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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明哲十岁 ...

  •   方明哲十岁那年,有幸进入小城工作的父亲方德新在给纺织厂放牛的时候,遇到了河里涨水,为了护住厂里唯一的牛崽子,方德新被冲进了河里。当时正值小城的雨季,河里的水比往常高出了一米多,不谙水性的方德新在挣扎中将一双裹满泥水的黑布鞋遗失在了岸边,而他自己却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
      厂里的人意识到厂子唯一的牛没有按时回来,负责管理的人在寻找的时候,看到的是方德新遗失在岸边的鞋还有悠然吃着嫩草芽的小牛。
      厂长牛培栋带领着厂里的员工没日没夜的沿着水流往下找了三天仍旧没有方德新的消息,一直到所有人都开始懈怠了,确定方德新没有机会生还了,厂里这才遣人去给方明哲的家里报了丧讯。
      彼时的徐明月刚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一个人照料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常年伺候身体羸弱的婆婆,另一边还拉扯着方明哲。
      厂子里的人把方德新的去世的噩耗带给她的时候,她直愣愣的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然后一声不响的扛起锄头朝着自家田里走去。
      方明哲那时候已经能听懂大人们讲的话了,对于死亡已经有了恐惧的初印象,他无声的垂着两条剪不断的眼泪一路小跑跟在母亲身后,他看到徐明月恨恨的将锄头一下又一下的砸进因为干旱而缺水的地里,然后没过多久,徐明月毫无征兆的整个人面对着地面栽了下去。
      厂里派来送信的两个人将徐明月送到就近的卫生院时,徐明月那条嵌满补丁的裤子早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她肚子里那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也跟着自己的父亲一起离开了。
      独身将方德新带大的母亲听到儿子的噩耗后便一病不起,在徐明月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几个月里就追着儿子的脚步去了,自那以后便剩下了方明哲跟着母亲徐明月相依为命。
      徐明月一开始是严正的拒绝了纺织厂里给自己母子的赔偿的,后来经过厂里不断的来人沟通,最后纺织厂以感谢方德新对集体事业所做出的贡献为由,在方德新失联一年多后,把方明哲跟母亲一起从山村里接到了小城。为了保证他们母子的生活,经厂里研究决定,在车间给方明哲的母亲徐明月找了份稳定的工作,除此之外还在厂区的宿舍楼里给他们母子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宿舍。
      和母亲离开老家迁往小城的那一年,方明哲十二岁。
      徐明月用纺织厂发的第一份工资买了套崭新的桌椅给方明哲学习用,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方明哲一定要好好读书,要出人头地。这是在徐明月知道自己的丈夫舍命救下的小牛被员工食堂宰掉分食后不久,当然,食堂竟然还没忘了多分给了方明哲他们家一块肉。
      方明哲看着原本爽朗健谈的母亲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能体谅母亲的孤苦绝望,他也知道在小城生活的机会来之不易,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向厂子里的人证明着,别人帮助他们是正确的决定,他知道不能再让母亲在失去丈夫后又因为自己而操心了。方明哲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他生怕一个不留神会有人失望。
      方明哲趴在那张书桌上完成自己的各科作业,有时间也会看一下同学们中间流传的课外书扩充视野,增长见闻。
      他常常在桌前坐到深夜——一边读书写字,一边等着上夜班的母亲回来。偶尔累的时候,就看看窗外。
      纺织厂的员工宿舍楼的外墙很低,宿舍跟厂房中间只隔着一条路。从楼上看下去,围墙像不存在一样,厂房就像是紧紧地处在宿舍楼的斜对面。
      厂房最东边紧邻的空地上,有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堆烂木头围成了四面墙,屋顶堆着长短不一的枯黄茅草,这间屋子就处在方明哲的窗户正对的位置。
      方明哲从住进职工宿舍开始没见过那间屋子有过灯光,也没听到从里面发出过任何声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那是间纺织厂废弃的茅草屋。
      直到有一天,大约午饭过后不久,方明哲看见一个跟自己约摸一般高低的男孩子径直推门走进了那间屋子。
      方明哲有意的坐在窗前看了好久,惊讶的发现那个人并没有走出来,而到了晚上,那间屋子依旧是漆黑静谧的一片。
      方明哲满怀好奇的一连好几天守在窗户跟前,他想看清楚进去那间屋子的究竟是谁,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那个人进去了以后会是死一样的沉寂。
      留心观察了几天之后,方明哲的疑问仍旧没有找到答案,不过也不能说毫无收获。
      方明哲发现,他留意的那个人午饭前两个小时走进纺织厂,午饭过后不久再从厂房出来。每天如此,从未有过间断。
      跟方明哲同班的王东阳是从小在纺织厂长大的,当方明哲满怀好奇的向王东阳打听住在草屋里的人时,他看到王东阳的表情里全是对那个人的鄙夷与不屑。
      王东阳告诉方明哲,住在茅草屋里的人叫迟吾,年龄可能比方明哲他们大两三岁。迟吾的父母以前是走、zi派,wen革的时候迟吾的父亲迟守之被一群学生逼着从自己家楼顶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他的母亲张银秀则比较识趣,见状便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主动交了出来并投身到了纺织厂参加生产工作。
      迟守之瘸了腿常年呆在家里,几乎不与外人来往,他们家与其他人所有的联系都是张银秀在维持。
      王东阳说,迟家的祖上原来算的上是小城里有名的富商,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他们家又开始了书香传家的家训。迟守之就是在这样的家庭背景里走出来的,所以他为人又酸又矫情,小城里好像只有他受不得委屈似的。
      迟守之闲在家里久了就开始偷偷做毛笔挣些零花钱。后来□□也结束了,他的毛笔生意渐渐做的大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算是过得安稳了。可惜迟守之没有祖上的命,那些用来做毛笔的东西引发了一场大火。大火烧起来的那个夜晚,张银秀拼尽全力把迟吾从房子里抱了出来,等她再转身投进火海去救自己的丈夫时,被烧断的粗壮房梁愣愣的塌了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能逃出来。
      那时候迟吾也就十一二岁,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小城里远近闻名的孤儿。
      因为张银秀后来一直在纺织厂工作,纺织厂的领导出于对自己员工的道义便组织人员处理了迟吾父母的后事,随后也给迟吾在厂区宿舍安排了间小房子,那间房虽然不算太大,但是迟吾自己一个人住着也远远够了。只是迟吾跟他父亲迟守之一样不识趣,处理完他父母的后事当天就从宿舍楼搬了出去。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找来好些烂木头,在自己家原来住过的地方搭了个小窝棚,任凭谁也叫不走。
      厂里有热心的人建议给迟吾在厂里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好让他将来有能力养活自己,迟吾也是不愿意去干。后来经过牛培栋一次又一次跟他谈话,迟吾也只是答应每天中午去厂里食堂帮厨给自己换一顿午饭。
      王东阳说,迟吾跟他爸一样不知好歹。王东阳还说迟吾不知好歹是他恶略的天性决定的,他就是享受惯了,不愿意劳动,只要饿不死,就什么也不愿意干。而迟吾恶略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他们家出事后厂子里好些人关心他,觉得他可怜,主动不计回报的给他送东西,他呢,每次都是特别心安理得的收下人家的东西,但是完全看不出他有半分的感激。迟吾父母刚去世的那几年,厂子里的人在路上看见他热情的冲他打招呼,问候他的生活状况,迟吾连头都不愿意点一下就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了。时间长了,厂里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那副臭德性,慢慢地就再也没人同情他了,大家也都不愿意跟他亲近了。
      迟吾跟迟守之一样,跟外人几乎不说话,只有牛培栋很偶尔的能从他嘴里问出几个字。
      厂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也没人愿意跟他来往。不过他自己也不在乎,好像离开了谁都可以,就跟他父母被烧死的那天晚上一样,他不哭不闹的,站在窜天的大火前,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岁的方明哲坐在窗前想着王东阳的话,他觉得即便自己是现在从别人嘴里得知父亲的死讯,他仍旧会像一年多以前一样泣不成声的跟在母亲身后,所以,他难以想象一个跟现在的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是怎么可以做到平静的站在吞噬自己父母的大火跟前的。
      然而,不远处的茅草屋仍是沉默的一团漆黑。
      不过,方明哲没有亲眼见过跟迟吾有关的那些事情发生,对于迟吾,他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他只是满心的好奇的关注着这个少年。但是,鉴于他自己在纺织厂的处境,他不能主动靠近迟吾去寻找想要的答案,他要站在王东阳口中正确的一边,他不能让别人失望,不能让母亲难堪。
      时间就这样在不经不觉间流逝着。方明哲一边安静的注视着迟吾,一边昼夜不停地奋力生长。
      方明哲自小是有些淘气的,但是,自从方德新死后,他像是一夜间长大了,他迅速的收敛了自己的性格,把精力放到了学习上,他从来到小城,进入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那天开始,就一直稳稳的坐在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全校第一的位置上,周围的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徐明月也因此多了几分安慰。
      只是,对于这里的学校,方明哲总是有一些难以对母亲诉说的苦楚。
      从方明哲来到小城开始,从他第一次走进纺织厂的子弟小学,在每一个新班级里老师都会不止一次的特地向同学们介绍,他就是为了纺织厂的集体利益牺牲了自己生命的方德新的儿子。
      老师让方明哲站在讲台上,然后声情并茂的讲述着他父亲的光荣事迹,说的情到深处时,还会眼含泪光的注视着他,或者拍拍他稚嫩的肩膀,好像是期待他延续父亲的光荣又好像是将众人期许的形态安置在他的人生里。
      方明哲在小城里小心翼翼的过着每一天,那些别人对于他父亲的赞扬像是强加在他头上的紧箍咒,他不敢有半分越矩的行为。方明哲经常在别人对自己评头论足之前就开始审视自己的种种行为,他开始变得像完全丧失了自我式的乖觉。
      他听到了越来越多的赞美跟褒奖,他却再也没有感受到属于少年的朝气和快乐。方明哲觉得父亲的离世带走的不仅是他自己的生命,就像父亲为集体事业牺牲这件事情带来的并不只是荣誉一样。
      有些善良的老师也是因此总是会在很多方面优待方明哲,一开始,同学们出于新鲜的同情对于这一切都还是乐意接受的,可是时间久了之后,方明哲会听见别人在放学的路上,在厕所里三两成群的嘀咕着对自己的不满。
      方明哲不知道怎样将自己的困惑说给母亲,他觉得母亲要一个人养育自己已经很艰难了,于是,他只能对自己更加苛责了。
      除了努力让自己的成绩越来越好,方明哲慢慢的将自己的个性全部隐藏了去,他不想让任何人再关注到自己了。在每个人都在加速认识世界,开始形成自我的时候,他用自我束缚的方式讨好者周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了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日子过得像是难以向前推动似的缓慢平静,方明哲就这样在小城里生活了大约三四年后,也正是方明哲初二那年,一个从省里来的记者将很多人引向了没有人预料过的一种开端。

      方明哲还记得,那是一位姓姜的记者。
      据说姜记者是省里一家颇有名气的报纸的全职记者,他为了收集写作素材来到小城。
      那些年纺织厂的生意还不算是太差,采访的当天姜记者在厂长牛培栋的陪同下跟几个工人从纺织厂的建厂历史一直聊到各自从事的工种细节,期间姜记者还兴致盎然的参观了厂里的大小车间,他们从早上九点多一直聊到正午。
      那一天恰巧也是车间的车窗修理工刘崇学娶媳妇的日子。
      刘崇学要娶的新媳妇叫苏落雪。
      苏落雪看着不算多漂亮,小山村出来的她,腼腆中夹杂着几分温婉。苏落雪家境不好,一辈子苦出身的父母觉得女儿能嫁到城里,对方还是一位工人子弟,想着她以后的人生就会过的容易一些。于是苏家父母没挑剔微薄的彩礼,没有介意太过寒酸的场面,遵从刘崇学家里人的想法,在纺织厂的食堂里操办了一场极为简单的婚礼。
      牛培栋作为婚礼的证婚人邀请姜记者一起来食堂参加婚礼。牛培栋特意找人给姜记者安排了个位子后就自顾自的忙碌了起来。食堂里众人都沉浸在刘学军家娶新的欣喜中,没人察觉姜记者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悄悄起身从厂房走了出去。
      姜记者沿着厂区没有目的的随意走走停停的转了起来,走到厂区最东边的时候,看见了迟吾的茅草屋。
      迟吾的屋子没有门锁,姜记者见屋子周围也没人看着便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并在里边呆了许久。
      刘崇学的婚礼仪式结束后,姜记者在余兴未歇的人群中找到牛培栋,他想让牛培栋带他见见住在茅草屋里的人。牛培栋听到姜记者突如其来的请求,对此感到极为不解,姜记者这才解释道:他在屋子里看到了好些字画,那些字画应该是出于同一个人之手,他想见见绘出那些书画的主人。
      在这一刻之前,纺织厂里从来没有人主动去了解过迟吾,牛培栋对于姜记者口中的叙述也是始料未及的诧异。好在牛培栋多年的领导也不是白干的,他很快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淡淡的说道:您说那个孩子呀,他这会应该在帮厨吧,不过,这孩子不跟别人亲近,我怕他会让您失望。
      姜记者听出了牛培栋的意思,也没有多做勉强。转而问牛培栋看能不能带几张字画回去,姜记者说自己对书画也不是很懂,但是自己的父亲是省里书画院的,他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些书画不差,想拿回去让老人家给好好看看究竟。
      牛培栋在后厨找到迟吾,不知道他怎么跟迟吾说的,不过倒是很快地从迟吾那里拿了两张书画并交给了姜记者。姜记者拿到书画后没有多做停留,在婚宴还没散场的时候就返回了省城。
      姜记者跟牛培栋在食堂里的对话被旁边的有心人听见了,于是从刘崇学结完婚那天开始,纺织厂里茶余饭后的焦点再一次回到了被人们刻意遗忘了很久的迟吾身上。
      有人说:“你们看看,我就说了吧,迟守之家那儿子就是跟厂子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人家肯定有藏起来的本事,要不然你看他这么多年了,一个人活的优哉游哉的,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人家这就是有本钱啊。”
      有人反驳道:“你可拉倒吧,你就是个事后诸葛亮,从前也没见你这么说过啊,你这是瞅着人家要发达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开始拍马屁了吧。”
      还有人说:“你们着急啥呀,人家省城的记者不就是拿了两张纸回去看看嘛,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有谁能保证不是人家姜记者内急,找纸蹲茅房。”
      ……
      众人当即就笑成了一团。
      方明哲听到字画的事情已经是姜记者离开后的许多天了,原本刻意压抑过的对于迟吾的好奇比之前生长的更加旺盛了。他思量了好久最终说服自己,决定趁迟吾去厂里帮厨的时候溜进去迟吾的茅草屋去看一眼。方明哲清楚的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不应该,他不敢想象自己被迟吾撞见的样子,更不敢想象厂子里的其他人看见他靠近那间人人避而远之的茅草屋。于是,他不断的在心里重复着,只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方明哲打定主意,一个周六的中午,他站在窗边亲眼看着迟吾出门后,迅速下楼,趁四下里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推开了那扇用麻绳松懈的扎成一排的木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蹭到了地面,方明哲听到声音迅速回头,再次确认周围没人后很快走了进去并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屋子里光线暗一点,方明哲刚从刺眼的阳光里出来,适应了一会才看清楚屋里的景象。
      一张用碎砖块支起的木板挤在屋子一角,那应该就是迟吾的床了,那张床板最下面整整齐齐的铺着一层麦秸,麦秸上面是一条不能完全遮住床面的褥子,被子被叠起来靠墙放着,被子旁边有一捆卷起来的棉布,看着像是当做枕头来用的,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应该是件厚衣服。床头墙上挂着一件冬衣,茅草屋里除了床,就是一张靠在门旁边的桌子。桌子左上角堆了厚厚的一沓白纸,向右依次放着砚台,几根洗的干干净净整齐排列的毛笔。桌子正中间是一张墨迹未干的字,纸上用毛笔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迟吾的笔迹张扬而有力,完全不似他在众人眼里沉默的样子。
      方明哲细看这些字的时候才注意到桌子正上方用透明塑料遮住的空荡荡的窗户架。塑料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换过不久的。所以桌子周围的光线看着跟室外也差不多。
      方明哲在碎瓦块垫着的桌子脚下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纸盒子,盒子内壁包着一层牛皮纸,应该是用来防潮的,盒子里边装满了卷起来的纸筒。
      方明哲拿起一个纸筒随手打开,一副泼墨山水画让他偷窥的心脏跳动的更加剧烈,果然,如姜记者所说的那样,迟吾是真的会画画,而且画的很好。
      方明哲迫不及待的把盒子里的纸筒一一打开,一张张的看着,除了山水风景画,鸟,虫,鱼,虾,威武的野兽,还有闹人的蚊虫,轻盈的蝴蝶,蜻蜓,甚至还有像是方明哲在山海经里读到过的那些远古神兽,神话脚本的形象……全都活灵活现的出现在方明哲翻过的画纸上,除此这些之外,纸盒里还有为数不多的一些字,方明哲对书画算不上懂,但是他能分辨出来,眼前的字狂舞有力,应该算是草书。
      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是出自迟吾,方明哲怀着好奇来到这间屋子,却没想过眼前看到的这些早已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的预想。方明哲又把打开的字画一张张在桌子上重新铺开,比之前更加仔细的翻看着,幽暗的房间好像都因为铺在桌上的这些东西亮堂了起来。然而,顷刻间,他却发觉,屋子变得亮堂并不是因为自己主观上的臆想,屋子之所以变亮是因为有人推开了自己身侧的木门,而推开门的人此时就端端的站在门口饶有兴致的端详着自己。
      在这之前,方明哲从来没有正面看见过迟吾,但是现在他确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一定就是迟吾。
      方明哲窘迫的愣在原地,桌上铺开的字画突然落了一地。
      “我画的不好?”
      迟吾看着自己的字画在地上铺开,平静的打量着方明哲问道。方明哲感受不到问话人的情绪。
      他手足无措的只管将字画全部拾起,再双手递给迟吾,见迟吾没有要接的意思,又小心翼翼的把字画重新安放在了桌上。
      “就是你吧?”
      堵在门口的迟吾对着想逃之大吉的方明哲说道。
      “嗯?”
      “对面楼上,总是大晚上不睡觉,三楼窗户边那个?是不是你?”
      关于偷偷来迟吾房间的这个决定,方明哲设想过好些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是,显然,现在的情况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了。
      “是!”
      “你晚上不睡觉在干嘛?”
      “看书……做功课。”
      “有意思吗?”
      “嗯?”
      “你看的书?”
      “有些……有意思,也有的没意思。”
      “没意思为什么看?”
      “有用。”
      “哦!”
      迟吾听到方明哲说有用的时候分明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迟吾虽然问了两句让方明哲始料不及的问题,却并没有刻意为难方明哲,接着迟吾稍微往屋里挪了一下,在门口留出足够方明哲通过的缝隙,方明哲见状赶紧走了出去。
      方明哲只顾着急的向家里跑去,完全不曾想过迟吾对于他这个不速之客会作何感想。在茅草屋里窥探到的惊喜全然冲散了被抓了个正着的窘迫,方明哲觉得今天是他来到小城以后唯一令自己开心,亢奋的一天。
      方明哲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徐明月已经从厂里回来了。看到很少出门的儿子午饭时候不在家徐明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方明哲赶紧坐下来吃饭。饭间一如往常的安静,方明哲想把自己窥探到的秘密跟母亲分享,于是试探的说着。
      “妈,你见过住在对面茅草屋里的人吗?”
      “我听同学说他会画画会写字。”
      “我看见他画的东西了,比村子里的举人爷爷画的还好呢。”
      方明哲原来住过的山村里有位年岁近百酷爱书画的清末老举人,方明哲在老人的家里见过好多裱善完好的书画。
      “妈,你说为什么厂里那么多人都不喜欢他?”
      徐明月听着儿子的话却只顾低头吃着饭,对于儿子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方明哲见状便不再多嘴了。
      “你好好读书,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徐明月吃完饭扔下这句话后就匆匆的回去继续上班了。
      方明哲从小就被徐明月教育要好好读书,自从方德新去世后徐明月对他就更为严格了。从前方明哲只当只有读书是有用的,所以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自己很喜欢画画,他在举人爷爷家跟一群小孩儿用草纸练习时还被夸奖说有天赋呢。
      当天夜里方明哲依旧坐在窗前做着自己的功课,抬头间看见窗外漆黑的茅草屋猛然想起迟吾今天跟自己说过的话——原来迟吾能看见自己!方明哲恍然间觉得游离在纺织厂这个世界之外的迟吾竟然跟自己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及其微弱的默契。
      此刻在方明哲看来迟吾本人也并不完全如王东阳说的那般生性恶略,至少,在方明哲闯入迟吾家的时候他没有责备。除此之外方明哲还觉得,王东阳在描述迟吾的时候,出于被厌恶的蒙蔽刻意漏掉了特别重要且客观的一点:那就是迟吾有着一双孩童般澄澈无杂的眼睛,那样清澈的眼神是方明哲以往在纺织厂看到的所有人中间都没有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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