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三千年》三白公子

1、前世1 铁骨扇 前世小虐文

　　林述筱轻轻的坐下，扫视着眼前的烽火狼烟。

　　千山鸟哀啼，勤王关犁平的黄沙在惊叫声中滚滚而起。远处的一排防□□还未等长大，就已被漫卷的尘土封了喉。

　　林述筱拍拍身上的尘土，觑着粘在手中的黄土，皱起了眉。他的手忽然抓紧了椅凳的边沿，急促地咳起来。灰料麻布的衣袖被他攥的没了形。

　　“老师，突厥骑兵离此尚有三千余步，这高台上烟尘甚浓，学生先扶您回帐……”

　　林述筱朝秦沐摆摆手：“宸王还有多久……咳…回来？”
　　“前日断了联系，应是在潼关遇到了硬骨头……若是明日破晓之前不能赶来，这勤王关，怕是也回天乏术了。“秦沐说罢，抬起头看着他的老师——即使境况如此，他神情里仍揣着零星的希望，就像十年前一样。

　　那时他和满街的孩子一般，满身泥污，心下唯一的愿望就着等着老天降一场雨，能润一润嘴角的裂痕。后来，他们终于在一个夜晚，等来了一场倾盆的雨，只是这雨太过无情，把那夜在泥垢中睡着的孩子尽数吞了下去，小秦沐就无助的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昨日尚在跟前呜哇啼哭的小孩子被一点一点淹没在滂沱大雨间。他只能看着。

　　街巷的拐角处，那个日光坠入进雨水中的地方，一架细窄的木船转了过来，船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灰麻衣，踉踉跄跄的朝他们这里驶来。秦沐便是这样望向他，希望那位哥哥就是那个能把他们拖出泥潭的救星。他眼巴巴的望着那个人，像一只落难的小狼犬。林述筱把五岁的小秦沐抱上了船，轻声道：“坐到我身后。“
　　“……哥…唔……哥哥，那……那边还有好几个……好几个小朋友……唔……呢，你……可不可以把他……他们也救上……上来？“

　　林述筱把船头拨了回去，转头看向他：“但是哥哥只有这么窄的一条船啊，装不下那么多人的。“
　　秦沐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的哥哥把船驶离了那条小巷，他茫然的回过头张望着那些双腿陷在淤泥中的的小孩子，还能有多少呼吸的时间？林述筱有些慌乱的稳住船：“别动啊，”
　　见后面的人没说话，他便一边注意着船的平衡，一边开了口：“你以后若是能开的动一艘宽大的船，就能将他们也都带走……但我只有这一尺见方的小舟，便只能救你一人了。”

　　他的声音像是流过竹叶的风，带着一点摇曳的回音。
　　“嗯”秦沐看着老师的侧脸，心里一时有些复杂。这一城的人，背后的潼关、京城……满朝的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商贾河运……他的那一方小舟，可能载动？

　　他的目光最后流过老师半蜷的手——那手心里已满是被指尖掐红的血印。这次，真的能挺得过去吗？

　　方才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林述筱有些头晕目眩，他又开始重新梳理他的计划——这场仗，应该是他最犹豫的一次了吧，从他在宸王殿内俯身请战的那一刻起，他前后复盘了四十七遍，有一个点，他从始至终都在纠结，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拿定主意。

　　尽量……不要……

　　“万一呢？万一……“宸王顾砚应该是赶不及了。林述筱心里沉了一下。厚重的城门之后，是林述筱仅有的五千兵马——老弱残兵，全都充了数。而三百步外的，是突厥的八万强兵悍马，他们日日徘徊在勤王关附近，饮马练兵，养精蓄锐，只等这一朝烽烟起，就全面进攻……

　　如今粮仓已毁，他们拖不起也打不起林述筱暗暗苦笑了起来：大周，几乎全朝的兵力都被牵制进“藩王谋反“的乱战当中，割据各地的王侯们是铁了心要换一换这京城天地。而等战事真到了边关，能用以御敌的就只剩这五千人了。

　　他的笑容逐渐僵住，伸手摸了摸袖子深处的铁骨扇，搭上了发出暗器的线，定了定神。他的指尖抚摸着那比他的指尖更加冰凉的铁骨，眯起眼看着不远处被野马踏起的风烟飞尘，终于下了决心。

　　“小沐，回帐中给我带件氅衣来。“

　　林述筱缓缓伸出三指，顺着右手手骨往下量了两次，将铁扇末端早已锈蚀的导管插进右臂显露出来的血管中，他看着自己的血液被渐渐抽离，继而散入扇面中叶脉般的细管中，看着那黑红的血充盈起这黯淡的铁骨，喂养着里面的毒菱他的血喂了毒。

　　“这浑身的血应该也能撑得起这……这七千毒菱了吧？“

　　“嘶——”锈铁入骨的疼痛，他准备了二十年，可事到临头，也还是没能忍住。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令他动容的事物而松懈了吧，又或许只是太疼了。

　　他把右手藏进衣袖里，强撑着木椅的扶手，迎风站了起来。

　　能插进锈铁的身体，可能也熬不过这阵烈风了。

　　林述筱苍白的手指紧扣住暗器的机关。唇上所剩无几的血色也被他浑身强烈的不安抹杀了。

　　这是突厥刺客的传世物件，是害死大周三位太子的凶器，是二十五年前屠杀京郊五城的夺魂扇，是让大周百姓惶惶无数年的罪魁祸首。

　　林述筱明白，只要他把铁骨扇从袖中抽出、抖开，他就不再是身后五千人心中的主将了。

　　他们或许未曾亲眼见过那把扇子，至少也会在开扇的惊骇声音间恍然。那是害的无数人妻离子散的东西，是午夜梦回惊醒他们的巨响。林述筱是局外人，但他也能明白谁的理智也压不住这种仇恨。从前的秦沐是他的左膀右臂，可当他听见那如穿耳膜的毒菱剑雨声时，那场京郊五城的血雨屠杀夜，他父母丧命黑夜中的惨状，会不会一窝蜂的淹没他曾经对老师的敬佩与钦慕呢？

　　林述筱不敢继续想了。

　　仇恨加上林述筱长久以来对他们的隐瞒和欺骗……单是秦沐，就可以立刻拔出剑向他刺来，这不需要任何解释。扇子抽出，他便可以是众矢之的。
　　“还有……”

　　还有顾砚身上的伤。“他对这个何止是痛恨……”林述筱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