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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死 好似在悼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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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
穿庭的春风卷携着粉白的花瓣拂过国舅府,勾出厨房里一整天不曾间断的花糕香气。
府邸里有些冷清,大半的下人都有半日的假,人人皆是喜欢过节的,只是侧院里的侍女们没有这样的好运。
“今晨天没亮那位就到厨房去了,一整日都在做,听说是为了咱们国舅爷回来能尝到热乎的呢。”
“她能做些什么?什么也不会!每天待在望燕阁上,上次轮到我去扫洒,我看见上面全是些不入流的禁书!”
“别这么说,最起码夫人和气呀,一点架子也没有,更不会打骂下人。”
正说着,走来一个双十年华的清秀姑娘,侍女们认出这是夫人身边的吟蓝,忙收了声行礼。
吟蓝点点头,她正要去找管家徐伯,替夫人问问,国舅爷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走出侧院,只见一青衣老仆步履匆匆,看样子是往侧院里来的。
吟蓝心头一喜,问道:“徐伯,可是国舅爷回来了?”
徐伯已知天命,却丝毫不见龙钟老态,只是此时面上眉头紧蹙,皱纹挨挤一团,叹了口气,“世子说今夜不归……”
院子里。
徐伯将他家世子的原话转述给夫人,便立在一边等待回复,以他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经验和两年来对夫人的了解,他觉得夫人今日有些不对劲。
谁都道夫人对世子一片痴心,就算新婚之夜独自被扔在府中两年,就算好不容易盼回京的夫君夜夜往花楼跑,她依旧会笑着,宽慰着,准备着……
那眼里的喜欢一点一点湮灭消散,又在每一次见到公子时重新凝聚亮起,只是死灰又能复燃多久呢?这次,该是烬灭了。
徐伯抬头,望着石桌边枯坐一天的侧影。
云鬓香腮,螓首轻昂,她好像是在端赏重檐下的垂丝海棠,又好似是透过那妖妍的花朵,悼念再不会往复的春光。
半晌,一众下人终于等来她开口,许是晚风愈凉,她空灵婉转的音色也沾染上抹不开的喑哑。
“殷姑,好冷啊……”她说。
殷姑是夫人陪嫁带来的,算是唯一的娘家人,她向来寡言,赶忙去屋内取暖炉。
暖炉不烫,那人被一笼又一笼的花糕蒸伤的纤纤十指却被灼得拿不住。
“啪——”小巧的紫铜镂梅花银纹暖炉砸在地上,轱辘轱辘滚落几圈,御赐的兽金炭散了一地。
“夫人,请大夫来为您上药吧。”徐伯看不下去,女儿家的手指又软又娇,被糟蹋成这副红肿起泡的模样,便是外人看了,也心疼得不得了。
仙仙起身时晃了一下,在吟蓝的搀扶下立稳,她转过头来朝徐伯一笑,丝丝的水光泛在眼里,不觉潋滟,只觉凄美。
“我今日被风吹着了,还请替我寻几十捆干柴来。”
徐伯听罢,心头一惊,几十捆干柴烧院子都绰绰有余,夫人这是想干嘛?
他赶忙安抚道:“夫人,都怪我老糊涂,忘了提醒公子今日是您的生辰,前几天公子还叮嘱我,要……”
“徐伯,麻烦您了。”不等他说完,仙仙便打断。
她回过头,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瞧见自己一副盛妆模样,眉心点花钿,丰唇染蔻脂。插在鬓髻里的海棠蔫蔫地垂下,好似风一吹便要坠了。
真可笑啊……
不过是他那日的一句戏言,自己便早早亲自摘花捣蔻,挑灯梳妆。
那日的春光太晃眼,他分心作画,给予自己的精力还不如宣纸上的桃花:“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到时点染上桃花妆面,你我出游踏青,定然艳羡郢歌。”
自己说了什么呢?习惯了敷衍的仙仙高兴得想要蹦起来,他竟然记得她的生辰,还要为自己庆生……
她掩不住满心雀跃:“好呀好呀,仙仙好想与夫君一起剪纸赏红,悬彩护花。”
二十捆干柴送到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干柴围满望燕阁一周,她又叫人提来火油,一桶一桶泼在这座藏满了话本杂书的木楼上。
木楼是自己的嫁妆,哥哥送来的燕州土木,弟弟阿楼亲自监造,里面放的是自己从小到大珍爱的话本传说,每一本都是她亲手抄录,后来杜师闲也差人送来一些。
“听说夫人爱看话本,这些是我自九州各地收集而来给夫人的赔礼,这两年在外惹夫人相思,闲之罪过。”
点燃的木棍由她亲手丢进去,最后一把火由她亲手来放。
一条条火舌爬满雕梁画栋的精巧阁楼,仲春的晚风一吹,更是肆然。
此时看来,这座用以登高远眺,寄托思乡之情的望燕阁,狰狞如将自己囚困于郢歌繁华中的火牢。
尤记当年,自己求爹爹去请一道赐婚圣旨,百依百顺的爹爹拒绝了她一次,没有拒绝第二次。
说话向来刺人的哥哥没有继续戳破她的美梦,转头为她备了羡煞旁人的嫁妆。
总爱惹事的阿楼大约是三岁之后第一次哭,抱着她好久不肯撒手。
她就这样欢欣又忐忑地嫁了,却只盼来心上人在新婚之夜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和那一句漠叹……
“燕州之阙,偏要飞到郢歌来,做这笼中金丝之雀。”
火焰凶猛,熊熊而起扭曲如吃人的鬼怪。
一簇簇火光崩裂,星星点点四溅。
袅袅黑烟直冲天际,引来了府里的怕事者,招来了府外的好事者。
仙仙便孑然立在那座火楼前,没有人劝得住,也没有人去给在花楼醉生梦死的国舅爷报信。
他们或许是害怕这对夫妻在气头上决裂的迁怒,或许是等着看那浪荡国舅后院失火的好戏。
眼睛好像只能看见卷着青光的赤色,在一片灼目的火光中,仙仙却想起来燕州的盛景“小天池”,与那日水边执扇而立的多情公子。
他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又弯起那双酥润如江南烟雨般的桃花笑眼,便让仙仙入了迷,着了魔,丢了心。
那一声低笑,伴着温语,在水面心底荡开层层涟漪,他对自己说。
“姑娘姝色,原来这天池当真有仙子。”
不知过去多久,火势渐小,仙仙用力闭上眼,感到一阵干涩的刺痛。
她心想,瞎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若她看不见,就不会有天池一瞥,也不会将他眼里冰棱耸立的深渊寒潭,错认为波光粼粼的秋水春湖。
拢了拢殷姑给她披上的狐裘,仙仙道:“我乏了,去厢房睡吧。”
府中怎样地乱,府外怎样地传,她皆不想管,她只想这一觉睡去,醒来自己还是那个千娇万宠的小姑娘。
只是不如意事十八九,她这一梦,只梦见红白喜事,刀光剑影。
在梦里,她像每一次翻看话本那样,旁观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江宁王和罪臣之女,篇幅不短,但内容很简单,便是他们的相知相爱。
话本路数越看越熟悉,约莫是藏于望燕阁的某一部旧时抄录之作。
她不甚在意,直到……
江宁王身边出现了一个配角,名叫杜师闲。
而他的妻子,正是开国将军晏凛的女儿晏阙,小字仙仙。
话本里所有关于晏阙的描写都和自己十八年来的经历一模一样,仙仙惊觉原来自己活在了一本书里!
她求证似的接着往下翻,故事也还在继续。
[……为了和自己所爱之人平静地共度余生,他选择退位避世。临走前,将自己的侄子,年幼的天子托付给挚友杜师闲。
他知道,师闲虽看起来风流散漫,玩世不恭,实则惊才绝艳,有匡扶社稷之能,定国安邦之志。
却不料,自己没看错人,却信错了人……]
[次年丁酉,春。新皇即位,杜师闲把持朝政,铲除异己,强迫各世家大族送嫡子嫡孙至国子监,名为求学,实则为质。国子监祭酒杜师闲,自封太师,世称摄政王。
不久,杜师闲娶花魁为平妻,挟持发妻晏阙于城楼之上,与前来“清君侧”的晏家军对峙。]
这一章的文字已足够令人惊惶,而下一秒梦境仿佛化为现实,转瞬仙仙便颤巍巍立于高台之上,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把“挟持”。
乌云蔽日,尘沙被数万大军的铁骑踏得激荡四起,整肃的军队前方竖起一面赤玄相间的旗帜,上面勾勒出一个铁血“晏”字。
就在这城楼利箭与城下盾甲鸦雀无声地对峙时,格外清晰的喇叭鞭炮声由远至近传来。
这日是摄政王娶花魁的日子,也是晏小侯爷率大军攻城的日子。
仙仙身前是目眦欲裂的弟弟晏楼,身后是蟒袍玉带的夫君杜师闲。
她虽被刀剑架在颈侧,却不是最危险的,在她咫尺处,是枷锁加身吊在半空中的哥哥。
哥哥向来容仪有整,此时却囚服乱发,形容枯槁,看得仙仙一阵心疼。他艰难地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嘴唇翕动。
仙仙认出来,他说的是:“别怕。”
“早听闻阿楼用兵如神,颇有岳父大人的风采,此番无诏入京,本该降罪,不过念你思姊心切,便领夫人前来与你相见。”
头戴九旒冕的摄政王早已不似仙仙印象中穿华服,洒金珠的风流公子,他威压甚重,笑里藏刀,每一个字都在往阿楼心上扎。
晏楼怒红了眼眶,握紧长枪的手指节发白,他愤恨道:“你这奸贼,傀儡天子其心可诛!我阿姊真心嫁你,你却以我长兄阿姊相威胁,更是罪该万死!杜师闲,我劝你自请入狱,放我兄姊,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杜师闲闻言轻笑,像是对待无理取闹的孩子,“阿楼啊,果真是少年心性,不够稳重,难道是仗着自已有兄长当家么?既然如此……”他抬手一挥,有人立刻上前去将哥哥身上的绳子割断。
仙仙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她感受得到杜师闲浑身的杀意,他是认真的!
她想去阻止那个割绳子的人,不顾被刀剑划伤,鲜血肆流:“住手!你住手!”
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过是砧板上拼命甩尾的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哥哥坠下城楼,摔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