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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炫耀 “我的存在 ...

  •   寥寥数字,没什么跌宕的起伏,心跳重得近乎雀跃,又像被缠绕,让那点甜混着点微麻的酸,往胸腔深处去。

      和以往背地想靠近又不敢的酸涩发闷不同,她的第一反应是轻松,偏生被这无声的牵连绊着,连呼吸都变得绵密起来。

      他就这样轻易说出了她藏在心底,没能宣之于口的话。

      时憬望着窗外出神,指尖发麻,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怔忡未散。

      “很高兴你能这样说。”她弯了弯唇角,声音有些轻颤:“我也想你。”

      七月的洛杉矶,气温一天高过一天。风吹在人脸上,都是焦灼的热气。

      剧组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脾性各异,难免有擦枪走火的时刻。

      午饭后,布景组那边有了动静,一名东欧的工作人员和一位拉丁裔对峙,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起初只是低声争执,像闷在罐子里的火星,说着说着,音量便不自觉往上蹿,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周围空气都紧绷起来。

      其他人大多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却没人上前,现场制片不在,谁也不想贸然蹚这浑水。

      时憬正坐在帆布椅上翻看场景台词,记号笔在纸页做标记。远处的吵闹声钻进耳朵。

      她没有去看,只捋过纸页边角,静听着那片你来我往动嘴。

      几分钟后,她弄清了症结在哪儿。

      双方的英文带着各自国家的口音,一方听岔了工作交接的指令,另一方表述不清,再加上些往日积攒的小摩擦。

      眼看两人肩膀越绷越紧,拳头都快抡出来了,时憬这才合上剧本,起身时椅子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一身浅色套装,上衣是翻领削肩的短袖,衣摆收起显出腰线。行走时阔腿长裤随动作扬起柔和的弧。

      时憬没偏向任何一方,只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目光掠过两人。

      “先别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静下来的力量,“刚才听下来,这位先生理解的是,西侧布景优先搭框架,对吗?”

      她又转向那位东欧职员,见对方点头,梗着的脖颈微微松动,又看向拉丁裔,“而你想说的,其实是西侧布景先清场再搭框架,对吗?”

      她手在半空轻轻一点,指尖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优先和先清场,发音相似但重音落点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戾气散了大半,都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各自点了点头,算是和解。

      十多分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现场制片巴里回来了,他刚在外头用过餐,微胖的身形藏在衬衫下,脸上凝着职业性的紧张。

      待看清场地上那两名收拾工具、相安无事的职员,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他的后背已是一片濡湿,好在最糟糕的局面已被提前避免。

      听旁边几个摄像师七嘴八舌地一说,才知是那位东方女编剧解了围。

      巴里大步跨到时憬面前,额角还挂着几颗急出来的汗珠,实打实的感激语气:“Jynne,非常感谢。我临时出去对接物资,片场一时没人盯着,真要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时憬脸上没有半分解决纠纷后的骄傲得意:“两人听错了午后布景指令,又积了点连日高温催出来的急躁。一旦动手失控,下午拍摄日程必定作废,为此耽误进度,不值得。”

      并非她好管事。

      “我理解。”巴里连连摆手,掌心在短裤上蹭了蹭:“今天这事换谁碰上都棘手,也就你愿意帮忙,不然停工、报工会,又是一连串麻烦。”

      场边几个窃窃观望的壮汉暗生佩服。那位时编,脸盘小巧得还没他们手掌大,似乎是出校门的学生,却敢在剑拔弩张的当口介入,三言两语,硬生生按住了一触即发的打斗。

      巴里正沉声警告那两名职员,又瞄到时憬,他先前只知时编有大制作傍身,如今看来,能在这样的团队里坐稳核心编剧的位置,绝非单靠才华。

      懂得权衡利弊,却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反感。

      七月初,影片正式转入拍摄。整座仿古书房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在书架间无声游走。混着家具的木质香。

      时憬双手垂在身侧,恪守着不干预导演现场执行、镜头调度、拍摄节奏的规矩。

      这场是瑟琳娜的单人情绪戏,以一段长镜头的内心独白收尾。

      一镜终了,监视器的光影暗下去。回放的画面里,画面色调、机位、镜头推进、演员走位的肢体都透着张力,所有人都默认这条能过,连场务都抬手要复位道具。

      唯独守在监视器后方的埃斯特万,始终没喊出那句cut ok。

      他紧盯着画面,眉间拢着层雾,指尖轻敲机身边缘,节奏里藏着一丝未决的犹疑。

      那股刚松弛下来的劲儿,又顺着这叩击声,绷紧了。

      时憬站的位置能看见摄像机,又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监视器影像。

      以前跟着塞德里克,见多了好莱坞名导,像埃斯特万这类,沉默从不是默认,往往藏着更沉的考量。

      时憬正等着埃斯特万的评点,想知道他从镜头深处读出了什么。

      埃斯特万却微微侧过身,目光穿过其他工作人员,落在她身上。

      “时。”他全然信任的说:“你过来,来看这个落点,告诉我,她该是什么情绪。”

      话音落下,周围工作人员的动作都顿了顿,眼底闪过隐晦的诧异。

      执掌现场生杀大权的导演,埃斯特万竟亲手打破了那条不成文的铁律,编剧不干预拍摄执行,让本应脱离拍摄、作壁上观的核心编剧,去他的身边。

      瑟琳娜站在布景中央,透过监视器屏幕反光,看到了不远处的那抹身影。

      时憬乍听导演口中唤出自己的名字,愣了几秒,眉头微扩,怎么叫她?

      埃斯特万明白她的顾虑,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剧本是你写的,”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算干预。”

      时憬不明所以,好莱坞多少导演自成一派,拍起戏来眼里只有镜头,哪会把编剧的存在放在心上?

      可他既说了,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她定了定神,周遭那些复杂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埃斯特万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时憬让出一小块能看清屏幕的位置,

      一帧帧画面在时憬眼前铺开,她既无狂喜,也无局促。

      “差了点藏在平静底下、濒临破碎的沉郁。”

      她全程未眨眼。

      “现在太收了,不是释然后的麻木,是压制溃势的伪装。强撑着的。”

      指尖虚虚指向画面中瑟琳娜的唇畔:“台词收尾不用往下沉,要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在呼吸的停顿里,留一点失重感。”

      没有半句多余的评判,只落在人物该有的状态上。精准,且带着对影片本质的理解。

      “都听清了?”埃斯特万没对时憬的话多置一词,抬声对现场道:“按她说的,调整状态,我们再来一条。”

      半小时的休息空档里,几名灯光组老技师围在器材箱旁。手里转着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领头的白人技师哈罗德看到不远处整理文稿的时憬,聊起夜景布光的技法,极快地蹦出一串圈内冷僻行话,却没有半句解释。

      “分层补光,”敲了敲身旁的灯架,“几十年磨出来的工业标准。”

      看似说着行业生态,却借科普抬高身段,将东西方影视体系划出了界限,带着微妙的优劣暗示。

      末了,嗤笑一声,“东方影视,看着热闹,画面花哨,说到底还是靠氛围堆出来的,总差口气,照着样子模仿,拍起来全凭临场一时发挥。说得难听点,是学步的孩子。”

      几个年轻的没听出话里的刺,倚着灯架附和。

      时憬腹碾过纸面,对方暗喻东方创作根基浅薄,只会照抄西方框架,像没扎深的浮萍,触不到他们的行业内,天生矮了一截。

      哈罗德还在说,布光体系如何“从默片时代就定调”,东方和他们有代差,花架子如何撑不起长镜头的厚重。

      纸面留下一道浅痕,时憬捻过,盖过那几句飘来的轻慢议论。

      就在哈罗德暗自得意时,余光还在时憬那边游移,像在欣赏自己言语落下的余威。

      这时,一道好听的女声忽然漫过来,打断了他未说尽的话。

      “传统分层布光,是为适配早期设备的缺陷而生。默片时代的布光,源于胶片感光度不够,才不得不用强光硬怼。您说的根基,是当年技术限制逼出来的权宜之计。”

      “那些被您称作‘花架子’的探索,是亚洲片场结合实景做的改良优化,您所见的部分流水线产物,不能概括整片区域的创作水准。”

      哈罗德引以为傲的冷僻术语,从时憬嘴里说出来,语速竟与他先前一般快,划开了他话里的漏洞。

      时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几笔便画出幅灯光示意图。标注着月晕光檐角影,那是东方古画《韩熙载夜宴图》里提到的。

      老祖宗玩光影的时候,这群人还在茹毛饮血。

      “而且,”时憬平静迎上对方微变的脸色,“在我面前摆弄行话,不算明智,不瞒您说,我的英文听力和知识储备,还算过得去。”

      听不出半分挑衅的话,量出了对方那片面的优越感。说完去看工作清单。

      哈罗德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那点得意不再,嘴角僵着,闲谈声不知何时断了。

      只有空调风游弋。吹得灯架上的电线晃悠。连带吹熄了鼓胀的优越感气焰。

      这才惊觉,这位亚裔编剧自始至终没什么激烈反应,既没动气涨红了脸,也没拔高声调争执,很是平淡的口吻,给出刀刀精准的反击。

      傍晚勘景定镜,摄影和灯光衔接处出了纰漏,镜头节奏拖沓,打乱了时憬提前定的分镜叙事。

      后续实拍,关键戏份能勉强落地,可次要的过渡镜头,光影效果便透着股敷衍的潦草,该暗的地方亮了,该柔的边角带着锐度,把本该连贯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时憬提出小范围调整:微调侧光角度、让阴影顺着人物走,缩短转场空镜,贴合剧本本身,不改动既定的拍摄流程,让镜头叙事像被理顺的丝线重新变得流畅。

      可哈罗德摇头,伸手摆弄调光设备,触到旋钮,借班组排期紧、器材调配难拖着。

      “Ms. Shi,”他看似体谅,尾音却带着硬,“我理解编剧想要的镜头质感。”

      听不出歧视,却字字排他:“成熟可信的工业体系,不会为了个人创作习惯变通。灯光参数和转场调度。我们遵循剧组固定的拍摄范式,这是规矩。”

      哈罗德指尖在调光台上轻轻点着:“东方的光影讲究主观感受,放在这里恐怕行不通。”

      没明说“你不行”,却借着老牌行规将时憬源自东方创作思维的改良提议,全盘归为外来者不懂本土规则的自作主张,否定。

      时憬看着手里的分镜稿,批注上写着英文的侧光角度修正。

      “沿用旧范式,没问题,但拖沓镜头会稀释剧本关键情绪落点,违背项目前期敲定的成片标准。”

      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那是此前她与埃斯特万共同签字,还有一众主创联签的分镜细则,纸页边缘因频繁翻阅微微发卷,却依旧平整。

      将其摊在小木桌上,字迹与印章清晰可见,“片场执行的核心基准,不是某个工种的惯例。是剧组统一敲定的成片方案。”

      “规则为成片服务,不该反过来被惯例困住。”指尖移到情绪光影标注几行句子,“我会把调度损耗整理成文,交由制片与导演裁定。”

      自上次与哈罗德就灯光有过异议后,时憬在收工后,将次日所有镜头的光影层次轻重,一一梳理成编剧视觉备注。

      每条都清晰标注着镜头序号与具体诉求。

      比如镜头9-2,侧逆光切过花园,打在人物肩膀落下。

      或是空镜06,雾气漫过石头三分之二,柔光打底,保留顶光边缘。

      逐条附在摄制单后,同步抄送导演、制片与摄影指导三方,只需几笔便可签阅,同步归入剧组日常制片档案,

      哈罗德嘴角笑意凝了凝。

      他原是想借着老资历,压一压这位外来的亚裔编剧,一来报复她先前对自己灯光理论的当众驳斥,二来,看不惯那双深褐色眼里的清明,不骄不躁刺得他莫名不舒服。

      影片开拍后,编剧在现场没多少权利,不过是跟着看进度,翻不出什么浪。

      没承想,对方竟把一切卡在剧组规章的条条框框里,滴水不漏。

      正琢磨着再找理由,巡场的皮鞋踩地声已近。导演埃斯特万与制片里斯闻声侧目。

      里斯不容置疑的说:“现场执行以前期主创定稿合约为准。”

      一句话定论,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是最有力的偏袒,堵死了哈罗德想钻的空子。

      哈罗德敢在细枝末节上偷懒,无非是料定这些小问题没人较真,顶多说两句便过去了。

      可现在,但凡光影质感不达标、镜头缩水,不再是他和编剧的私人矛盾,而是技术组未执行剧组定稿工单,属于明晃晃的工作失职。

      要直面制片部门的核查追责,甚至会记入工会绩效记录影响考评。

      埃斯特万默许了里斯的话。

      哈罗德只能按捺芥蒂,招呼组员:“都过来,按分镜标准重新微调灯光角度,镜头衔接也校准好。”

      掺了丝说不清的心情,似忌惮,似挫败。

      这位东方来的女编剧,看似像杯温水般无害,不与人争,软善隐忍,实则步步踩在规则上,懒得在片场与人多费口舌拉扯。

      因时憬没公开和老技工哈罗德撕破脸,剧组不少人认为她软弱,布景师杰西便是其中一个。

      杰西常把镜头语言挂在嘴边,话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东方那套镜头,”他会故意提高些音量,确保周围人能听见,“磨磨唧唧,矫情。”

      用扳手敲敲金属支架,发出哐当声:“还有拍得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的,不像咱们,快、准、狠。”

      暗指与他秉持不同理念的人是不会独立思考的盲从者。

      要纠正人骨子里的成见,难如登天。

      人惯于掩耳盗铃,拣那些对自己有利的、愿意相信的东西信奉。

      可杰西每次在时憬面前搬弄这些论调时,她总能揪出话里的问题。

      他说东方叙事不够精致,她便列举某部亚洲电影光的密集变化。

      他笑细腻情绪是冗余,她便点出他负责的某场布景。

      “留那道缝,是为了呼应角色的心理。对情绪的在意,原是共通的。”

      可杰西像块嚼不烂的牛皮糖,次次碰壁也不放弃。

      休息时,他晃悠悠走到时憬面前,从头到脚的看,她的身高刚及他肩膀,骨架比寻常西方女性要纤细些,在他眼里大约是勉强够格的水准。

      “东方人种嘛,”他拖长了语调,“普遍身形矮小,骨架单薄,先天条件差了一截,跟我们西方根本没法比。”

      说着,他还得意地挺了挺胸,撸起袖子亮出胳膊上的肌肉,块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你看我,这才叫结实。”

      狭隘与冒犯是赤裸裸的,几个收拾道具的工作人员眼光若有若无地飘到时憬身上,有点紧张。

      以平静理智示人的时编,还能稳住阵脚吗?

      时憬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界点》剧组保密工作做得紧,流传出的也多是远距离的模糊影像,这张主角的近景抓拍,短暂登上过文娱新闻。

      “你今天运气不错,我有现成的照片让你见识,你大可以理解成,我想跟你炫耀,我眼中称之为宝藏的男性。”

      掠过杰西那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本不想回答你,在我的国家,轻易动气或是劈头盖脸反驳,反而会让人觉得,站不住脚。”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背挺得笔直,头肩比与身形比例优越,骨相周正,身姿如松,周身萦绕着成熟又带着禁欲感的优越气场。低调却难掩光芒。

      时憬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杰西。画面展露,单词音节都带着力量:“你看清楚。”

      “这是我们国内公认的顶尖男演员,”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身影。

      “身高身形、骨架比例、体态线条,样样不输任何人。哦,对了,他一八九,比你高。”

      “地域和人种不是评判的标准,世间任何角落,都有身姿样貌出众的人,也有平庸普通的人。用个别概括一整片人,是短视又没有逻辑的言论。”

      她对上杰西还处于震惊的眼,“这种比较,是荒缪而可笑的。”

      杰西盯着屏幕里道丝毫不输于自己的身形,一时语塞,先前憋了满肚子的和她辩驳的话卡在喉咙,脸上尴尬。

      时憬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掠过一丝倦意。不是真的头疼,反驳杰西简单,难的是他三天两头地缠上来,不生气却也觉得烦。还是一次性说清吧。

      “再者,”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锐,“你隔三差五找我说这些,不管是想从我这里得到认同,还是想看我动气,都不能如愿。”

      “我无需做什么,站在这里就够了。毕竟,按你的说法,我来自一个制度不那么好的国家,却没靠谁成了核心执笔编剧。”

      “我的存在,”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反驳。足以让你们那套叙事,不攻自破。”

      时憬不主动挑起对立,却也不会任由偏见骑脸。

      刚回到椅子边,瑟琳娜便端着水杯站在一边,聊了几句即将开拍的戏份,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刚才杰西那阵仗,我还真担心他会口无遮拦骂你几句。”

      在她眼里,时憬连重话都没对人说过,更别提与人对骂了。

      “放心,骂脏话我的确不太会。”

      时憬笑了笑,她做不来撒娇发嗲的情态,就像学不会飙脏话,身体不携带类似基因。

      “不过说实话,你们这边的骂人,跟中式比起来。还是太温和了。”

      赛琳娜眼睛忽的睁大,嘴角挂着诧异的笑:“这说法,未免太夸张了吧?”

      时憬回想起网上刷到的国粹:“我们真想骂起来,连带着他全家人,无条件波及他的朋友,无差别攻击他身边沾边的事物。最后,还会质疑他是不是没家教没父母。”

      话音刚落,瑟琳娜手里的水杯一晃,水纹荡开,她捋了捋耳后头发,微微张大嘴,连连欧买噶:“这听起来……确实够有杀伤力。”

      “真到吵架的时候,不等你反应,那些带攻击性的话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一颗接一颗从嘴里蹦出来。”

      瑟琳娜被这个新奇的比喻逗得大笑:“那你刚才给杰西看了什么?让他闭了嘴?”

      不远处场务推着道具车走过,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声。

      “是一位优秀的男演员。”

      七月初,拍摄行至初段,剧组一路转场,落脚在洛杉矶近郊的临海小镇。大量海边戏份在此集中开拍。

      时憬的穿搭也随气候变得清爽,薄外套与半截袖衬衣被换下,改穿橄榄绿无袖背心,下搭是白色高腰长裤,裤腰微微收着,露出一小截被晒得温热的腰腹。

      每当涨潮时分,海风便卷着浪沫扑面,夹着点微腥的凉意,吹散聚积的闷热。

      天是泼开的靛蓝,云像被揉碎的棉轻飘,海是流淌的蓝水翡翠,远远一线白浪吻着沙滩,翻卷又后撤,湿润轻盈。

      时憬站在岸边,裤脚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欲飞的白鸟翅膀,与远处的碧海蓝天融成一幅彩色铅笔画。

      像随时会被风卷走,却又定在画中。

      她并非沿海出生,却对海边的风没有抵抗力。自由不定,拂过发梢与肩颈时,让人沉下心,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生得肤白,来到这边多数时间待在室内,睡眠还算充足,肤质养得细腻,冷白皮的色泽透亮,容貌和气质,站在一众轮廓深邃的白人女演员中间,也不会逊色。自有一番东方水墨般的清空。

      时憬自己倒不这么觉得,她不符合西方人的审美,既没有国色天香的大气脸型,也非清纯可人的小白花。

      直到瑟琳娜望着她,认真得不像说笑:“你很漂亮。”

      时憬只当客套,回以友好的笑,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比她自认的普通多了动人。

      “是真的,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美,我非常喜欢你的气质。”瑟琳娜眼神真诚,“哪怕不笑,也自有韵味。”

      毛孔干净到几乎看不见,日晒也不易泛红粗糙,脖颈、肩线,像被打磨过,如果摸上去该是凉滑如玉。

      连组里向来挑剔的女演员见了,都在化妆间夸赞:“东方女孩的肤质,好像东方博物馆展出的精美瓷器,碰一下都怕留下痕迹,太让人羡慕了。”

      身形不似纸片人般纤薄干瘪,也无过分丰腴累赘,再配上简洁的衣品,比刻意雕琢的美更动人。

      下午要拍的是家族核心秘密撕开帷幕的重场戏,扮演男主阿蒂克斯的莱昂独自站在海边。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镜头框住落日,余晖正一点点沉进墨蓝的海面,每往下坠一分,海水便浓重一分,贪婪地舔舐着那点残光,随时要将它吞灭。

      潮水漫过礁石又退去,带起白沫。

      画面像被沉郁笼罩,那是人物窥见祖辈真相,生出的愧疚与挣扎。

      莱昂的表演是到位的,肢体的紧绷、眉峰微皱,踩在情绪节点上,连呼吸频率都克制着,可成片总差了点直抵人心的锐度。

      该有的撕裂感,差着一口气。

      镜头换了三个角度,从远景他孑然立在海天之间推到近景,下颌线绷起,又切了几组手指用力抠进礁石的特写,连石缝里的沙砾都被带了出来。来来回回拍了五遍。

      埃斯特万眉头拧成疙瘩,在沙滩上来回踱步,运动鞋碾过贝壳,透着按捺不住的焦躁。

      莱昂眼里的情绪浅得像浮在水面的油花,看着有层叠,却沉不到水底去。触不到那片真正的暗。

      缺的正是那种被宿命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他要的是祖辈的阴影化作实感的锁链,一环环勒进皮肉,缠上脚踝,每动一下都能听见摩擦的钝响,脚下拖着的无形泥沼正一点点漫过膝盖,将人往世代轮回的深渊里拽。越挣扎陷得越深。

      埃斯特万停下脚步,鞋陷进湿润的沙里。布料贴在后背,望着远处仍在礁石旁的莱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埃斯特万虽已是业内公认的名导,对镜头里角色情绪有着精准的判断,却卡在了“如何最近抵达”的关口。

      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从身到心的绝望,痛得指尖发颤,却抓不住破茧的支点。

      莱昂的表现隔着层纱,几次重拍,最该撕裂人心的那处痛,不够直抵脏腑。

      这离他心里设想的还差得远,真相该像涨潮时的海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将人吞没,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莱昂抬手抹了把被吹乱的额发。再次翻看剧本。

      远处的落日还在沉,只剩下最后一弯橘红,悬在浪尖上,摇摇欲坠。

      果然,那些上映后被奉为经典的镜头,背后不知道这反复打磨了多少次。

      时憬站在监视器旁,目光落在回放的视频上,莱昂的身影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她侧过头,对身旁的里斯说:“刚回看素材时,我忽然有个关于摄制的想法,您先听听看?觉得可行,再和埃斯特万提。试着拍一版备选,最后用不用,全看他。”

      里斯挑眉,不懂她的顾虑:“你大可自己和埃斯特万聊,现场点评的权利他都为你开放了,别说只是镜头建议,就是对调度有想法,摄影组和副导他们也不会感到诧异。”

      时憬不想坏了片场规矩:“这样折中着来,好过贸然开口,你看他那样,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下一秒似乎就要掀了监视器,我这时候凑上去,怕不是撞在枪口上。”

      她顿了顿,语带尊重:“眼下这情形,他自己也在琢磨最佳方式,既然还没定,我多说一句,或许能多个方向。”

      里斯笑出声,Jynne还真是个好玩的人,瞥了眼不远处仍在沙滩的埃斯特万,耐着性子问:“那你说说看,是个什么想法?”

      这也是他作为制片的职责。留意片场任何可能推动进度的细节。

      埃斯特万胸腔憋着无名火,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镜头语言在眼前撞来撞去,忽然想起时憬,她总能从旁人忽略的角度,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刚想唤她,却见她在监视器旁,和里斯凑在一块。头挨得颇近,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刚落过去,时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往旁边偏了偏头。

      埃斯特万停在原地。这两人,背着他说什么呢?看那神情,时憬脸上带着点斟酌,倒像和卡壳的戏脱不了干系。

      时憬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着:“埃斯特万想要的,是用镜头直抵情绪内核。让摄影组换个思路吧,别用常规的正面中景了,试试侧光低机位。”

      “把画面留白压到最窄,让海岸线的纵深从镜头左下角斜切过去,别盯着脸上的表情使劲,要让光落在他绷紧的后颈、攥紧的指节上,把肢体的落寞,放大成整个画面的核心。”

      说话时,鬓边碎发被海风吹得轻颤,可眼神里的光比落日还亮,让人没法不信。

      里斯连连点头,转身时脚步都带了点急,像被什么追着,快步去找埃斯特万。

      埃斯特万听完,猛地抬眼,震惊到半晌没动。

      他火气里还没散:“为什么她不直接来告诉我?”

      里斯摊了摊手,往时憬那边瞥了眼,她和莱昂低声交谈。侧脸透着层冷白的瓷感:“我哪知道,或许是你刚才那副要吞人的样子吓着Jynne了。”

      “你发火,是个人都得退避三舍,再者说,也许她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提建议,怕驳了你的面子。东方人讲究体面,尤其是在你这头雄狮面前,她大概是想找个最稳妥的办法。”

      埃斯特万走到时憬面前:“时,站在莱昂的角色,你说的该如何表现?”

      时憬:“导演先生。您看着我。”

      说完踏入镜头覆盖区。

      埃斯特万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依言定住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里斯扬声喊:“今天有戏的演员,来看镜头。”

      语言文字总有壁垒,跟老外掰扯再多也未必能说清。

      她肩膀微微一垮,被无形的重量压弯;接着,指尖慢慢蜷缩,仿佛正攥着什么秘密。下颌轻轻收紧,望向遥远海平面,眼神空茫。

      孤独与亏欠,却比恸哭嘶吼更扎心。

      情绪都被死死摁在皮肉下,偏又在每一寸细微的姿态里拼命外渗,指尖抠进掌心的力度,望向虚空时那瞬间的失神,想逃却逃不掉。

      埃斯特万猛地一拍大腿,迷雾散开,沉声低喝:“对!就是这种感觉!”

      这之后,莱昂快步走到时憬身边,困惑发问:“围读时我们讨论过,你当时说情绪沉。现在来看我差了什么?”

      海风带着潮气,时憬已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望着翻涌的海潮,浪尖卷着光,她的嗓音被海风揉过,很软。

      “你缺少的,是东方式的隐忍。”

      “情绪是压下去了,”她目光仍落在那片起伏的蓝里,“但该藏在底下的东西,也跟着看不见了。西方的表达里,痛苦、遗憾、愧疚都是直白流露,悲伤就低落,痛苦就叫喊,情绪总有个宣泄的出口。像奔涌的海,涨起来漫过一切。”

      海浪有循环往复的耐心。来来去去,浪声在耳边起伏,像在低低应和时憬的话。

      “可东方的情感里,太多心事是藏起来的,不是没有,是不说,是把浪摁进平静的水面下,让旁人只看见一圈圈涟漪,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莱昂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海面泛着幽蓝,看似美丽,实则深不可测,他好像懂了。

      “喜欢亏欠都不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若无其事,爱意在沉默里发酵,愧疚埋在几代人心里生根,连告别的不舍和遗憾的惋惜,都独自咽下。”

      “这个角色间接背负原罪,万般难捱,还要站在阳光下,带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过完一生。”

      莱昂听着,蒙在心头的那层薄膜终于被捅破。角色缺失的,有了具象的模样。

      “这太美妙了。”

      他低声感叹。

      时憬身上有种奇特的魔力。不直白地指摘对错,却总能让人看清该往哪个方向走。

      埃斯特万从时憬的想法里触到了新的灵感,最终镜头没有完全照搬她的建议,保留了大半精髓。往下探,打磨出那个最契合心意的版本。

      收工时,他找到时憬,她望着渐暗的海。发梢被海风拂动:“我知道,你不是会越界的人。”

      时憬转过头,眉眼轻弯,像浸在海里的月亮:“所以?”

      “下次有想法,直接来找我。”

      埃斯特万整个人松弛着,“不必再透过里斯。他还打趣我,说是不是我那副样子吓到你了。”

      他目光诚恳,映着星子,“我不会觉得被冒犯。”

      时憬:“我并非不相信您。只是您当时还在气头上,也许会觉得我的设想荒唐可笑,不合您的风格。”

      她双手抱臂:“在国内时,我提了镜头建议,被导演当众骂过。”

      埃斯特万诧异:她们那里的导演脾气这样糟糕?

      在他看来,时憬简直是天赐的合作伙伴,对工作专业得近乎严厉,却不管片场闲事,更不掺和嚼舌根的八卦。

      工作时她能感知到镜头前后的细微之处,私下里却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透着无害的柔软。

      对她发脾气,不能理解。

      “我还是想后面的拍摄少点今天这样的不顺。”时憬望着远处灯塔的光,“谁让跟着好莱坞名导学习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笑。

      埃斯特万又解锁了这位东方姑娘藏得极深的一面,带着点谦逊的狡黠,锋芒不露又在不经意间显现,格外有意思。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的脑子灵活,就应该充分利用。”

      洛杉矶的白昼总是漫长,夕阳也分外恋上这片土地,拖到很晚才肯慢吞吞沉入地平线,给天际留下最后一抹绯色的余温。

      夜生活却不等人,私人派对堆叠的香槟塔,小众酒会的爵士乐,缠满整座城市。

      不少人夜幕一落便热衷于扎堆。酒吧里碰杯混着笑闹,舞池里的狂欢震得地板发颤,酒精与香水交织。

      几名男性主创勾肩搭背,脸上带着酒后微醺般的热情。

      “时,一起去近郊的派对?”

      领头的人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那儿有最好的威士忌,还有即兴演奏的乐队,保证能让你放松。”

      在他们看来,那是驱散疲惫最酣畅的方式。酒精泡软神经,舞蹈敲散倦意。

      时憬正收剧本,唇角噙着笑,态度却不含糊。

      “谢谢你们的邀请,不过我就不去了。想早点回家,煮碗米线当夜宵,再追两集攒了几天的剧。”

      若是剧组主创小聚,围坐一处论电影,那样的场合她是乐意的。

      读研那会儿,也跟着要好的留学生朋友去类似的场合,能融入,能周旋,跟着鼓点跳一整晚的舞,吃个早饭去上早课。

      震耳欲聋的音乐,酒精倒进杯盏,无节制的玩乐,她早过了需要这些的年纪。

      她更想要独处:电视屏幕开着,一盏暖灯,半开的书。远比在鼎沸人群里,更贴合她。

      没过多久,又有一道身影单独朝这边来,是剧组的技术人员。

      他停在时憬面前,在她脸上逡巡,放缓语调:“我一直对编剧这个职业感兴趣,尤其想听听你的想法。深夜找个地方喝杯咖啡,聊聊?”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像没拉严的窗帘,暴露出超出职业交流的意图,空气里都飘着点不自在的黏腻。

      时憬拉上包包拉链,这话若放在国内,要被归到不怀好意的范畴。

      她从小跟着老爷子出差,见识过与国内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街头艺人的萨克斯风,画廊咖啡馆的对话飘来自我与边界。

      相处模式带着不加修饰的直接,观念也像初夏的风,散漫又开阔。

      与很多人想的不同,能接受随性的亲密、短暂的暧昧的,是少数。

      面对异性的暗示,时憬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像蒙了层雾。

      “谢谢好意,我今晚累了,想早点休息。”

      对方读懂了她的不容僭越。虽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却也识趣地没有死缠烂打,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盛夏的洛杉矶带着种矛盾的蓬勃‌与温柔,海岸线铺展,水光潋滟,近郊的原始森林绿得泼泼洒洒,枝叶间漏下的光跳跃成星。

      每天的落日不同,有时是火烧云漫过海面,海水染金。有时是云层织出金网,网住半片天,每帧都美得让人想驻足。

      时憬总爱揣着台小巧的相机。驱车驶过林间公路,见树影在柏油路上拉成长长的线,便摇下车窗,盲按快门,又或是暮色里的城市街巷,她都随手定格。

      海洋汹涌、坠向海平面的一弯圆弧、林间树……每张都带着温度。

      按风景明信片格式打印出的照片被一一摊开,时憬挑出那些画面治愈的。

      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在地址栏落下目的地。京市。

      跨国快递的路途遥远,辗转不同中转站,穿过大洋大洲,一来一回,往往要小半月。

      时憬从不在意这些。将封装好的箱子交给快递员时,不问几时能到,更不会想收到后得到怎样的回应。

      明知落日会沉入海面,却依然为此赞叹。

      她看见的,也想让他看见。

      时憬和沈知节谈及《查令十字街84号》时所言,书信往来不如实时通讯便捷,却能跨越山海,将字句酿得淡如水深于心。

      等来一个完整的周末,《遗秘遗产》剧组休息,撞上沈知节休假。

      时憬被七点多的闹钟叫醒,晨间的风卷着海雾漫进来,拂在皮肤上清清爽爽。

      洛杉矶的早上七点多,正是京市的夜晚九点多。

      视频接通的那刻,沈知节靠在酒店沙发上,背景灯光温沉。

      这些日子连轴转的采风、角色揣摩,让他下颌线愈发利落,沉淀着疲惫。

      “看着就很辛苦。”视频接通后,时憬话带体谅:“曹秋导脾气可不小,难熬吗?”

      “拍戏是这样。”

      沈知节虽这么说着,对时憬的关心还是很高兴:“还好,曹导没你以前在《蜜糖》剧组挑我戏的时候严。”

      时憬眉眼间的淡漠稍稍化了,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这么记仇啊?都过去几年了,还忘不了。”

      沈知节指尖贴在手机边缘,那点沉郁被几句拌嘴似的对话驱散,只剩温温的暖。

      “不是记仇。”他的声音低了些,“是记你。”

      时憬抬眼,屏幕里的人正望着她:“跟谁学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实话。”沈知节答得干脆。

      海雾不知何时散了,晨光漫过窗台,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最近洛杉矶紫外线毒。去任何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出门记得涂防晒。运动防水,美白妆前乳随身带着。”

      话语背后的细心与偏爱,像颗被体温焐化的糖,听得时憬心里甜丝丝的。

      她弯起水灵的眼眸,乖乖应声:“气温一高就提醒,还特意说这么细。我都记得的。”

      光落在沈知节脸上是温柔的,“觉得我唠叨?”

      时憬微微笑:“哪有,男妈妈就是珍宝啊。”

      沈知节听了,露出轻微的疑惑表情,“什么?”

      “没什么,就是个网络热词。”时憬含糊带过,转而学他先前的口吻,“劳逸结合才能把工作完成好。”

      绕了个弯劝他休息。

      “好,”沈知节眼睛正对着时憬,薄唇微微上挑,泛起一丝玩味,“不过小憬确定不告诉我,男妈妈是什么意思?”

      时憬轻轻抿嘴,想到一个偏正常的名词解释。

      “就是很会照顾人的男性。”

      她指尖在手机边缘蹭了蹭。还有一点没说出口,有点羞赧。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京市快晚十点,放轻声音:“快休息吧,好梦。”

      挂掉视频,看着窗外亮透的天,远处的海面泛着银辉。心里生出种微妙的牵连。在隔着手机见到他以后。

      为了不让男妈妈在心里横冲直撞,时憬换了身轻便的短袖短裤,踩着人字拖,往附近的公共海滩去。

      晨间海滩人迹寥寥,海风拂过脸颊,清冽得让人想深深吸一口气。

      不远处的沙滩上,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光着脚疯跑,彩色皮球在他们手中来回抛接,银铃般的笑闹声被风送得很远,又被弹回来。

      一只高大的德牧正蹦跳着追主人手里的球,动作矫健像团黑色的风,眼神却温顺,尾巴摇得像面小旗子。

      海风卷着沙粒漫过脚踝,有些痒。

      时憬踩着软沙,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脚印陷下去,又被随后浪痕抚平。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那只彩色皮球不知被哪个孩子用了过猛的力道,歪歪扭扭地滚过来,颠簸着穿过浅滩,“咚”一声,停在时憬脚边。

      她弯腰拾起沾沙的球,轻轻一扬手臂,皮球划出道浅弧,落在孩子们身前的沙地上。

      眉眼间漾开一抹礼貌的笑,她正打算转身,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前。

      一旁看护的家长看在眼里,见她模样温和、举止得当,又见德牧已支棱起耳朵,黑亮的眼睛望向这边,尾巴摇得更欢了,便顺势用英文开口。

      “如果不打扰的话,要不要留下来,陪孩子们和狗狗玩一会儿?”

      时憬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愣了几秒。先落在家长友善的脸上,再转向那群天真的孩子,最后落在德牧身上,它正吐着舌头,尾巴扫得沙地沙沙响。微笑着点点头。

      她脱下拖鞋,赤足踩进沙滩。微凉从趾缝间漫上来,又被体重轻轻压实,暂时抛开了剧本,跨文化的隔阂,异国他乡的心事。

      她和孩子们一起嬉闹,看德牧跃起衔住球,狗爪踩过沙地、浪潮拍岸的絮语混在一起。像支没谱的歌,无忧无虑。

      时憬任由德牧伏在地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她来自哪里。

      八月中旬,感情戏的拉扯、东西方文化对冲的戏份,集中在了这段日程。

      时憬站在片场的遮阳棚下,看完当天拍摄通告单,嘴角轻轻勾了勾。

      下午两点开拍,总共两场戏,场次、布景、演员调度排得清清楚楚,晚八点准时收工。

      好莱坞工业体系像台运转成熟的机器,把工作时长、休息时间、加班薪酬都写在合同里,到点开工,到点收工,一切按规则办事。

      下午,几位女演员凑在道具桌旁闲聊,漫无边际,从昨天的餐车上三明治说到街角新开的咖啡店。

      时憬站在遮光板旁,剧本翻到中间,红笔在几处需要留意的情绪转折处画圈。

      几人用流利的英文闲聊着,

      赛琳娜瞥见她,笑着挥了挥手:“Jynne,我们聊聊感情吧,能让你心动的男性,身上最吸引你的特质会是什么?”

      没有探听隐私的八卦感,更像闺蜜窝在沙发同一条毯子时会说的。

      换作刚认识那会儿,在充斥着工作指令的片场,这样私人问题绝不会出现。但如今朝夕相处,信任与欣赏都培养起来了。

      时憬看了眼调试轨道的摄影机,不扭捏不矫情的作答:“成熟沉稳。”

      怕她们理解偏了:“不是无底线的温柔,也不是懦弱到不懂反抗、没脾气的老好人。是待人接物时,不会因对方的贫富、名气或身份高低,改变态度。”

      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托着下巴追问:“所以,你生活里真有这样的人吗?”

      时憬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温柔转瞬即逝:“当然。那你们有见过什么印象深刻的外籍人士吗?”

      这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赛琳娜兴致勃勃提起曾在国际颁奖礼上见过的一位亚裔男演员。

      “就是那位代言了Soya的沈先生,穿着黑色西装,往台上一站,颜值和气场简直双杀,我那时在想,东方男人可以帅得这么有味道,还以为亚裔男演员都长他那样。”

      时憬心里轻轻一动。来洛杉矶这几个月,还是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从好莱坞知名女星口中听到沈知节的名字。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投下的轻影,淡却清晰。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言语间满是对初见的好感。

      “记得他领奖时的发言,很有力量。”

      “眼神很特别。”

      欧美主流审美更偏向肌肉贲张,蓄着络腮胡的外放型硬汉,像燎原的野火,有力量感的野性。

      沈知节不是。

      他更像山涧深处的玉,质地里是温润的光,在人群中愈发显眼。

      绝非阴柔,更不是所谓的“小白脸”。

      那张脸带着清俊,体态丝毫不输好莱坞那些奥斯卡影帝级别的男演员。

      仅凭优越骨相,配着禁欲系的成熟,站在国际舞台上一众巨星中间,气场丝毫不弱,甚至因那份东方特有的温润,更显高级。

      时憬听着她们的称赞,浅笑,心里却漫过一丝微妙的与有荣焉,差点就要说,他的身材其实也极好,只是看过他衬衫下标准的腹肌而已。

      她喜欢的人,本就出众。不必费尽心机降低姿态,自有星光照耀。

      剧组的拍摄鲜少出岔子,埃斯特万像位经验老道的掌舵人,将大部分风浪扼杀在摇篮里。

      是以时憬开机后倒比筹备期清闲。她常与埃斯特万沟通,以编剧也以普通人视角,从镜头到叙事,总有些新的领悟落进心里,像海绵吸饱了水。

      “Ms. Shi,我们遇到点麻烦,有些事想要请教。您现在有时间吗?”

      时憬扫过几位道具组工作人员的着急脸色:“和拍摄有关?现在可以。”

      他们是为一处古董道具细节卡了整整一上午,迟迟定不下来。

      这段核心剧情牵扯着五十年前东西方往来的文物,道具既要还原过去汉字书写的演变,得有旧时代落款,还得带着简体初兴、繁简混用的时代印记。

      道具组都是外籍,对中文汉字的发展更迭一窍不通,查遍资料也摸不准年代对应的字体写法、落款规矩,改了好几版都不对。

      要么是繁简混用的比例不对,落款的格式不规范。

      道具牵扯核心剧情,出错会戳破整部戏精心营造的历史感,得不偿失。

      请来的亚裔顾问也只能给出模糊的方向,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末了只含糊道:“或许可以问问Ms. Shi,她对这些旧文字很了解。”

      时憬接过道具样本。

      以她的成长环境,接触古籍字画、老物件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同年代汉字的书写演变、字体规范基础烂熟于心。

      不过几眼的功夫,那些因历史浮沉而流转的文物旧事便顺着记忆出现,与剧本创作的时代背景轻轻一碰,答案自见。

      时憬落在样本某个繁简混用的字上。

      “结合藏品年代来看,简化字方案落地前文书全用繁体,早年书写讲究竖排右起、落款用干支纪年,像这样掺着公历标注与改用横排的都是后来才有的格式。”

      道具组的人连连点头,敲定了最终样式,连连道谢,再也不用纠结出错风险。

      以后会不会还有类似困难,本着对剧本敬畏、对作品用心的态度,时憬提出几处镜头与道具的微调建议。

      “这里光影可以再沉些,突出字迹斑驳。”

      “道具摆放角度,最好能入境时带出旧时代感。”

      又看向埃斯特万,征询:“导演先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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