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犬乱离人》狐狸糊涂28

9、异乡再见家乡人，老人难舍泪别亲

　　站在台阶上的老板倒是很爽朗的跟拉着吕在山的人打招呼道：“老爷子，出门早啊。”
　　“呵呵，老了，暖被窝不收留我了。”一个苍老但是却很有劲儿的声音回答到。
　　吕在山也吭的一声笑出了声，他没回头，也没转身，就那么背对着那人伸出手去，一把拉住那人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使劲捏了一下，说道：“什么老爷子，为老不尊！”
　　后面那人朗声笑道：“你这个小东西，骂起我来了，该打！”说着，就在吕在山的腿上踹了一下，吕在山笑着挨了一下，这才转过身，向身后的老人跪将了下去。
　　“李师傅，徒弟给您老人家磕头了。”说着，他把头结结实实的碰到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被吕在山唤作李师傅的这位，正是吕在山幼时的师傅，不过不是教书先生，内中情形说起来就久远了。
　　李师傅，全名李保安，跟吕在山的父亲那是自小的交情，都是同乡，也都租种着同一个大户人家的地，两家的来往也就不少，两个老头子还曾经开玩笑的说过要结个亲家，只可惜两个人都是儿子，没女儿，这话也就算是撂过白说了。这位李保安，年轻时气力不小，做拉夫时也跟着南来北往的人学了些拳脚功夫，闲下来的时候就顺手教了吕在山几招，虽然都是些皮毛，但是却非要吕在山叫他师傅，给他磕头，吕在山起初不愿意，他整天被父亲在身后拿棍棒赶着还不够，还得给自己再找一个人收拾他?但是时间长了，吕在山年纪也渐长了些，明白了些事理，也就高高兴兴的将以前的叔叔改成了师傅，见面就磕头，不过要说，这李老爷子对吕在山也确实不错，从外面回来拿的什么好东西，那都是跟自己儿子二一添作五，总忘不了自己这个挂名徒弟的份儿，两人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人肯定会奇怪了，这吕在山是无锡人，那这老爷子也应该是无锡人，怎么跑到这北京城来了呢？这您就不知道了，老爷子的儿子后来做了买卖，就在这北京城娶了妻安了家，老爷子的老伴儿一死，在家乡就孤零零的剩下了他一人，儿子不放心，这才将他接来，老爷子是故土难离呀，走的时候，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左手拉着吕在山，右手拉着吕在山的爹，两行老泪就没停。后来，吕在山但凡要过北京城，那必是要上门看看老人家，这次还没等吕在山上门，老爷子就先找了来，或者说，是就这么巧的给撞见了。
　　老人家现在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过身体还很硬朗，腰板儿挺得笔直，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小辈。见吕在山给他磕头，老爷子虽然笑，但并没有叫吕在山起来，而是用半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如今有了名，有了钱，就瞧不上这糟老头子了，热被窝不要我了，小徒弟也不要我了。”说罢，转过身就要走。
　　吕在山心里笑了一下，一年多没见，这老爷子倒更加风趣的紧了，但是他脸上可没敢表现出来，他一脸焦急的赶紧跪着说道：“您老人家这么说岂不是要徒弟的命呢，昨夜进城时已经晚上了，这兵荒马乱的，深更半夜的敲您老的房门，惊吓住了您。”
　　“那早上怎么不来？”李师傅猛地一转头，板着脸问到。
　　“天还没亮透呢，我这不刚出店门，就叫您老人家给逮住了。”吕在山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打算一会儿过东直门的的时候顺便过去看看师傅，可是没成想，这个老头子一大早竟然从东直门那边跑到朝阳门内大街这儿了。
　　李师傅看着吕在山那一副认真的样子，噗的一声笑出了声，吕在山见师傅笑了，连忙起身，陪着笑。
　　李师傅脸唰的一下又沉下了，“谁让你起来的？”
　　吕在山拍拍自己的膝盖，笑着说道：“师傅，在关外呆了一年，腿有些不好使唤了，徒弟知道，您心疼徒弟，不会让徒弟真的就这么继续在这冷地上跪吧？”
　　李师傅哈哈大笑，道：“你呀，从小就这张嘴惹人爱……”
　　可是吕在山却把李师傅的话打断了，他是面向着街道的，斜着眼睛一瞅，那边过来了一队巡逻的清兵，所以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没等李师傅的话说完，他就一拉师傅，跟老板一块儿躲进了店里，急忙之中，也顾不得那匹马了。
　　等清兵过完，他才低声向师傅问道：“师傅，家里什么都好吗？”
　　李师傅点点头，也压低了嗓门，小声的回答了吕在山的问候，“好，人没事儿，就是你兄弟的铺子受了点儿损失。”
　　吕在山拉住老人的手轻轻拍了几下，道：“师傅，人没事儿就好。”
　　“你这是从关外才回来？”
　　“嗯。”
　　“要南下回去看你爹？”
　　“嗯，这世道乱了，家里就我爹跟吕伯两个男人，没年轻力壮的人，我这真不放心。”
　　李师傅也担忧起来，他握住吕在山的手，言道：“也是，还有两个跟花朵儿似的姑娘呢，可不操不尽的心呢，在山，要是南边实在呆不住了，就跟一家人来我这儿，这里好歹是京师，不至于出大乱子。”
　　吕在山怕老人担心，连忙点头应到，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忽的想起一事，连忙对李师傅说到：“师傅，我跟樊琦曾经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儿我回不去，就叫她带着家里的人到您这儿，我这现在匆匆南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家等着我，要是她等不及我，先北上来北京到您这儿找我，还望您到时候予以照拂。”
　　李师傅连连点头，“这不用你说，我到时候肯定把她留在我这儿，好歹也有个找寻的地方不是？”老人家往往外面的天，转过头拉着吕在山嘱咐道：“天也亮透了，你回家这是大事，我就不留你去我那儿了，早点儿上路吧，这一路上小心呀。”
　　吕在山点点头，心有点儿酸。
　　话不多说，吕在山跟李师傅再说了几句话，就出了店门，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对李师傅言道：“师傅，您一定要小心。”
　　李师傅点点头，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吕在山强忍住眼泪，转过身，打马而去，但是他才走了几步，李师傅就在他身后把他叫住了，吕在山赶紧勒住马，拧过身子看着老人。
　　老人往前奔了几步，走到吕在山的马前，扯住吕在山的衣袖再一次的叮嘱道：“在山，你的脾气倔，这兵荒马乱的，别强出头，别惹是生非，嘴皮子上也少说点儿话，也别乱写什么文章，这年月，命要紧。”说着，老人家的一双老眼里已经是泪花闪闪了。
　　吕在山眼圈一红，他赶紧将那些奋不顾身想要涌将出来的泪水挤了回去，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老人说道：“我知道了，我就算不为我这命，我那两个花朵儿还没长成人呢。师傅，您老人家也得保重。”
　　李师傅眉毛一跳，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对吕在山嚷道：“混球小子，你又说我老，我有你爹老吗？真是的。”嘴上虽然说的是玩笑话，但是话音刚落，老人的眼泪却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他没等吕在山再说话，伸出手在吕在山身下的马上使劲拍了一把，“走吧——”
　　马受了一惊，顿时撒开蹄子往前奔去，吕在山背对着老人，眼泪流了出来。
　　战乱年景，生离随时意味着死别，这层意思想起来，任是谁都要不争气的流眼泪了。

　　说起来也奇怪，有时候你在这北京城里来回转上几圈你都未必能碰见一个熟人，可是有时候，你不想碰见熟人的时候，却一个接着一个的撞着，吕在山也是这样，还没离开客栈，就遇见了师傅，跟老人匆匆说了几句话，就打马而去，原想着能赶紧出北京城往济南走，可是还没出城，就又撞见了一个人，这人虽不是他最不情愿见到的，可也是他在这个敏感时期不愿意见到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