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短篇（随缘）》桑葚橙子

1、第 1 章 姜竹

　　一
　　“呆子，写到哪儿了？”姜女侠冲进屋里，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下。
　　崔秀才只瞥她一眼，便又埋头专注笔下的文字，淡笑道：“莫急，还有三话这卷才完。”
　　“你知道吗？我刚刚回来，听见有人在聊你写的话本，大家都想听大侠主角接下来的故事。”姜竹激动地朝着崔子坚的肩膀重重一拍，“呆子，你火了！”
　　崔秀才一书生怎么受得了习武之人的“招呼”，肩膀那一拍害得他笔下一弯，整张纸都毁了。
　　他无奈摇头，“你啊，净给我惹事。”
　　姜竹朝他做了个鬼脸，便把她身后背的刀取下，一寸一寸认真擦拭。
　　崔子坚凝视着姜竹的模样，她其实长的并不漂亮，甚至一身壮硕的肌肉让她远没有大部分女子那样柔和美好。
　　“等我有了钱，就给你换一把好剑，让天下最厉害的铸剑师李易亲手为你打造。”
　　姜竹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弯，“好啊，那我就等着。”
　　说完便又专注手中的刀去了，不再看崔子坚一眼。
　　崔秀才似乎是对这个回答不满，他讨要回报，“我请大师为你铸剑，到时候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姜竹思索一番，摇摇头，“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把刀，是我爹留给我的，可我不想把它送人。”
　　“我一介读书人要你的刀做甚，不如……”崔子坚第一次大着胆子试探，“你请我喝那坛埋在桃花树下的女儿红吧。”
　　那坛酒是姜竹十岁的时候她爹为她埋下的，说是将来用得上。
　　那时候崔小呆子还趴在墙头上大吼：“姜叔，就竹子那样粗鲁的女孩，以后都用不上的。”
　　确实，她不爱喝酒，不久后爹也去世，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至今也不明白那坛酒到底有什么用，于是一拍桌子，痛快答：“好，到时候洒家就请你喝！”
　　“一言为定！”

　　二
　　茶肆间，几人围坐在一块聊天。
　　“听说了吗？”
　　“什么？”
　　“宁城匪盗四起，已经出现三起命案了！”
　　“哎哟，那抓到那群匪徒了吗？”
　　“就是没呢！”一人抓起茶杯灌下一口，接着道，“而且听说啊，这群匪徒已经迁移了位置，好像就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这可怎么办？”
　　姜竹听到此处，插话道：“怕什么，等他们来，我保护大家。”
　　一人听到姜竹的话嘲笑她：“你？你一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赶快回去洗洗找个好婆家算了。”
　　姜竹听这话不乐意了，正想冲上去理论，凭什么她就不能做什么，她可是抓到过江洋大盗的人。
　　然而崔子坚却拦住她不让她冲动，随后将她拖到一旁。
　　“你干嘛拦着我！”姜竹正在气头上，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崔子坚。
　　“你别冲动啊，他说就由他说去，你可是姜大侠，不怕他们碎嘴。”
　　“那倒也是。”姜竹尾巴翘到了天上，随后催促崔子坚赶快写完下一卷，“你快写上次的那些故事，我还等着你的稿费买剑。”
　　其实崔子坚话本里的故事都是来源于姜竹，她行侠仗义，满腔热忱，是他话本里那个保护他人惩奸除恶的主角，也是他生命中的唯一。
　　然而崔子坚不敢告诉姜竹的是，他在话本里并未指明主角的性别，他心里知道，若是明确为女子，定不会收到如此多人的追捧。

　　三
　　“王叔，你知道宁城的那伙匪徒吗？”
　　“小竹子，这次你不能插手，这次这伙匪徒很危险。”被叫做王叔的人知道姜竹的意思，可是这次绝对不行。
　　他答应了姜竹她爹要好好照顾她，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之前放任她只是因为那些普通的盗贼和采花贼奈何不了她。
　　可是这次不一样，匪徒多为穷凶极恶之徒，且群起作案，纵然是他们衙门所有的捕快捕头也不一定能围剿得了。
　　“我可以的，王叔，我一定会成为像爹那样的人，身为捕头保护一方百姓。”姜竹每每回忆起她的父亲，心头总是涌起崇敬之意，同时也伴随着失落，“可惜我身为女子，做不了捕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小看自己，小竹子。”
　　“嗯，谢谢王叔。”
　　那天晚上，城里所有的捕快捕头聚在一起商讨如何围剿这伙匪徒。
　　一般土匪只要被找到确切的位置，粮食与水源一断，就能不攻自破。
　　尤其是这种刚迁不久的土匪窝，粮食还完全不能自给自足的更是容易。
　　土匪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定然会找一个极具优势的地点，王捕头他们正是要商讨这帮土匪的据点会在哪里。
　　如今他们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是在城西。
　　但土匪最会的就是逃跑，如果他们打草惊蛇，就会错失先机，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姜竹偷偷听着王捕头他们的对话，陷入沉思。

　　四
　　茶肆间，众人欢聚一堂。
　　“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这帮土匪终于落网。”
　　“可不是嘛，王捕头这次可立了大功，估计不久后就要升官了。”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是，角落里一人正喝着闷酒，与大家欣喜欢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双手握拳，想冲上去揪着那些人的衣领对他们怒吼：她才是那个真正保护了你们的人！
　　可惯来懦弱的他不敢冲上去，再也没人会站在他面前，打跑那些欺负他的人。
　　在土匪落网的那天晚上，王捕头抱着姜竹的尸体找到崔子坚。
　　那一刻，他的心就好像夜晚的风一般冷冽，他只能轻轻拉起那双失去温度的，满是青紫色伤痕的手，崔子坚都怕弄疼了她。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她，我对不起姜大哥，更对不起小竹子。”王捕头偏开头，落下一滴泪。
　　原来王捕头他们能找到土匪窝，全是靠了姜竹。
　　她在行动之前给王捕头留了张字条，告诉他自己有办法找到土匪窝，让他在初八巳时城西跟着自己。
　　然而姜竹的办法就是自己扮作普通人家的农妇，被土匪拐走。
　　也因为王捕头的跟踪，顺利找到了初具规模的土匪寨。
　　里面已经有大约一百来号人的样子，姜竹被带进寨子里后，便像牲畜一般被绑在一间柴房里，每天每时都有不同的人来找她，衣服早已只剩碎布还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而与此同时王捕头也以最快的时间集齐附近三个城的捕快，对寨子实施围剿。
　　他们很快就破坏了寨子周围的两重哨站，但是到最后一重的时候，土匪头子发现了不对劲，准备带还活着的人从备用的通道转移离开。
　　姜竹也看见外面混乱的样子，于是像之前每个夜晚那样，熟练打开套在她手上的镣铐，换上她偷拿出来的衣服，抓起藏在柴火之间的大刀，冲出柴房，趁乱向土匪头子住的房间过去。
　　她奋力踢开房门，朝着还在收拾金银财宝的土匪头子砍去，那人一时不备被砍中右臂，但姜竹这几日每日吃的饭菜都少的可怜，早已没了什么力气，再加上身上伤痕疼痛不止，一会的功夫就处于下风，被那土匪踢倒在地。
　　而此时王捕头他们几路人马也都攻了进来，土匪头子见最好的逃跑时机已过，便提起倒在地上的姜竹走出去，率领众人全力反抗。
　　刀架在姜竹脖子上，土匪与王捕头谈条件，不容反抗道：“我要你们立即撤离，不然我就杀了她。”
　　王捕头陷入两难，他瞧了瞧伤痕累累的姜竹，又看向四周的同僚。
　　“王叔，我死后记得把我爹留给我的刀和我埋在爹的旁边。”
　　姜竹说完便抓住架在脖子上的刀用力一顶，顿时鲜血四溅。
　　土匪没有了人质，抱头鼠窜，没一会便全军覆没。

　　五
　　崔子坚一直相信文字的力量，纵然是一个词语一个短句，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曾经他写话本是为了赚钱然后去打一把好剑来做聘礼娶姜竹，可是后来他才知道，姜竹对于那把剑的期盼并没有他心中想象地那么热烈。
　　她只不过是希望能作为一个女子，作为这一方百姓的保护伞，受到人们的尊敬。她不奢求回报，只想在她说出要保护大家的时候，别人可以给她信任，而不是从一开始就给予她否定。
　　姜竹死后，崔子坚写完姜大侠的最后一卷，在结尾，他附上了自己给读者们的封笔信，注明了主角的真实性别，并在最后一页写上“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他想改变一些什么，即使这力量微弱。
　　但他想总有一天，会有很多很多像竹子那样的女孩可以不必再被他人看低，她们的英勇事迹不用被抹去，不用被篡改。
　　将话本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崔子坚拿所有的稿酬找到铸剑师李易为姜竹打了一把玉竹剑，然后回到他和姜竹一起长大的院子，从桃花树下挖出了那坛女儿红，抱着它和玉竹剑来到姜竹的墓前。
　　“这酒我可就喝了啊，你答应过我的，现在我喝了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崔子坚靠坐在墓碑旁，一碗一碗给自己灌下，只因这坛酒他舍不得浪费一滴。
　　醉意间，他仿佛看见小时候下大雨，他站在书院的屋檐下，望着那个执伞的女孩朝他走来，“呆子，走啦，回家。”
　　这十几年她仿佛就活成了那把伞，一直为他遮风挡雨。
　　他笑了，“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