有放着的杯子和正叼着茶壶的鸟,娴熟地把茶水倒入杯中,用爪子往顾鸻边上推了推。
前厅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内里所有摆放的东西都如同出门前那般整齐,只有鸟羽撒了一地,江汜询问地看向唯一能够解释的顾鸻。
这应该是一个被抓包的现场事故。
顾鸻不爱和人说话,可和鸟说话可没有沟通障碍,在发现望泽峰内鸟兽不少后,每逢江汜出门时总会悄悄叫上一两只来聊天。
今天不知怎的一来来了一群,全都往他身边凑,挤着挤着原本处于换毛期的鸟羽就掉了一地,还因数量太多没能在江汜回来之前全从窗口飞出去。
顾鸻坦诚又一说三顿地给江汜解释了方才的情况,脸上的神情看起来相当无辜,“它们太……热情了。”
斟酌地用了个能够对应现在情况的词语,望泽峰上的鸟兽确实比其他地方的要更热情一些,就顾鸻而言,他也没见过会给人倒茶喝的鸟。
顾鸻这样想也就这样说了,江汜也是头一回知道他峰上的鸟还能做出这般举动。
这半屋子鸟都在前厅里实在不便于行动,江汜重新将门打开,对还在顾鸻身边的鸟兽道:“都回去吧。”
鸟兽们不明所以地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江汜的话。
倒是顾鸻喉咙里发出一阵鸟类的鸣叫,同屋内的鸟兽叫声相差无几,有几只鸟附和地叫了几声,扑扇着翅膀陆续飞出前厅。
顾鸻向来坦诚,发出鸟叫声也没在江汜面前有所掩饰,同鸟兽们沟通完就没再说话,抬头看向江汜,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它们在我不在时,也时常会进来吗?”
江汜把装着衣服的包裹放到矮榻上,施了个术法清理掉前厅中残留的鸟羽,明显察觉它们对顾鸻的亲近。
“偶尔会。”也只有窗户和门开着的时候才有体型小的鸟类能够飞进来,顾鸻能够发出声音同他们相互吸引,几天之后望泽峰上的大多数鸟都知道屋里有个会说鸟类语言的人类了。
“你先前……”江汜大概模仿了一些顾鸻第一次同他说了较长句子时的音调,“有一些音调是鸟类的叫声吗?”
顾鸻点点头,他先前确实会不由自主地在说话时混着鸟类的声调,让他说出的音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江汜询问到这里就此打住,没有再往后问他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只告诉他放在榻上的包裹中装着几件衣服,是给他替换的。
自打江汜发现顾鸻平日里闲着没事干时会同鸟兽们聊天后,从外头飞进屋内的鸟们再也没有专门等着江汜不在时才进入,只要看见顾鸻在就爱往里头飞。
顾鸻同它们交流多数时候对会发出相同的鸣叫声,江汜偶尔会听见几句人话,借此推断他们聊天的内容。
和鸟聊天的顾鸻更加放松自在,好似他原本就应该与它们是同类,舒展的眉眼和上挑的眉梢比平日里平淡冷静的模样好看不少,明显让江汜感受到无形的间隔。
“他?”灰扑扑地不足巴掌大的小鸟用尖喙梳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绒羽,轻轻地啄食被细心地切成小小一块的瓜果,这些都是江汜近日来给它们准备的,无论何时来找顾鸻聊天,都能够得到这样切好的小块瓜果或一些谷物种子,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有吃不完的东西。
“是个好人吧?”
“是个好人啊!”
同伴们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江汜在它们的心中就是个好人。
“在这里很舒适。”聊天时聊着聊着就到了这座峰头的主人身上,已经在望泽峰内生活了不算时间的灰扑小鸟颇有发言权,“他会帮我们解决一切麻烦。”
灰扑小鸟笃定道,随之引来顾鸻的发问,“一切麻烦?”
“有什么事都能找他。”另一只小鸟歪着头,小小的黑豆眼认真的看着他,给出来自前辈的建议,“他能够为你解决任何事。”
顾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很习惯向鸟儿们请教世间中不了解的事情,在数只小鸟一致的认同下,懂得了有事找师尊这一道理。
江汜坐在一旁观察着顾鸻与桌上的小鸟,见他不住地点头,便询问顾鸻同它们说了什么。
开始教顾鸻说话以后,江汜不时就会寻找话题同他聊天引导他说话,经过几日的聊天,顾鸻说话时已经比先前流畅不少,简单的句子已不成问题,偶尔只在要用什么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时略有停顿。
顾鸻也习惯了江汜这几日里频繁地找他说话,便将方才和小鸟们的聊天内容告诉他听。
起因是顾鸻在听小鸟们谈论它们的居住环境——最近因气候问题更换了筑巢的场所,无蕴宗和望泽峰都没有布下能够保持温暖如春的阵法,四季皆顺应自然,因而有些不太适应。
后来话题就从筑巢的地方聊到望泽峰再一路顺利地将话题引导江汜身上,并坚定地得出了“江汜是个好人”的结论。
江汜究竟是不是好人他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只在顾鸻说出“有事找师尊”后,抬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它们说得没错,以后不论有什么事,都要记得找师尊。”
与顾鸻说的这句话更像是江汜单方面给顾鸻的承诺,只要顾鸻需要到他他便会为顾鸻解决一切难题,还没能理解其中含义的顾鸻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师尊的话。
填饱肚子的小鸟们向师徒二人告别,留下的瓜果碎屑很快被布置在桌面上的阵法清理干净,掩月峰送饭的鸽子正好提着食盒往这边飞来,同飞出的小鸟们擦肩而过,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
顾鸻还是个普通人,需要食用一日三餐,掩月峰的鸽子每日都准点抓着食盒飞往望泽峰。
白鸽放下食盒咕咕叫了两声,只得到了江汜的回应,在顾鸻身前待了片刻后失望地飞走了。
顾鸻从不理会每日辛苦给他们送来饭菜的白鸽,不是拥有真正生命体的鸟类无法与他相互交流,顾鸻只能从它的口中听到和寻常人听到鸟叫时一样的声音,咕咕咕地不知到底说了什么。
纵使白鸽有意同顾鸻亲近,也从来没有得到对方一个正眼——掩月峰的白鸽会同宗内任何人亲近,只不过鲜少会得不到回应罢了。
作为一只缺乏生命的工具鸟,近日来望泽峰是白鸽来的最近频繁的地方,时常会遇到外表相似的“同类”,在对方的叽叽喳喳中礼貌地回以两声咕咕,然后在相互听不懂对方说什么的情况下友好打过招呼,各自飞往目的地。
在望泽峰内生活了数日顾鸻已经相当习惯如今的生活方式了,目前仍旧因为身上的伤势问题而无法自由活动,但偶尔能够被江汜提溜着走出屋子,到外面放放风。
在没有继续用药的情况下江汜也在观察着顾鸻的身体,每日早晚都会为他诊脉,查看是否有好转或是恶化的情况。
但顾鸻的身体似乎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在他来到望泽峰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或许有过细微的变化,但完全无法令人察觉。
就这样完全固定在了一个状态之中,也不知是好是坏。
江汜没有继续给顾鸻用药出于对他如今情况的考虑,需要让更了解这些的医修诊断之后才能有所定论;而现在没有出现其他问题的情况下,更不好做出改变。
这日江汜把顾鸻带到前厅后本要进行今日的日常教学,却忽然接到一只比掩月峰的白鸽体型更小的鸽子的传讯,随后让顾鸻今日留在前厅,很快就离开了。
前厅的窗户都有打开,路过的鸟随时能够飞进屋内,因此江汜不太担心以顾鸻现在的情况独自一人会显得无聊。
如江汜所想,没有闭合的窗中很快飞来几只小鸟,按照平常的时间前来围观顾鸻的学习。
顾鸻正在看江汜留下的那本灰皮本子,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学习得差不多,目前简单的最基本问答已经没有问题,手上拿着的是江汜正在编写另一册。
前厅的门忽然被敲响,屋外传来一名弟子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有些飘渺,又切切实实地传到了屋内,“我是掩月峰的弟子,江仙尊吩咐我前来给你送饭。”
还未等顾鸻作出回应,门外的人已经擅自推门而入,厚实的木门被推开的门缝中出现了一个不同于平常的食盒。
“啾!”
啄食谷物的小鸟猛然炸起毛来,大声啾啾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望泽峰内从不让外人进入,这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