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见雾灯》水渐声

1、心事·重逢 宁予枝有一

　　宁予枝有一本自己的日记本。和很多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她的笔记本，作为她独处的世界，也作为了一艘满是秘密的船。船没有帆，漫无目的。
　　她的日记写了一半，很随意，却又认真。
　　最后一页，一个熟悉的名字。
　　呈失，她喜欢的少年。

　　“鱼籽，你知道钟蔓吗，他和钟蔓在一起了。”唐沾有些担忧。
　　“我认识。”宁予枝笑着回答。心里沉得厉害，但面上依旧不显。她瞒得太成功，以至于至此，她喜欢呈失的事，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她没有钟蔓漂亮。钟蔓是艺术生，跳芭蕾。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很多是自卑又自傲。
　　她没有钟蔓直率坦诚。自己虽然性子软了些，也爱生闷气。
　　她也会想，喜欢钟蔓呀，也很正常自然。她好看，不做作，跳舞惊艳。
　　她见过她的照片，在台上，耀眼十分。她也有钟蔓的好友。
　　他会喜欢她，也是自然而然的，她没有二话。
　　她只是在钟蔓最新分享的与他的合照下，跟着点赞。她能怎么办呢，他既然不喜欢她，她也毫无办法，一如她会喜欢他一样，她没辙。
　　她却只能按耐着。

　　这么多年，她只是像个胆小鬼。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不重要了。”她牵起笑，自己在浙江，而他在江苏，不只是距离，也是清晰的陌生。
　　她等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雨。
　　嗯，那就这样吧。
　　断了念想，真是简单，就结束了自己的的暗恋。
　　但是，她好喜欢，即使只是一面之缘。
　　她狂恋他，她心底的少年。

　　她认识成年后的他，只是有一天，她偶然去江苏。那天也下雨，风卷起，吹走了她半边思绪。有时她会想，在这个城市，更偏于那种颜色。
　　她是在街边，一家店口，他垂着眸，轻睨了她一眼，勾唇吐烟圈。
　　她呛得厉害，只能微蜷着腰。
　　风翻动少年额前的发，他冷冽的眉眼间，多几分调笑的意味。他掐灭了烟。
　　宁予枝心却一颤，像是千钧掉入海底，无可收拾。

　　风并不温柔，她也从高中毕业，时间走得很快。
　　她上了江苏的大学。考的不错。
　　原来相识的周慷与他相熟，她再次遇见他，已经是毕业。他眉眼不带色彩，额前发盖住眉眼。
　　“你好，我是宁予枝。”
　　他未抬眼：“呈失。”
　　呈失总是沉默，话少，盯着人看时总是目不转睛地轻视。
　　她觉得有些尴尬，就微低着头发怔。
　　同时也在的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生，脸型流畅，一双狐狸眼，鼻子挺翘好看。身材高挑，胸部丰满，腰细腿直。
　　“我是钟蔓，小枝你好。”她的眼睛勾人地挑了挑，唇齿露笑。
　　“你好！”宁予枝看着她发呆，她真的很漂亮。
　　“小枝想吃什么吗？”钟蔓朝她笑着。
　　宁予枝有些拘谨：“不用啦。”
　　“别客气，钟蔓有钱。”周慷拍了拍宁予枝的肩膀。
　　“第一次？”呈失缓缓开口，语气慵懒随意，颇有挑逗的意味。
　　宁予枝低了低头，脸红得不由自主：“嗯。”
　　呈失抬眼，轻哂，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把玩着手机，笑得吊儿郎当：“乖宝宝？”
　　眼看着女孩缩了缩身子，钟蔓看了看呈失：“不要闹女孩子。”
　　他无奈：“走了。”
　　“明天再来？咋样？”周慷道。
　　“随便。”呈失说完这句，长腿一跨，拎着衣服起身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钟蔓拍了拍她，她才回过神。
　　“看上他了？”周慷朝她大笑。
　　“没有。”宁予枝摇摇头，按捺下心思。
　　钟蔓拉着宁予枝到一边。
　　“我们没在一起过。”钟蔓朝宁予枝看：“他这个人，从不会真心地付出和喜欢。”
　　钟蔓又笑笑：“我也不喜欢他啊，就是挡个桃花，都没在一起过。”
　　“我看得出你的失落。小枝，喜欢就试试，受伤了我帮你骂他。”
　　宁予枝点头，也出了酒吧。

　　酒吧边的灯暗，夜的街边，总有人搂着人拥吻。她慌了神，站在原地没动。
　　有人拉了她一把。
　　他靠着墙抽烟，微微吐出烟雾。
　　她吸入一口，被迫抽了二手烟，如当年一样，呛得厉害，都快流泪。
　　“怎么？乖宝宝要回家了？”他故意闹她，右手掐着烟。
　　“呈失，我可以追你吗？”
　　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女孩却说得认真。
　　她才到他的肩膀，这么小一个姑娘，人乖，声音软软的。拉她的时候，还闻到淡淡的橘子味。
　　他吐了个烟圈，然后掐灭了烟。姑娘呛得脸红，声音也轻颤。
　　“想追我？”他笑，弯腰朝她肩膀靠近。
　　她只听见，寂静的夜里，他用气音说得慢吞吞：“呛不死你。”
　　她点头：“好吧，那没呛死的话，我可以追你吗？”
　　他又闻到橘子香味，于是站直了身：“嗯。”
　　“可以加个微信吗？”宁予枝拿出手机。
　　“不加。”呈失吊儿郎当地笑。
　　“？那我怎么约……”
　　“想约我？”
　　“对呀。”
　　“短信。”
　　“号码…….”
　　“忘了。”他没有敷衍她，让她自己拨个电话。
　　她默默存好，把手机塞他手里。
　　“明天见，可以吗？”少女小心翼翼，偷看他，却又不敢对视。
　　“行。”
　　“我回学校啦。”
　　他没说话，看着她朝自己摆手。
　　周慷刚好出来：“人小姑娘人也漂亮乖巧，多好。”
　　“可我不好。”
　　“那你还答应她追你？”
　　“不然她放得下么？”
　　“也是。所以你就为了拒绝人家，让人家死心？”
　　“嗯。”
　　“你别说你要树立你是烂人…..”
　　“……”
　　“兄弟，你其实挺好的，要不和姑娘试试？”
　　“……走了。”

　　他打开短信，收件箱里一个号码，发来短信。
　　“呈失你好，我是宁予枝。”
　　他挑眉，还挺官方。这是要追人，还是要叫他缴费？
　　于是他没回。他本来就不喜欢回人消息。一旦回复，对方总会再发。太麻烦。本着有事找的习惯，他一般选择让人留言，然后已读不回。

　　他打开微信，全是未读消息。
　　是唐沾。他接了。
　　“呈失？”
　　“说。”
　　“你今天碰到小枝了吧。”
　　“直说。”
　　“你上次答应的，做了吗？”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拒绝她？”
　　“不知道。”
　　“你要拒绝得彻底，你根本不会喜欢人，也不愿付出，就不要祸害她。”
　　“嗯。”
　　“如果她觉得你不好，也不会喜欢你，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我知道。”
　　“谢谢。”
　　呈失挂了电话，有些头疼。

　　她发来的，几分钟前。
　　“晚安呀。”
　　他想象她软软的语气。
　　嗯，想起靠近她的时候闻到的橘子味。甜甜的，却不腻。
　　她的脖颈纤细而白，沾着淡淡的香味。
　　他突然有些发烫。
　　疯了。
　　睡觉。

　　他比她到家晚半个小时，他的作息规律不太正常，平常喜欢泡吧，昨天回去得早，但也没能睡着。
　　心里想到小姑娘，却燥得很。
　　小姑娘看上去软软糯糯，还有橘子味。眼神清澈又干净，皮肤白净，杏眼温润。
　　于是他没睡好，也或许是生物钟紊乱。
　　他骂了句脏话，冲了个澡，衣服不脱就睡下。
　　醒来已经是下午，他看了眼时间，15:53。小姑娘等自己两个多小时，他简单整理，出了门。
　　手机里短信只有她的一句：你来了吗？
　　说发短信，就只发短信？
　　还挺听话？也不打电话叫他。
　　“呈哥，朱喃在酒吧喝醉了。”周慷无奈地和他抱怨。
　　“关老子屁事。”他挂了电话。

　　小姑娘穿了一身灰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更白，长发及腰，眼神清澈，此时正垂着眸发呆。
　　他朝她慢慢走，又闻到一股橘子味。
　　“宁予枝。”他散漫自如，烟盒被他塞回了口袋。
　　“走吧。”小姑娘没发作，只是走在他前面。
　　“….生气没？”
　　“没有。”她说得淡淡的，语气平缓，步子却顿了顿。
　　“行。”他扫了一眼，小姑娘穿了高跟鞋。
　　嘶，脚后跟红了。
　　“你没坐会儿？”他走快了几步。
　　“没有，怕看不到你来。”她语气平平，却有些不以为然。
　　“哦。”他看着那红肿的后跟，越看越不顺眼。
　　“呈失，音乐会快结束了。”她语气突然染上哭腔。
　　“…….”
　　“我等了好久。你迟到了。”
　　“矫情。”他轻嗤，半是开玩笑的意味。
　　小姑娘经不起他的话，眼眶都红了。
　　“娇气，还爱哭，怎么追我？”他牵着她，进了家店。
　　“给她拿双合脚的鞋，舒服的。”
　　小姑娘好像才发现脚后跟已经磨破。她不怎么穿高跟鞋。
　　她穿上新鞋，呈失双手插着口袋，将她打量了一遭。
　　他突然拉着她就跑。

　　“呈失！”她让他停下，却毫无用处。
　　“让警察抓我们？小姑娘？”
　　“呈失！”
　　“你可是人赃俱获。和我没关系。”
　　“呈失！！”宁予枝急得眼睛红红的。
　　“我付过钱了。”呈失一脸计谋得逞的坏笑，想点烟，又放了回去。
　　看着她急得快哭了，生气又气鼓鼓的样子，真是感觉身娇体软易推倒。
　　“现在是你在追哥哥。”呈失故意朝她近了些，勾了勾唇。
　　宁予枝，本身颜控极其，看到这一幕，马上缴械投降。
　　“那我们….干什么？”
　　“随便。”他语气一如既往，顺着打哈欠。
　　“去游乐园？”
　　“幼稚。”
　　“电影院？”
　　“无趣。”
　　“图书馆？”
　　“老子不爱学习。”
　　宁予枝默默想了想他的学校。嗯，他不爱学习，但是学习爱他。
　　“去动物园怎么样。”
　　“随便。”
　　“走！”她偷偷笑了一下，没想到，呈失这么喜欢小动物。
　　而自己，其实是喜欢吃肉。
　　一种种动物，看上去都各有千秋。
　　天鹅，想吃鹅肉……
　　兔子，想吃兔肉……
　　荷兰猪…..想吃猪肉水饺…..

　　她想着想着，就有些饿。
　　“饿了？”
　　“你怎么知道呀？”
　　“口水。”看她愣愣的，他“啧”了一声。
　　“啊？”
　　呈失笑了声，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携带纸巾，抛给她。
　　她双手接住，擦着却擦掉了口红…
　　好想补一点，好丢脸。
　　呈失打了车，宁予枝先进，再是他。
　　电话，又是朱喃。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呈哥，你为什么不管我！”女声声嘶力竭，惹得呈失皱眉。
　　“关老子屁事。”
　　“我为你喝了一夜酒，你都不看我一眼！”
　　“哦。”
　　“我为你买醉，你却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说完了？”
　　“……你这个冷血动物！我要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诚的爱！”
　　“那不好意思了。”
　　“？”
　　“现在，我身边的人，真诚的很。”
　　他边说，边勾起坏笑，盯着宁予枝看，口型说“嘘”。
　　那边的嘈杂，哭喊，与他无关。

　　黄昏将至，天边剩下几片光明。鸟雀啁啾，北风扑棱。她的侧脸柔和温暖，柔软的亲吻，好像在他身上重重地撞击，把他撞的很远，以至于头破血流。
　　甚至，他的心也跟着颤抖，融化，共鸣。

　　他没来得及抓住，连发梢都没来得及停留，温暖的柔软却离他远了几分。
　　他的世界轰隆隆裂开一个缝。然后阳光钻进来，东躲西藏。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这得怪你放的声音太大了…..”
　　然后听见，她的声音软在他心上：
　　阿枝，会真诚地爱呈失。这是永远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
　　他不想让她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