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中月》山桥雾气

3、上弦月

　　四月中旬。

　　亭州市回暖，气温初升，学生脱掉了厚重的冬衣，换成了轻便的春季校服。

　　距离开学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而我们的江大小姐已经要被这个神兽位置折磨地痛不欲生。

　　上课摸鱼那是不存在的事儿。

　　一节课里隔三岔五 她就被点名字，各科老师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齐刷刷地把点名的矛头对准她。

　　赵凡宇掐指数了数她一天最高记录被各科老师点起来二十八次。
　　非常离谱。
　　她知道这一定是付女士搞的鬼，而她本人已经投入到她下一部电影的拍摄当中。
　　每次回来她都会给江安瞳带点“小礼物”。

　　于是，她受不了，逃了两天的课，被抓回来写检讨。

　　周五午休，正当她一手撑着脸，一手在纸上潇潇洒洒地写下“检讨书”三个字时，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对于检讨这件事如此执着，让江安瞳写检讨约等于放过她。

　　这篇检讨没要求字数，她自己看着办，轻车熟路地写了大概七八百百个字，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直奔办公室。

　　她把两张纸拍在赵恒桌上，雄赳赳气昂昂的。
　　赵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检讨：“这么快啊？”
　　江安瞳扯了扯嘴角，眯眼笑着说：“这不是写得多了吗？”
　　“看来让你写检讨没用了啊，下次我寻思你也别写了，去把学校厕所打扫一下得了。”

　　赵恒冷笑了一声。

　　江安瞳咳嗽了两下，咽了口口水：“老师，打扫这种事就算了吧，我是来，好好学习的。”

　　赵恒目光诧异地看着少女，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着？来学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吧，”他顿了一下，手搭在鼠标上点开文月考件夹，“来，你的学习成果，猜猜看你的数学考了多少分。”

　　江安瞳眉毛挑了挑，转了转眼睛，她思索片刻，然后胡编了个数字：“就，四十分？”

　　赵恒示意她自己看。
　　屏幕上江安瞳名字后面数学那一栏上赫然写着：41。

　　哦豁。
　　她惊叹了一声。
　　“哇，差不多，我点子挺准啊。”

　　赵恒两眼一发昏，被这句话给激怒了，气上头就面红耳赤的，他卷起旁边的数学书敲在小姑娘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说：“点子全部准在这种地方了是吧？啊！做选择题的时候点子怎么就不这么准！？”

　　江安瞳揉了揉被打的头。
　　还有点儿疼。

　　他翻出她的试卷铺在那份检讨上面，食指猛戳着上面鲜红的四十一分，道：“小姑娘啊，才高一你就考四十一分，你好意思伐啦？”
　　她默默低下头嘴里嘟哝：“老师，我就不是学习这块料。”

　　赵恒喘了两口气，他声音有些沙哑：“你那哪是没天赋，你根本没好好学啊！”
　　他瞅了眼面前毫无羞耻感的少女，心脏突突地疼，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拿着你的试卷滚滚滚。”

　　江安瞳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老班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试卷一角，轻飘飘地把它抽走。

　　出办公室门前，她看见陆雨妍站在陈艺桌前，低着头，像是在挨骂。

　　“你这次比上次期末考退步了二十多名，”陈艺给她看了眼成绩，“你应该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受什么影响了。”

　　陆雨妍眼皮耷拉着，盯着陈艺桌上的成绩单低沉地“嗯”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江安瞳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手里四十一分的试卷，她走出办公室，再把门关上，心情突然就明朗了几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雨妍被训就会莫名其妙很开心。
　　这也太卑鄙了吧。

　　——

　　下午，江安瞳提前十分就已经把书包背上，掐着表一秒一秒数着放学时间，终于熬到点，她像只开饭的耗子一样地蹿出了教室，直奔楼梯间。
　　放学绝不拖泥带水。

　　路过办公室转角时，前面有人，但是那时候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了，快地要飞起来，带着她整个人撞进温时因的胸膛里。

　　某个瞬间，她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味。
　　少年手里的试卷纷飞，糊了江安瞳一脸。
　　她闷哼一声，退后两步捂住自己的鼻子。

　　看着瘦不拉几的身体跟铁板做的一样，撞得江安瞳生理性泪水一下就出来了，她觉得如果面她前有面镜子，那么此时里面人的鼻子应该是凹进去的。

　　她蹲下去，一只手揉着鼻子，另一只手把地上散落的试卷一张张捡起来，慢吞吞地叠整齐，她站起来时眼前一花，直冒星星，伴随着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

　　江安瞳把试卷递过去，缓了两秒后看清对面的人后，她稍稍顿了一下。
　　温时因接过试卷，浅栗色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在她身上扫了几眼。
　　江安瞳凑近了一点，抬头把脸正对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看一下我鼻子没有陷下去什么的吧？”

　　少女面上皮肤细腻白净，额前深棕碎发在微微飘动，眼尾上勾，睫毛微卷，鼻子精致而高挺，鼻骨处泛着刚刚撞的微微红印。

　　这是温时因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到江安瞳的长相。
　　很勾人。

　　他别开眼，嗓音淡淡道：“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

　　美少女的脸是不能有瑕疵的。

　　江安瞳一边捏鼻子一边出了走进楼道。

　　——

　　校门口。
　　江安瞳钻进黑车里，对着前面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鼻子一边说：“李叔，我今天晚上要跟初中的同学去吃饭，就江锦那边的火锅店。”

　　李叔眯着一双眼看了眼镜子里的少女问：“那是直接去江锦？”
　　江安瞳翻出手机解锁看了几条消息，她抬起头来：“先回临潭华府吧，我去换件衣服。”
　　她有点嫌弃地补充道：“校服难看死了。”

　　李叔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发动车子一路开回临潭华府。

　　回到别墅里，江安瞳在衣柜里挑挑翻翻，找了一条黑色短裙配小黑皮靴，里面套了件的白色刺绣短袖，临走前她把头发披下来随手顺了两把，顺便抓起了床上一件黑白撞色外套披上。
　　她看了眼镜子前的一堆化妆品，只挑了一支奶茶色的口红随便抹了抹，看着镜子里的人，她忍不住赞叹。
　　太他妈好看了。

　　楼下李叔已经在车子里等她了，江安瞳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看了一眼李叔笑眯眯地说：“走吧走吧。”

　　十分钟后。
　　江锦一代商业区。
　　江安瞳跳下车，轻车熟路地拐到那家火锅店。名字叫“食味”，一进门是昏黄色的灯光，装潢带着古风的韵味，宫灯殿梁，拱门花窗，中心还有一个圆形的仿真荷花池。

　　乍一看不像是个火锅店。
　　江安瞳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绕到一个屏风隔出来的地方，对着圆桌边的七八个人咳了咳。
　　一众人扭头看她，有几个男生起哄。

　　“呦呦，江校花来了，来来来，坐中间。”

　　应韦浩嚷嚷。

　　杨恒附和：“咱们校花风采依旧啊，比在文颂还好看了，看起来十四中风水挺养人。”

　　江安瞳扬了扬头，坐在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上，朝着起哄的两人笑笑。
　　“你们也是啊，”她顺手把头发别在耳后，抬头看过去，“依旧都很丑。”

　　江安瞳初中在文颂中学上的，班上一群狐朋狗友给她在外面投票弄了一个校花的称号来，本来她还是挺看不上这个破称号的，但后来叫着叫着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江安瞳伸手摸了摸旁边一个软软的女生的脑袋，又掐了掐脸，把人揽到怀里黏糊糊地说：“小初语，好久没见了，感觉你又瘦了。”

　　腻腻歪歪。
　　陈岁有点看不下去，在一旁嫌弃地插嘴：“得了吧，你们上周才见过。”
　　江安瞳扯了把陈岁的马尾，把人拉过来：“给本小姐闭上你的嘴。”

　　陈岁“啧”一声拍掉她的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江安瞳没看到她的小动作，锅开了，她往里面加肉，把烫好的菜夹进初语的碗里。

　　小姑娘甜甜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初语鹅蛋脸，杏眼和樱桃小嘴，性格也很软，上初一开学没几天就让人给欺负了。
　　当时江安瞳嘴里嚼着泡泡糖把那人揍了一顿然后一路拎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初语跟在她后面担惊受怕的。

　　后来因为江安瞳好像把人给揍狠了，三方都被叫了家长，江盛民态度很强硬，表示她可以出医药费，但他不认为自己闺女做错了，父女俩观点一致，道歉是不可能道的。

　　老师摇摇头，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初语妈妈闻盈盈拉着就江安瞳的手感谢她。
　　她说自己女儿性子软胆子小，还好今天有她，不然初语指不定会被怎么样。道完谢以后，闻盈盈还拜托她在学校里多照顾一下初语，江安瞳扬了扬脑袋，像个小霸王。

　　初语躲在闻盈盈后面，足足比江安瞳矮了大半个头，听到少女那句“好啊，以后小初语在学校我罩着”以后，她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在闪小星星，江安瞳心都被融化了。

　　围坐的一圈人都是江安瞳初中玩得好的人，一热气腾腾的火锅下来，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吵的江安瞳耳朵生疼。
　　她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拍了拍陈岁的肩膀问：“乔影呢？”

　　陈岁嘴里糊了一口肥牛，口齿不清地说：“哦，她爸给她找了个后妈，这会儿估计在家跟那俩夫妻打仗呢，”她把东西吞下去，“搞不好离家出走还得来我家借住。”

　　江安瞳摇摇头，叹了口气。
　　心道感情这方面还得是看她舅舅舅妈，天天黏糊一块儿，在国外还天天视频，每次她都能在付奂音那里看见宋景安那张一脸嫌弃的表情。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应韦浩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旁人看了他一眼，都意味深长地瞟了瞟桌上的安婷和关林呈，随即连连附和。

　　安婷有点脸热，嗔怪地挤了挤陈岁的手臂。
　　江安瞳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只是有点诧异，没想到会是这两个人。

　　安婷家境很富裕，性格很直率也很坦诚，有时候也挺娇纵。相比之下关林呈只不过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性格很内敛温吞。
　　江安瞳扬了扬眉，收到了应韦浩和杨恒的眼神暗示，凑热闹地把两个人挤到一起去。

　　几轮下来，几个人沆瀣一气，其他人输了，都是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一到安婷和关林呈，意图十分明显了。

　　关林呈有点不知所措地想要退缩。
　　他出身不好，骨子里是带着点自备和胆怯的。
　　“我...不是很喜欢太张扬的女生吧，我想找个跟我差不多性格的。”

　　话一出，众人一片寂静，一个个都瞪着眼睛往安婷身上瞟。
　　这句话无疑就是委婉地在说。
　　安婷太张扬了，他不喜欢，他喜欢文静的。

　　安婷有些气愤地垂下眼，没说话。
　　桌上气氛凝固，丁成何跟应韦浩笑着打圆场:“来来来，继续继续，”他斜眼瞥了眼江安瞳，“对了，江校花上一句不是还欠了一个惩罚吗，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当事人往嘴里塞了口蛋黄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他妈什么时候欠了一个惩罚？

　　应韦浩眼神在安婷和关林呈身上点了点，又看回江安瞳，渴求地在说:救个场。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蛋黄酥咽下，又抿了一口柠檬茶，云淡风轻道:
　　“大冒险。”

　　话音刚落，陈岁眼睛亮了亮，像是逮到机会一般，笑得有些狡猾，她手指了指酱料区前一个颀长的身影微笑道：“那咱们江老板去吧把那个小哥哥的微信要来呗。”
　　旁边有人起哄附和。
　　江安瞳眯起眼睛看了陈岁两眼。

　　陈岁是她发小，从小她们就不太对付，从幼儿园打到初中，桌游上江安瞳臭屁性格再加上好到爆炸的运气没少给她挖坑。
　　好机会千载难逢。

　　众所周知，江大小姐极其不喜主动社交，尤其是找人加微信。
　　她是一个十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别人来找她要联系方式的份儿。

　　片刻后，江安瞳抓起桌上的手机，拉开椅子，径直朝酱料区走去。
　　一双白腿修长笔直，线条弧度柔和得恰到好处，纤细却不病态。
　　圆桌上的气氛陡然一转，所有人几乎都在朝那处看，表示十分新鲜。

　　杨恒勾了勾应韦浩的肩叹气道：“唉江老板这身姿绰约风华绝代，不加就是那男的不知好歹了。”

　　应韦浩默默点头应和。
　　那确实不知好歹。

　　江安瞳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少年身姿瘦削挺拔，发丝柔软地垂下来，穿着白色短袖，侧面看起来显得有些单薄。

　　江安瞳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她走到少年身边，点开微信二维码界面，弯着眼，勾着奶茶色的唇柔声道：“小哥哥加个微信吗？”

　　对面转过头来，视线冷冷地扫了她两眼。
　　对上那双熟悉的目光，她一怔，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脱口而出。
　　“温时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似乎是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
　　少年眼睫微垂，唇角微动，没说话。
　　江安瞳把手机举高了点，在她面前晃了晃道:“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

　　十分霸道强硬且不讲道理。

　　温时因左手拿着一盘调好的油碟，舔了舔唇角，他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凭什么？”

　　江安瞳朝他凑近了一点，她仰头，唇角微扬，“就凭，”她刻意顿了一下，又漫不经心道，“我长得好看呗。”

　　她眼睛勾起来，眸中流转着看不尽的鲜活。
　　炽热的，滚烫的。

　　温时因眼眸微动。
　　确实是，很好看。

　　她仿佛吃定了温时因不会拒绝这样一张脸一般的理所应当。

　　无法抵挡。

　　他蹙眉一口气，鬼使神差又近乎妥协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扫码。

　　这一套动作做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对面得逞地朝他眨眨眼，摇着狐狸尾巴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扶额。

　　有这么一瞬间，温时因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俗人，也会因为相貌妥协。

　　谁又能做到脱离三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