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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扶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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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的余晖笼罩在京都郢歌,天潢贵胄脚下,奇珍异宝无数,能人异士万千。近些年,皇帝年迈,愈发昏聩,享乐之风盛行,京中商铺鳞次栉比,蜀锦苏绣,佳酿香茗皆是客满盈门,而最纸醉金迷的安乐窟当属城南十二坊。
酒肆赌场,花阶柳市,竞相争奇斗艳,彻夜灯火不熄,歌舞不停。其中有烟屏一楼,即不是最富贵热闹的,也不是最雅致独特的,却是美人最多最上乘,客人身家最高权势最大的。
原因无二,皆因这烟屏楼是皇帝御赐的牌匾,杜国公唯一的幺子,放浪形骸的国舅爷名下产业。
也是杜师闲从三元及第的千古奇才堕落为郢歌第一浪荡子的见证。
烟屏烟屏,取自“淡烟流水画屏幽”一句,楼中布置也应了此话。①
杳杳香雾从莲花状白玉暖汤中腾起,软缎揉成的瘦金字画屏风两路排开。
今日更胜往日喧闹,琵琶弦动,舞姬铃响,人声鼎沸。仔细一听,人人口中谈论的都是“国舅爷当街纵马赴官府,只为一纸放妻书”。
要问他们为何敢在国舅的地盘触他的霉头,问就是人国舅自个儿都不拿这当回事,方才还当众打趣说。
“吾不患寡而患不均。失了一位娘子事小,偏宠了万千娘子事大啊。”
听听听听,何等胸怀,真乃吾辈楷模。
萧绥本还捂着脸猫着身子靠边儿走,听到这混话忍不住挺着胸膛上前理论,刚踏出去半只脚,头上便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召唤。
“萧九。”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即使那声音再怎么清润悦耳,在萧绥听来都宛如阎王索命。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楼,下狠手掐了自己一把,憋出两滴鳄鱼泪,嚎道:“表哥我错了但不怪我啊表哥,我今日刚到户部当值,上头差我去官府取待改的户籍,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嫂嫂,嫂嫂这么喜欢你,谁想得到她要与你……”他越讲越小声,然后“啪”地把嘴捂住。
雅间里紫砂小壶煮着碧螺春,茶香满室。
倜傥不羁的公子端坐其间,神情晦暗不明。
“表、表哥?”
“坐。”
屋里气氛不妙,杜师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生得一双带笑的含情目,看人时醉非醉,朦胧迷离。
此时却瞳色幽深,眉头凝重。哪怕是看见萧绥这张引人发笑的脸,也不见半分松动,只垂眸拨弄手里的东西。
萧绥安安静静落座,不敢再多嘴,只是安静不多时便磨皮擦痒地坐不住,假装摇头晃脑去瞧杜师闲手里的东西。
是花朝节姑娘们用来剪纸花的红纸,皱巴巴的,既破且烂,不仅像被火熏了似的沾着黑斑,还因为攥得久浸湿手汗脱了红。
他常常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瓜在不被表哥打压时还是转得快的,联想昨日才过的花朝,今日才跑的嫂嫂,还有什么不清楚呢?
秉着表哥好他就好的心态,萧绥试探地开解,“表哥支棱起来啊,女子都是哄哄就好了,我娘这么凶都很好哄的,何况嫂嫂人美心善又温柔,这样好的嫂嫂就算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他正滔滔不绝,杜师闲的思绪却全然不在此处。
他今晨醒来,便见一方字条,他披着外衫到后山去找自己的夫人,不料找遍整座山都不见人影。
草叶间露水沾湿靴头,花瓣细蕊沾在衣袂发尾,他越找越心慌,终于在一处角落看见了自己的私印。
挂在花枝上,像一只鸟儿玩闹时狡黠却不显恶劣的小把戏。
如果他不来找她,便会丢了这重要印章,如果他来找她,便会错过去官府的时机,要么折兵要么赔了夫人。
待他反应过来,徐伯告诉他表少爷递了消息来,请他速到官府。
他仪容未整跨上马背,反正国舅爷不讲规矩惯了,不过是多一桩笑谈。
世人皆道国舅爷从心所欲,却不知他的一言一行皆有轨迹,皆是设计,很多事他不得不做,但抢放妻书不在此间。
这是个意外,遇见晏仙仙是个意外,娶她是个意外,不愿和离也是意外。
没等他想清楚利弊,马蹄已经落进官府大门。
萧绥仍在喋喋不休,自己还颇为认同地点头。
“我去把这件事压下去,等嫂嫂回来……”
“不可,”杜师闲侧目远眺,遥遥望向那方高悬的朱墙琉璃瓦,“不仅不能压,还有让它甚嚣尘上,早日传到宫中。”
萧绥熟练地点头答应。
“殿下派你去扶风郡?”
萧绥正想点头,发现他尚未停下。
“你娘派了人在户部盯着,你不方便,我替你去。”
表兄发话,莫敢不从。
虽说杜师闲待人向来宽和,萧绥却打小就有点怵他,但又偏爱跟在这位表兄屁股后面玩耍,有一种草丛里跳出来的狼犬会先咬他,树上落下的果子会先砸他的直觉,读书习字后的萧小九爷明白这叫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
只是表兄替殿下监视京中动向,甚少离开,怎么会亲自去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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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骏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只是殷姑的坐骑远不如此等良驹,二人便放慢了速度。
“阿楼在信中说近日会到扶风练兵,扶风离郢歌不远,我想先去看看他。”
北地燕州长大的儿女,马术不能说顶好,但也绝不算差。仙仙一边骑马,还能游刃有余地转头和殷姑说话。
“姑娘这么久没见小侯爷,定是想他极了!”殷姑始终落后她半尺,既不逾越,也能时刻注意她的安危。
离开了郢歌,仙仙胸中一口闷气疏散大半,久违的自由让她心情也愉快了不少,便同殷姑玩笑道:“这话殷姑可不能告诉哥哥,他可小气了,听到定要骂我小没良心的……我都想的,只是阿楼近些,待见了他,再回燕州不迟。”
殷姑见她眼里又有了光彩,自己也高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顾虑,“姑娘可曾想过,和离之后的打算?”
燕州那样的偏僻之地自是没有人配得上她家姑娘,但郢歌显然也不是个好去处,难道除了再次远嫁就没有办法了吗?
仙仙跑马追风,听林间鸟鸣,脑子里便涌现出一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弯起眸子反问:“殷姑看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肆意又畅快,不必受人冷眼,听人非议,不必念念不忘,一心痴缠。每个人的一辈子都不会从头到尾一帆风顺,而我的劫已经渡完,此时悬崖勒马必有后福啊!”
殷姑为人较刻板,不知自家姑娘从小的灵动劲儿从哪儿来,但早已习惯了她的奇思妙想。除了嫁人这一遭像中了蛊,她从不会认死理,现下想必是真的想通了,以后无论做什么一定都会更好。
“等我视察完阿楼那小子有没有偷懒,就去找哥哥支银子,然后向爹爹要几个好看又武艺高强的少年郎游山玩水去。如果有什么地方比燕州更吸引我,就留下,花着哥哥的钱养他十七八个美人,再让美人们日日给我念话本子,啊真是神仙日子!快快,殷姑我等不及了,晏楼这臭小子真是耽误我一展宏图!”
殷姑被她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马鞭也忘了挥,随即释然地笑笑,对呀,这才是仙仙……虽姿容清绝如雪山仙子,却天性纯挚如林间精灵。
郢歌到扶风快马不过两三天路程,二人昨夜未睡,也没带太多东西,便打算先在两地唯一的城镇处歇一天。
住进客栈后仙仙倒头就睡,待她醒来,日头西斜,殷姑雇好马车,换好银票回来叫她用饭。
仙仙骨头都睡懒了,不愿起,又想出门逛逛,便赖在床上轻轻摇晃着殷姑的胳膊:“殷姑殷姑,外面热不热闹,你编得热闹一点,我便想起来了。”
殷姑那她没办法,绞尽脑汁,“京都郢歌附近的城镇有哪一个是不热闹的?”想起客栈旁飘过的香气,又挤出一句,“听闻扶风的锅盔别有风味,有咸有甜,又酥又脆,想不想尝尝?”
仙仙眼睛一亮:“想!”
殷姑给她递来新买的琵琶袖妆花裙,“那就快起来,晚了可就收摊了!”
锅盔是好锅盔,仙仙来者不拒,一种口味买了一个,一口气吃完三个,饱了,剩下的打算逛逛再吃。
一路少,有不少人频频侧目,仙仙以为是浑身的锅盔香气太招摇。
“你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不像在看行走的锅盔精?”
殷姑手抚在刀柄上警告地瞪回去,见小姑娘回头,天边霞辉妆点她一头云鬓,金光斜洒在瓷白的脸上,笑眼弯弯,圣洁又璀璨。
殷姑愣了愣,也笑道:“他们是在看下凡来的小仙子。”
前方人群喧嚷,围了好几层,仙仙好奇,拉着殷姑去瞧。
她拍拍围观的路人,送上一个礼貌讨喜的笑,不一会就挤到了最前头。
一个纤弱苍白的少女匍匐在地,孝衣上沾上明显的污泥和脚印,一只六合靴踩在她微微凸起的背脊上,见她想撑起来,还往下碾了碾。
之前动手时,一块木板四分五裂飞出老远,仙仙低头,入眼的正是“卖身葬父”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像是沾炭灰写的。
哦,原来是貌美娘子卖身葬父遇恶霸,被抢民女宁死不从遭欺压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