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犬乱离人》狐狸糊涂28

3、可怜人再遇可怜，吕在山强自出头

　　吕在山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去的马队撞到了人，而那人还是关内北京城逃难的可怜人儿。他眉毛一皱，转过脸看着身后。一个戴着狗皮帽的年轻人正拦在一匹马前，用手拉扯着马上的人。在他的左侧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想是她的亲人，旁边还跪着一个小孩子，正哭哭啼啼。
　　吕在山一愣，拦住马的怎么是个小伙子？听声音不是个女子吗？可是他随之反应过来，想是因为年轻女子路上行走不方便，多以女扮男装了。
　　马上的人显得很不耐烦，举起手就要往下抡鞭子，同时，嘴里不干不净的大声咒骂着：“你们自己要往爷的马蹄子上撞，能怨爷我吗，滚开！他奶奶的！”
　　鞭子打在了年轻女子的肩上，女子打了个踉跄，可是却仍死死的拽着马的缰绳。她尖利的声音在这冬天的冷寂之夜，听上去很是凄惨。她尖叫道：“你们不能走，不能走……”
　　那人的鞭子还要往下抡，被旁边的另外一个骑兵拦住了，只听这人说道：“算了，算了，南蛮子逃难来此，想是没钱了，给点儿钱不就了事了吗？”
　　拿着鞭子的人将胳膊一甩，怒气冲冲的对着刚说话的同伴吼道：“还给钱？我不让她们给我钱就不错了，撞坏了我的马蹄子，我还没算账呢！”
　　在他们争吵的时候，吕在山已经来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身前。他蹲下身，将人翻转过来，见到那人的脸色，吕在山神色一变，他摇摇头，从自己怀间掏出一条帕子，盖在死去的人脸上，然后站起身看着扔在争执的几人。
　　骑兵的鞭子又要落下，可是却猛地停住了，他的眼睛在那位女子脸上打量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将马鞭插入自己的腰间，然后一跨腿，从马上下来，然后向那女子身前欺去。女子被吓住了，原先拦马于前的勇气荡然无存，她往后退了几步，双臂环绕上胸前。那个骑兵见女子这样行动，笑的更大声了。
　　“躲什么？要不是你出声，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女人呢，脸上涂得黑糟八漆，说不定，把这一擦，这小脸还倾国倾城呢。”说着，手就伸到了女子的脸前。
　　吕在山刚想要伸手相拦，可是旁边一人突然蹿了出来，吕在山一愣，定睛看去，原来是那个小男孩子。男孩儿想必是那位女子的弟弟，他猛地向前，抱住那个欺凌自己姐姐的骑兵，嘴里大声嚷道：“不要欺负我姐姐，不要欺负我姐姐……”
　　那骑兵正在兴头上，被人一拦，顿时恼羞成怒，他抬脚就要将男孩子踢出去，可是却没有能够，孩子抱的太紧。
　　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那人回头一望，再转过身时，语气就焦急了起来：“你快点儿让开，要不然，”他拽住男孩的衣领，一把抽出腰间挂着的佩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低声说道：“我就杀了你。”
　　但是男孩儿并没有松手，而是转过头对着姐姐说道：“姐姐，快走。”
　　女子肯定不会扔下自己的弟弟，她冲上前想要从那个男人的刀下将自己的弟弟拽出，可是晚了，那男人耳听得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再也没了耐性，他的刀砍了下去。
　　事情出的实在是太快，吕在山原想着那个男人应该会顺着女子的手劲儿将孩子放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个人解决事情的办法竟然是杀人。吕在山想要再出手相救，已然来不及了。
　　这正是：
　　可怜好年纪，枉做黄泉鬼。
　　白光一闪，孩子的头已经滚到了地上，腔口处的血噗的一声，喷溅出来，一层血雾忽的就扑到了吕在山的眼前。吕在山甚至觉得自己的脸上都溅上热血，他忙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的头颅咕噜噜的滚到了吕在山面前，眼睛仍是睁着的，直愣愣的看着吕在山。吕在山喉头一紧，眼前忽的一黑。他再次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退之间，那个女子已经抱着男孩儿的尸体奔到了男孩儿的头颅前，跪在地上将头颅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吕在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抬头奋步往前，想要拦住那人，可是这才发现，那群人已经逃的无影无踪。
　　吕在山满腔的愤怒没处发泄，耳听的后面又传来了马蹄声，于是他转过身伸出双臂就挡在了路中央。
　　被吕在山这么一挡，飞驰而来的马匹不得不停下蹄子，喷着粗气。马上的人一拽缰绳，身子向后仰了一下，被人突然拦住，这人的脾气也上来了，手中的鞭子顺手就甩了过来。
　　吕在山抬手接住马鞭，一咬牙，胳膊上使了劲儿，将马鞭夺了过来。
　　那人吃了一惊，显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在马下凭着一只手就将自己的马鞭夺下，他刚想怒斥，可是却被身后的人出声止住。身后那人说道：“阿达海，自己技不如人，认栽就是了，怎么，恼羞成怒了？”说到后来，那人语气中已经有了笑意。
　　吕在山听出来了，他将手中夺过的马鞭往说话的人掷去，大声喝道：“杀了人也能笑得出来吗？”
　　说话之人一愣，想是没有想到火竟然会烧到自己头上，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吕在山刚刚掷出的马鞭已经扑到了他面前，眼看就要砸住，却被身边一人伸手捞住。
　　吕在山朝那人看去，只见方才捞住自己马鞭的人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两道浓眉下面一双明闪闪的眸子，即使在这黑夜中，依旧看的清楚。
　　吕在山看着他，他也同样打量着吕在山，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会儿，那人的眼神忽然掠过吕在山，向他身后望去。吕在山明白，身后的哭泣声必是吸引了这人。
　　年轻人腿一跨，很利落的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几步就奔到了那位女子面前，他蹲下身，先是往旁边早已死去的那人鼻下探去，见他这样，吕在山冲着他说道：“别看了，人早就让畜生给踢死了。”
　　年轻人没有理会吕在山的奚落，而是转过身望了一眼那位女子，他这时才看清那位女子怀中抱着的是一个头颅！年轻人浑身一震，腾地一下站起身，跟吕在山最初一样，往后退了几步。
　　吕在山想要再奚落他几句，年轻人却先转过头看着他问道：“血是热的，人刚走？”
　　吕在山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是如此的机敏，反应过来，才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年轻人快步掠过吕在山，站在最初挥马鞭的那人马前，毫不含糊的说道：“阿达海，人刚走，”他又转过头在雪地上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正北方的街道说道：“往那边去了，带几个人追。逮住了，该归谁管就送谁那儿，处理结果告诉我。”
　　阿达海低声诺到，然后朝后一挥手，带着几个人匆匆而去。
　　年轻人盯着阿达海的背景，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转过脸看了一眼吕在山。
　　见这个年轻人不管怎么的还能说一个“逮住了，该归谁管就送谁那儿”，吕在山初时的愤怒有点儿消下去了。
　　官兵欺辱老百姓的事情他不是没有见过，不要说在这关外满族聚集的所谓的荒蛮之地，就是在自诩为儒雅文明的明朝，官兵当街杀死老百姓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麻木了，吕在山最初不愿意管这个闲事儿也正因如此，但是，女子的啼哭跟男孩儿的惨状逼得他不得不为这件事讨个公道。其实，吕在山在内心深处还有隐隐的一层担心，满洲的大举南下会不会造成越来越多的这种事件？老弱妇孺会不会成为满洲八旗在战场之外的刀下冤鬼？自己的老父，还有妻子樊琦，两个女儿，他的心思越来越重。慢慢的，在他的眼睛里，眼前的这个女子逐渐幻化成自己的女儿，吕在山之所以的再一次的强出头，还有一半是基于此。
　　年轻人看看吕在山，但是他没有跟吕在山说话，而是转过头，走到最初开口说话的那人马前，仰着脖子跟那人说了两句，那人忽的指着年轻人的鼻子笑起来，大声嚷道：“七叔家的四爷没带银子，这不说出去让人笑话吗？”年轻人说道：“我说做人别这么抠，攒的银子能用到下一世？”对方摇摇头，笑着拿起挂在马上的褡裢，准备往外掏银子，可是不提防年轻人一把将褡裢都抢了过去，那人急道：“老四，你怎么还抢呀。”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抓年轻人，年轻人闪身躲过，然后站到离那人一尺之外的距离，掂量掂量手中的褡裢，点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自己的马前，将褡裢放到了马上，听身后那人兀自嚷个不停，年轻人转过脸略带笑意的说道：“我说，我救了你的面子，要让人知道堂堂郑亲王的世子被马鞭砸到……呵呵，你的面子不值这么一点儿钱？”那人顿时住嘴，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年轻人笑着骂道：“熊日的，就你话多，行了，快点儿吧，咱们还要去干正事呢。”
　　年轻人牵过自己的马，再一次的掠过吕在山，径直走到了那个女子的跟前，蹲下身对她说道：“姑娘，看样子你是要行远路的，这是匹马，上面的褡裢里还有些银子，你路上小心。”
　　吕在山在旁边看着听着，这个年轻人的服饰，一看就知道是个权势之家的公子哥儿，可是到底是谁家的，他不清楚。吕在山到底对满洲的事情知道的太少，如果他知道的多一点儿，那么他就能从刚才那两人的谈话中知晓年轻人的身份了。现在吕在山虽然猜不透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可是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做事的老辣。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没有钱的人，可是却从旁人那里拿钱来给这位女子，可见其心之诚，送马，说明他心细，并且姑娘有了马就可以离此处更远，那一个蹲下去的动作，无形中又将自己施舍人的身份隐去，变成了一个路见不平的朋友，而他口中所言，只有这位姑娘，却丝毫不提抱在姑娘怀里的头颅还有旁边的死尸，这应该是怕引起姑娘的仇怨，将事情越搞越大了。
　　吕在山在心里佩服，可是脸上却丝毫不露痕迹，他冷冷的看着年轻人，但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往姑娘身上盯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人已经死了，下来该怎么办，全看这个姑娘自己的主意了，吕在山毕竟只是一个路人。
　　那个姑娘似没有听见一样，只是抱着自己弟弟的头颅痛哭。
　　年轻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去。可是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