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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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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颂离世后的第十七日,陈伯代他置办的松棘糕送到了我们府上。

      “夫人,您今年还要尝尝这糕点吗?”隔着一层素色的布帘,我看见陈伯弓着背,他身后的婢女捧着托盘。

      自从五年前阿颂重振了张家门户,他就再也没有同我们一起迎新年。但他从小随着旧都的习俗,会在年末给张家祖先供上松棘糕。

      宝安铺子的松棘糕最有旧时感觉,所以大城的旧都人往往在九月多就开始预定。阿颂没有门路去预定。于是陈伯听了东然的嘱托,用赵王府的名义帮他置办,现在也是。

      我摇了摇头算作回应,陈伯却奇怪地留在原地。我们久久再没有继续说话,直到我猛然惊觉屋子里变得昏黑,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双唇干燥,嘴里泛苦,双手因为太久没有活动而麻木了。又是没怎么进食的一日,头上的发髻似乎才梳了一半,一定很好笑。

      我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饥,既轻松又笨拙地套了双鞋子,游荡到了院子里。走廊上的灯笼已经都被点亮了,微微刺着我太久未见亮光的眼睛。

      想到我曾经抱着阿颂的孩子,逗那个小脸圆圆的小姑娘去折我院子里不值得什么的花儿。阿颂不在,他的娘子静静地笑,客客气气的说我太宠孩子了。娃娃把花念成了发,我笑出了泪花,我知道我真心疼爱这个孩子。

      可现在一想到那么小的人儿,还有阿颂的妻子,谁来照顾她们呐,孤儿寡母的怎么在大城活下去。我止不住的流泪。

      我满脸都是泪,哭的快要喘不过气,什么都没好好想,什么想了都回不来。

      “咣当”一声是门口的护卫没有接住东然急忙丢过的内甲,没有人去在意那副盔甲。

      东然冲过来同我一起跪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他紧紧抱住我,双手护着我的头。

      成婚七年,我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可他确实是哭了,他一声声喊我,好像我随时都会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阿淼,阿淼。”

      “阿淼,阿淼。”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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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禧十一年,我第一次见到张颂万,他是我父亲新收的学生。

      我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孟明均,他常常对学生们板着一张脸。他告诉年幼的我,国子监祭酒来做亲善的大人,他就要做严厉的大人。

      “就像阿娘会因为我们的小阿淼没有练出更漂亮的字罚你,而阿爹却会奖励阿淼你喜欢的一切东西。”阿爹一边拿他的旧蒲扇给我扇风,一边笑眯眯的翻过他正在读的书页。

      “为什么我没有写出更漂亮的字阿爹反而要奖励我啊?”我笑着去揪他的胡子,又被他先一步抓住,然后爱惜的捋起那撮胡须来。

      阿爹不痛不痒地拿扇面拍了拍我的头。

      “因为阿淼已经在自己能做好的方向努力了啊!”

      我笑弯了眼睛,我同意阿爹阿娘说的,让张颂万住进我们家来了。那在家我也可以做凶凶的大人了,阿爹阿娘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房间,替他准备好了一切,他们要做的是讨我们喜欢的好大人。

      六岁的时候,我是张万颂暗地里不喜欢的人,他在阿爹阿娘面前对我很好,但是背后一直赶我,我管他管的太多,好像我阿娘管教我一样。八岁的时候,我发现张万颂也不是很讨厌我,他成了阿爹的新的孩子,那应该是我的弟弟,但是他却喊我妹妹。十岁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捣蛋,把家里闹得一塌糊涂一团糟糕,阿娘追过来要揍我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躲到阿爹的书桌下面,等阿娘的声音远了以后,我们就和阿爹一起捂着嘴乐。

      我曾经的愿望就是这样快快乐乐地和阿爹阿娘还有阿颂永远生活在一起。但是永远的东西一直都难以实现。

      安禧十七年,我十三岁,阿颂十五岁。阿爹阿娘第一次带我们去参加了长公主年年都举办的赏花会。在那里,阿颂遇见了他一见倾心的姑娘,苏河微。她和她家的大人也是从旧都过来的,他们的身份是数万钱财上一闪而过的光。富商掐着世俗流气来奉承皇室和官员,是一件平常自然的事情。

      但是苏河微不肯听她父母早先嘱托的那般低头。她不愿给一个小官家的姨娘打扫失手拂落的糕点。两人争执的时候都不忘表达自己的委屈,将要败主人的兴致。

      “您确实是长辈,我本应尊敬您。但是你家的使女就在一旁,不过弯腰就可以清扫。非要命她们往园里来寻我为你打扫,这算什么道理?”苏河微泪光盈盈,却不落下一滴,那般模样是极动人的。

      “苏家确实只是小行商的家风做派,小夫人不必为之生气,有失身份。”本来就偏向那位姨娘的人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那自然是不会的!”

      几句话,推来推去,好像把苏河微的某种坚强推倒了。但是真正推倒她的,是苏家夫人的忧愁不安与苏家老爷的转身不理。

      我是不想上前掺和这种事情的,这样的事情很寻常。但是当我偏头看向阿颂的时候,我看见他紧蹙起眉头,我看见他眼底的不平不忿,我把手中小杯稳稳地叠回印着圆环水渍的案上。

      然后,我转向了长公主所在的方向,那里围着很多世家的孩子,里面有我父亲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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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赏花会上的这件小事还是被解决了。苏河微被罚在家思过,那小姨娘没有什么事。是我请来了某位向来以豪飒著称的一位世家女来帮忙说几句话,消解主人的不满,她向来得大人们喜欢。

      可是阿颂好奇怪,他直接叫我的名字,他认为我也得大人们的喜欢,我甚至得长公主殿下的喜欢。为什么我不立即站出来主持公道,这样苏河微就不会被不公平地处置。

      “因为我觉得苏河微就是有错的。听说苏家大人这段时间收到的请帖没之前那么多了。”我一面回答一面临贴,阿爹说要写够二百个字。阿爹虽然没有像阿颂那样来当面问我,但是他不喜我在这些事情上有缠缠绕绕的心思。

      好在阿娘偏护我。她晚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所有菜都是我爱吃的。可阿爹被公务牵制住不回家用饭了,阿颂他更为我们考虑,他陪着他六月生的好同窗过五月的生辰。那天晚上没有人和我抢食,我难得吃得那样开,吃到阿娘非得拦着我,命人把菜都撤下去,又去找来了帮助消食的山楂丸。

      再见到苏河微是在八月的林场狩猎。阿颂很开心,却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他只是问了很多关于旧都的事情。我能看出在苏河微的端庄矜持下也有欢喜。

      “原来你小时候也常常去旧都的上九巷帮家里大人取县文。”

      “我家多领的是税文。”苏河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新戴了一支霜月色的云式发钗,在日光下却流闪着赏心悦目的七色光彩。

      关于旧都的事情我一点也插不上话,于是我任他们聊去。自拿了弓箭跨上马匹预备与下一批世家子弟一起去打猎。我想得一只小狐狸。

      “小阿淼。”

      一匹高大的骏马被骑到我的身边,它上了年纪,跑的不如别的马快了。但是它一直都很温驯。

      “敬安王康好。”我点头致礼,不在乎离地上的阿颂越乘越远。

      “你家大人呢?司业还欠我一副好联。”敬安老王爷从袖子里掏出橘签糖递给我,他笑眯眯地又和我聊起他的子侄,异姓王爷赵王家的小子赵东然。

      老王爷夸后辈夸得神采飞扬,尤其说到赵世子只是略输他年轻时候两分风采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王妃娘娘和我家女大人去谈吗。”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虽然我很早就已经屈让——由大人们来决定我的婚事。

      老王爷装作自然地理了理袖子,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告诉我王妃娘娘也想把自己的外甥女许给赵王世子。

      “所以我要自己来说!毕竟你很小的时候,赵老哥哥就指着要你做他家的儿媳妇啦。”

      “那时候我有多小?”

      “那时候你还在你娘亲的肚子里哩……”

      我能理解敬安老王爷的。赵王爷在我出生后五六年就离世了,听家里大人忆闻,他常常抱着我玩耍。赵王妃两年后也去世了。而十二岁的赵王世子,则提出要随军营里的阿叔阿兄们去边境磨炼。他在陈情事衷里写到,父亲在新都安养历年来所积的旧伤时,最念边境的烧刀子,节日时候与士兵们一起吃的羊肉封饼,还有,那也是母亲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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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东然也许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混在我们一群孩子里玩,去逗敬安王爷家的肥猫,去折长公主府里的花,去一人一笔地给午睡的我爹画上胡子。

      可我实在记不起他的模样,哪怕记起了,现在也不应该同以前一样。

      “总而言之,东然是一个好儿郎啊!”敬安老王爷确实不算一个好的媒人,至少我并没有对赵王世子提起多大的兴趣。

      我和他并驾着马匹行在林地中,丛林渐密。和熙的午后风舒凉,有草木特有的芳香清醒我们的心神,我突然好奇阿颂带着苏河微在干嘛,又觉得不必去想这些闲碎的事情。

      视野远处,一抹红灰色的小身影在茂密绿丛里影绰。

      我与老王爷都停了马匹,他见我已经架起弓箭,十分有把握地注视着前方,便不再出声,呆呆地为我紧张起来。

      箭头的光在阳光下闪映了一下,好像苏河微的那支玲珑发簪。我微微调整了方向,闭上了右眼,箭矢猛地从我的手里挣飞而去,却无多少凶意。它被困进了小动物的身旁土地里,再也不动。那抹小小身影登时奔逃无踪。

      “哈哈,小阿淼今年又猎不到什么猎物了吗。”敬安老王爷又拿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自己,他的骏马低头安静地去嗅地上的花儿。老王爷明明每年也没有什么收获。

      “也许吧。”

      我低下头把糖收了起来,盼着这场狩猎可以早早结束。

      我们又闲话了很久,久到老王爷已经没有什么随身的小零食吃了。他问我们这群年轻人课业紧不紧,有没有空再一起去他的府上逗老肥猫的曾曾曾孙。他的话头不大有新尚,刚刚才问过的问题,不过几炷香时间便又问一次。

      我们回到了营地,我远远便看到有侍从正分类清点这次狩猎的收获。收获最多的那个人可以得到圣人的赏赐。不用说,这一次不是哪位年轻的武将,就是哪个世家的少年拔得头筹。机会总是要留给年轻人的。

      侍卫扶我下马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拿一只小赤狐去,只受了一点轻伤还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我不解地看向他,他犹豫了一瞬,冒险问道或许我喜欢的是狐皮,那小狐狸毛色纯正,想来制成衣裳一定很漂亮。

      不远处的敬安老王爷,他还是呆呆的,跑向王妃所在的帐篷,未曾注意到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要赤狐的意思。”我摇了摇头,想去到阿颂身旁。

      “可是我看到了你向它射箭。”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侍从有素地跪安。我转过身,一名身穿劲装的年轻人逆着光,我的双唇比心底更快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赵东然。”我把弓箭卸下,突然记起为什么每次狩猎我都执着于要只小狐狸。因为以前我曾被赠与一只特别可爱的赤狐,后来它受阿颂同情,被我放生了。

      “你还记得我啊,孟淼。”赵东然没有笑,也没有失礼地一直盯着我看。他就站在那里,微风轻轻围绕着他,我能透过他看见那赵王爷心心念念的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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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完成了阿爹交代的课业,又陪过了阿娘,闲暇时候我可以被任何人约出去。

      所以有向来纨绔的子弟带我去听书饮茶,有温和淑婉的女子弟要我陪她们去逛铺子吃点心。不知道从赵东然回来的哪一天开始,他们都不带着我去做这做那,除了我领着他们去叩敬安王府的门,陪老王爷解闷儿的事还照常。

      他们不敢约我去胡闹打发时间。

      只剩下赵东然约我,他空的时候会天天约我。他忙起来的时候,我会连着半个月见不到他的人。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临近新年的某天,阿娘留他吃点心,阿爹阿颂还在国子监完成一些琐事。我实在忍不住了,当着阿娘的面就把他吃得辛苦的甜食给夺走。阿娘愣了愣,开始斥责我没有礼数。

      “阿娘!”我生气地喊了起来,让阿娘安静了。

      “赵东然,你什么意思!你很缺做你妻子的人选?”

      “我……”赵东然局促地站起身。

      我也站了起来,“我可听说打你回新都的第二日,各家的媒人就挨个儿去赵王府说媒。就连一个媒人同时受三家委托,结果都是冲着你为目标的轶事一时传遍了新都。”

      “我……我把她们都拒绝了。”

      “我知道!”我怒极反笑,阿娘想拦着我,但她也想护着我。

      “你喜欢我吗?赵东然。你不喜欢我,你只是觉得我做王妃最适合,还顺承了老王爷的遗愿。你为着你自己,为什么要困着我?”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哭了出来,我哭的时候满心都想着今早阿颂开开心心出去,他依旧都的风俗,为他的心上人打了一支牡丹钗。

      是阿颂,阿颂命人去告诉赵东然我阿娘做了很多点心。他带着牡丹钗走,却请了赵东然来。

      赵东然愣在原地不说话,他鼓鼓的面颊不知道怎么咽下那些对他来说太甜的糕点。他伸出手想碰我,被阿娘隔开了。

      “赵小王爷,我看您先回去吧。我们家阿淼还只是一个爱哭闹任性的小姑娘,不值得您三番五次上门。”阿娘笑了笑,脸上却全是决绝的淡漠,泪眼氤氲中,我看到阿娘好像也红了眼。

      赵东然失落地点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他含糊不清地说,他下次会带着礼物登门道歉。然后他就迈着干练的步子走了。

      我蹲下去从没有哭的那么伤心。

      阿娘一开始试着把我扶起来,但是她后面也蹲了下来摸着我的头,抱着我,语气那么温柔。

      她说,阿淼,我的小娇娇。

      阿淼。

      如果春风吹不开我们府上的牡丹花,我和阿爹也不让我们的娇娇受那漠北的冷风。

      你永远都是被阿爹阿娘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我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我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我这样哭这样闹这样失态是多么的不好,可是阿娘告诉我,我是一个好孩子。

      我又想起我第一次被阿颂接受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在世家子弟面前推倒了他,又趿着鞋跑到家门口等着他给他道歉。

      我问他,哥哥,我很坏吗,你很不喜欢我吗?

      我当着别人的面儿推他,欺负他,是因为他当众提起了他自己的阿爹,那是不被允许的。不仅不被我的阿爹允许,也不被天家律法允许。

      他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我从来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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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东然他第二天就来找我了,那时正赶上阿爹上朝。阿爹睨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告诉他,家里的小猪起的很晚,劝他离开。赵东然给阿爹行了一礼后,就再也没有理阿爹。

      阿爹在上马车前也冷落了阿颂。阿颂在阿爹面前是一个好商量的,他早早请阿爹做了去苏家提亲的准备,阿爹说过完新年就立马派媒人前往苏家提亲。阿爹不会食言的。

      所以被阿爹冷落,他也没有多失落。只是抱歉地朝赵东然看了一眼。

      正午时候,日头烈得很,几位路过我们家的夫人见赵东然还是傻乎乎站在那里,就遣了人来劝说我阿娘。

      再不喜欢的少年小子,也得让姑娘亲口告诉他,确实没有可能,断了对方的念想。

      赵东然小时候就不太爱说话,见到大人和夫人们都不会主动问好。见到我们这堆孩子的时候,只会轻轻说你们应该回家了,不要在外面玩的太晚。

      但是现在,他为着夫人们的好心,恭恭敬敬地向她们道谢。

      那一幕恰巧被我阿娘看到,她客客气气地把赵东然请进了我们家,然后冲着别家的女大人热情地笑,招呼她们下次介绍好儿郎给我。

      “阿淼,你知道他小时候见到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阿娘为我梳理发式的时候,特意选了更显成熟的精巧珠钗。

      “他说,妹妹真可爱,但是我刚刚练完武,我太脏了,就不抱她了。”

      娘亲笑了笑,我看到她眼角的浅浅皱纹。她之前没有答应赵家的婚约。虽然赵王夫妇很喜欢我们家,很喜欢我,可很多事情不总是是顺顺利利无忧无患的。

      见到赵东然的时候,他立马站了起来,他几乎是喊出口的。

      “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孟……孟家小姐。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了。我不是因为阿爹阿娘,我才想和你在一起的,你相信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刻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冷漠。一个平常总是很快乐的人,其实也有这样相反的一面。

      “要是我不喜欢你呢?”我突然发问。

      赵东然不是一个为了感情为了我就把姿态放得很低的人,也不是会为了维护他的骄傲而冥顽的人。他正直坦然,他没有那样多的考虑。

      “阿淼,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向陛下求娶你回家。”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是安禧九年冬月十三,那个记忆里少言的赵家小哥哥说了好多事情给我听。也有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零零碎碎,我没有都听进去。

      如果时间再回到从前,我不选择阿颂做我们家的孩子,那我大抵也是不能和阿颂在一起的。我是一个计较得失的姑娘,我没有那么大气。

      所以我没有帮苏河微。那时候的我嫉妒苏河微把阿颂对我的好和关心一瞬间就夺走了。

      那是我花费了十余年的关心与珍重才换来的特殊。

      我垂头看着埋在袖影里的指尖,莫名开始想,赵东然一个人在边关无依无靠那些年,就靠小时候无知的我们一起在赵王府嬉笑打闹的记忆攒着那一点温暖。

      我小时候缠着皓洒的赵东然背我,为我摘花扇凉,都得到了耐心的应允。后来他离开新都。我遇到了阿颂。

      我不喜欢赵东然。

      现在也强迫自己放下对阿颂的偏心与执着。

      但是我却恍然错觉,赵东然和我已经是互相陪伴熟悉了很久后的夫妻,然后他回过头来,向我讨求对他遗失的那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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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禧十年春月,阿颂迎娶了苏河微。

      安禧十二年,圣上赐婚,我嫁给了赵东然。同年的冬月,阿颂带着他的妻子搬出了孟府。

      我回门的那一天,阿爹阿娘好像苍老了很多。阿娘没有抱怨阿颂,还特意命人在我的回门宴上准备了费时费力阿颂却很喜欢的菜式。

      那天阿颂没到。

      阿爹和赵东然说,自己将要告老。

      “虽然我打心里不喜欢你这女婿,但是总要空下来给我家淼儿带孩子不是?”阿爹放下酒杯,张开手掌很无奈的样子。

      赵东然抿嘴一笑,他不会告诉我爹,我和他甚至不曾同塌而眠。

      回府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静静发呆,而赵东然骑马跟在一侧。

      “阿淼,你想不想去六青城郊看看,那里芳草萋萋。”赵东然突然问我。

      我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好”。

      赵东然扶我下了马车,直接把我抱上了他的骏马上。那匹略带顽性的马儿用力摆了摆身体,我忍住惊叫,赵东然却直接严肃地对待起这个一直陪着他的朋友。

      然后他翻身跃上马,稳健潇洒,从我的身后环抱住我。迎面是不息寒风,他的怀抱竟然显得有些温暖。

      “新妇是不应该抛头露面的。”

      在连续遇到几个熟人后,我忍不住轻声说出上马后的第一句话。

      赵东然的呼吸近在咫尺,我听见他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他是笑我变得矫揉,开始顾起规矩。没想到他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是啊,夫人。是我思虑不周。”

      我也忍不住笑了。有时候赵东然真的很幼稚。

      我们就这样同骑一匹不怎么温顺的马儿,周围的景色从人家墙瓦变成了旧枝新芽,令人疑作是早春的风光。

      也许那天赵东然可以向我诉说很多心里事,但是他只是简简单单带我看了看风景。带我去见了一位开茶舍的朋友。

      我俩回府的路上,一路的灯火映着他清冷的脸庞,显得有那样几分温柔。可是我想,没有灯火,那也是温柔的。

      那不是我小时候顽劣缠着的世子哥哥,也不是我任性甩开的少年将军。那是用好多年等待我,又珍惜我们之间相处来温暖我的赵东然。

      坐在将军的马上也好,坐在农夫家的小凳上也好。我突然阿娘在我大婚那日止不住的笑与泪,我也明白了阿爹那句要带孙儿的玩笑话其实是对我说的。

      "赵东然,你记不记得在我小时候,你送给过我一只狐狸?"

      "记得。它很可爱。但是你小时候很怕这类活物,都不敢去摸摸它。"赵东然轻声回忆着过往,"然后,张颂万怕你被狐狸抓伤,就把它放生了。"

      我愣了愣,赵东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阿颂的夫人怀胎九月,生下了一个小女孩。于是阿颂便请爹爹为这个孩子起一个名字。阿爹为她起名溪安,小名溪溪。

      这个孩子重新连接起张府主人们对孟家大人们的情感,苏家有好几个女孩子,于是照顾苏河微恢复身体的事务都由我阿娘来办。

      我受了邀请,也常常去张府看看溪溪。她算得上是我的侄女儿。可是我很难得见到阿颂。每每见到他,他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对我行礼,既不叫我阿淼,也不唤我妹妹,他称呼我为赵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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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禧十三年,赵东然又跑去了边境,为着去和越境冒犯民生的蛮族达成协议。在临行前,我亲自为他做了一桌菜。

      上马的时候,他捧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看,然后笑了笑,让我不要去做什么碎花冬衣,会招人笑。而且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等你回来,我也让爹爹为我们将来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我轻轻摆了摆手。

      我是想陪着他一起去的,但是我不能。

      赵东然听到了,他一定是听到了。我看他一直弯着身笑,他的马儿也是那样欢乐。我一直看着行军队伍渐渐消失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府里的管家陈伯劝我回去。

      “夫人,”陈伯的眼神充满了关怀,“王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满心期待地等着。

      不过一个月,变故就来得那样快。出事的不是赵东然,而是阿颂。

      自赵东然离开以后,我便常常在自己家住。那时已经是午夜,贴身的奴婢急忙来唤醒我,嚷着:“小姐!公子连同数十位官员都下狱了。天子震怒,命慎刑司上了刑,少奶奶在厅堂里都哭的不成样子。”

      我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飞奔向厅堂去,身后奴婢收拾起外袍和鞋子紧紧跟着我。我跑到厅堂,看见阿爹阿娘,看见面容惨白不住落泪的苏河微,我的心一下子就定住了。

      好像是我在发问,又好像是不相干的人在询问。

      “阿颂他犯了什么错?”

      阿爹叹了一声气,他告诉我。阿颂同一群旧臣,或是旧臣之子,联名上书为旧都的那桩牵连无数要员官吏的贪污案平反。阿颂是为着他的阿爹阿娘平反。这些读了多少年圣贤书来平抑心里怨恨悲苦的少年人,为了他们已经离世的大人们,要努力恢复自家的姓氏与清白。

      “那圣人为什么震怒?”

      “……”

      这个问题不应发问,在场也没有人会回答。我顾念着阿颂,不顾阻拦离开家去一一求访了所有我曾交往的世家贵胄。

      没有人敢帮我。

      他们中有的人还被留在宫中,有的人扶起我,说,阿淼阿淼,你千万不要趟这趟浑水,你回家去,你还有家。

      那阿颂辛苦经营起来的家呢?

      我这样不管不顾,这样行事鲁莽,终于惊动了一位能在圣人面前说上话的贵人。我一见到他,就立马瘫坐到地上。

      他问我,赵淼,你的鞋子呢。

      我摇摇头,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摸了摸我的头。

      “赵淼,你阿爹阿娘到处在找你。没想到你家的护卫、赵王府的侍卫都这样不中用,还是我先找到了你。难得见你这样发疯,等天一亮,孟府、赵王府,哦,还有一个张家的声名就都毁了。”

      我想哭,但是我这样无能,是没有资格哭的。

      “大家都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你,所以阿淼,不是没有人帮你。小胡大人已经被他爹娘关起来了,宋家丫头和她的夫君吵了半宿,还有最老实憨厚的萧家小子,他夜扣宫门,求他的皇舅舅,也就是我们的圣人,求他留那群胡闹的人一命。”

      这位贵人一步步走向我,蹲下身来认认真真看着我。

      我攥住他的衣角,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并没有哭出声音。

      “救救阿颂吧……救救他们……”

      “求求你。”

      | 9
      没有人能打动圣人的心,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我,越是权力的中枢,越是平淡无情。

      那日我坐在廊下,亲手折起纪念亡者的安宁纸结。阿娘远远看着我,她捂着嘴哭。阿颂的行刑日其实还有五六日,赵东然派人传信告诉我,他会速速赶回。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苏河微见我折起了安宁纸结,没说一句话,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第二日,她还是那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愿意坐下来陪我一起折。

      阿颂离开的那天,天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我不忍心去记那一天的一切事情。可我还是清清楚楚的刻印了每一个细节。

      我没有去送行,没有为阿颂收拾。

      疼痛总是来的这样迟钝。苏河微在那一日都哭昏厥了好几次,醒来后又继续哭。我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就连阿爹也哭了,这些年,他一直把阿颂当做亲生孩子。

      贵人的马车悄悄停在了府外,我隔着微微细雨与他对视良久。不久,他便离开了。

      圣人的余怒还发挥着作用,伙伴们一个个来看我,来看我的阿爹阿娘,来看看阿颂的妻子孩子。他们叫我不许怨,不许悲怆,至少不可以牵连到自己以及阿爹阿娘身上。

      那一晚的荒诞被多少人合力抹去。

      再后来,我终于等到赵东然回家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正常的情绪,我勉力操持着整个王府,并且照拂着苏河微和溪溪。在阿颂走后的第二年,我怀上了与赵东然的孩子。那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赵东然给他取名为望。

      又过了两年,时间过得那样快。阿望三岁的时候,敬安王特地跑来告诉我,贵人被赐死了,圣人也终于明悟了那份旧日的冤情,决定为阿颂他们,以及旧都的冤魂们平反昭雪。

      我看着他憨态可掬的体态,却发现他对我也是对待女儿一般。往日里,他对着我总是笑吟吟的,但今天却低落极了。

      “东然这个坏小子!把儿子养的白白胖胖,把我们的小阿淼都饿瘦了!”

      “所以我当初才不肯应下您的撮合呀。”我已经抱不动阿望了,才抱了一小会儿,就把他往敬安王怀里塞。

      这对关系极远的祖孙天然就相互喜欢。

      “小阿淼,听说你让东然带着张小夫人和她的孩子去到旧都了?”

      “是啊。她想带着孩子一起住到张家家宅里去。那里一直空置着。东然也有几个朋友在旧都,他会找人照看好张家母女。”

      我止不住地发困,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敬安王在说什么。阿望咿咿呀呀的在那里唤阿娘,也许是拍到我了吧,可是我不觉得痛。只有乳母轻声呵斥住了阿望。

      他太活泼了。既不像我,也不像东然。

      我已经不去想以前的事,能记住的越来越少。偌大王府也变得越来越沉静,只有东然和阿望在的时候,才有不断的欢笑声。

      东然,你会照顾好阿望的,是吧?

      不要逼着阿望学这学那,他笨一点也好。

      我想回家了……我想阿爹阿娘,世子小哥哥,你能不能背我回家?

      | 10 赵东然

      上天实现了我在边境许下的愿望,让阿淼成为了我的妻子,她还为我带来了新的希望。那就是我们的孩子,阿望。

      小时候的阿淼就像一颗小星星一样闪耀。她乐意和所有人玩,哪怕那些被排挤的、远离人群的世家子弟,譬如我,她也会向我招胖乎乎的小手,喊我哥哥。

      我还记得她跑向我衣裙飞扬的样子,记得她撒娇要我背她回家的样子,甚至记得她保护阿颂,不许任何人在阿颂面前提旧都大案的样子。

      母亲去世后,我便向圣人请愿去了边境。每天夜里从边境往大城方向望,都能看见一颗极亮的星星,军营里的翁翁们叫它启东星,并说那是一颗神奇的星,每百年只出现十余年。我感叹于它的明亮与珍稀,借这颗星星,我头一次向天上许愿,我希望能和阿淼在一起。

      可我没有多相信这个愿望能实现,也许是我听说张家的小子已经成为了阿淼的哥哥。阿淼是那么喜欢他。

      直到我回到都城,也许是上天的恩赐或者是我这一生难得的运气,我娶得了阿淼。

      如今算来,阿淼陪了我正好十三年。

      在阿淼的棺椁入土的那一刻我才醒悟,愿望的实现都需要代价去偿,上天并没有盲目仁慈。

      也许我不该许下那个愚笨的愿望。

      张颂万离世后,阿淼背着我用了很多药。有镇定心神的,有叫人不再容易记得事情的,还有养身的药。她亲口对医女说,要为我留一个孩子。

      她觉得我太辛苦了,这个王府需要一个人成为我回家的寄托。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呢,阿淼。

      明明只应该是你的。

      阿淼看事情总是很清楚,早在敬安伯伯来看她之前,她就明白一切都只是圣人与贵人的博弈,代价就是张颂万这一批旧臣之子的性命。

      我隐隐觉得,其实我们都离阿淼很远,只有张颂万曾经离她近了一点。这才是阿淼一直对张颂万抱有执念的原因。她不嫉妒苏河微的,她不是那样的。她只是一个早慧、思虑过多的女孩子。

      阿望五岁的时候,我带着他去了一趟旧都。

      溪溪活泼极了,要带着阿望出去玩耍。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阿望并不愿意。他抱着我的腿,埋着头闷闷不乐地发出声音:“爹爹,我要回阿公阿婆家。”

      他在来的路上可没有这么说过,他明明一路上都高高兴兴的。

      我们还是在张府宿了一晚,才动身回到都城。

      孟夫人给阿望夹菜的时候,笑吟吟地叫他小名,阿宝,你这样念着阿公阿婆,阿婆很开心。

      阿望一边摇头晃脑地吃东西,一边踢着桌腿,直到孟大人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正经吃起饭来。

      我早早地用完了餐,又独自一人来到了阿淼的房间。

      这里面的布置一如她未曾出嫁前的样子。我坐在廊下,静静地看起了阴沉沉的天空。

      天空被院墙分隔成了三方可延伸出去的遥远世界,只有我背后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很快就下起了安静绵长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我的一片衣角。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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