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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群议 有金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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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阁终于有了外客,飞鸾厅中红烛高烧,四角铜炉中燃着上等的银霜炭,角落处一只小鼎中弥散出杜蘅的香气。
珠圆小心翼翼立在谢遥身后,不时观察众人身边小桌上茶水少了没有,不时走过去续满。
每一年,只有这天是“四阁”的阁主们齐聚一堂的日子,为的便是商议一个月后的百花会。
如意阁是今年的主办方,谢遥自然坐了主位。
坐她左边的是觅香阁阁主童丽娘,三十多岁,十多年前也曾是名扬京城的花魁倌人,貌美聪慧,赚了数万白银后,自己赎身做了老板。她眉梢眼角尚余风韵,一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谢遥。
坐她右边的是万芳阁阁主万如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纨绔。万家是京城巨富,家中产业无数,儿子也极多。唯有这个第八子不爱别的买卖,只愿意扎在脂粉堆中,竟来掌管了万芳阁,成为莺歌坊极为罕见的男性老板之一。
此时,万如圭一身锦绣,唇红齿白,眉目传情,正在对着谢遥献媚:“谢家妹子越发出落得仙女儿一般,如今做了阁主,瞧着有模有样,哥哥我也放心了。”
珠圆早在他来之前便提醒过谢遥,这个浪子对女人说话向来没谱,不要信他。谢遥本就不爱搭理这样的人,听了此话,便淡淡地道:“我接管如意阁也有些日子了,万阁主既然不放心,怎的不早点来看看?”
万如圭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一笑,便不再开口。
坐在对面的便是绚春阁的阁主辜如玉,一个四十多岁、吊梢眉毛的女人。如意阁与绚春阁建立的年头差不多,她与上官絮岁数资历也相当,素来看对方不顺眼。
辜如玉喝了一口茶,皱眉道:“这茶略陈了些,怎么回事?往年我来你们如意阁,上的都是新茶,如今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难怪,就连你们的花魁都跑来我们绚春阁了。”
谢遥也抬起杯子饮了一小口,笑道:“果然,这茶叶老旧了,味道便不香醇了。辜阁主爱新茶,原是眼光好,可是我们如意阁不要了的人,绚春阁却要当个宝,说起来也有些意思。”
万如圭忍不住噗地一笑,险些呛住。童丽娘装作拿出帕子来擦拭脸上,似乎嘴角也略往上弯了弯。
辜如玉气红了脸,放下茶杯,单刀直入:“小姑娘,还有一个月便是百花会了,你是什么章程,快些与我们说罢。”
还未等谢遥开口,她便语带嘲讽:“听闻前些日子如意阁遣散了好些红倌人,那还剩几人参加今年的百花会?若是东道主这次无人摘得花主,那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谢遥定睛看她,又左右一顾,“辜阁主此话不错,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百花会。”
她拍了拍手,珠圆带着另一个丫鬟上前,一边站一个人,拉开了一幅卷轴。
古代没有电脑和投影,谢遥只能用笔画了一套百花会流程图,用于讲解。
“首先,这次参会的倌人,并非红倌人,而是各家阁、院、馆的清倌人。”
第一句话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辜阁主的眉毛简直吊到了天际,立刻和炸雷一般。
“凭什么?我们三家加起来好几十个红倌人,一个个都是有常客有金主的,不让她们参选,这百花会谁来看?谁来评选?你不要因为你们如意阁没有了人,就要压制我们三家!”
万如圭也摇头:“清倌人也未免太青涩了些,没见过大场面,才艺也不精。若是唱曲、跳舞不好,出乖露丑,反倒成了笑话,砸了百花会的牌子。”
童丽娘倒没有唱反调,只是发出疑问:“凡是成了红倌人的,每年都盼着藉由百花会扬名立万。今年忽而没了这个机会,反倒让小妹子们后来居上,这些红倌人可怎么办呢?”
谢遥点头道:“若是红倌人要参加,也不是不可,但必须与清倌人是一样的待遇,就是说,不许各自金主、常客来看现场,也不许参与评选。”
有金主、常客的红倌人,相当于“自带粉丝参加选秀比赛”,对其他“素人出身”的选手太不公平。
那三人依旧眉头紧皱,谢遥接着道:“清倌人自然是没有金主、常客的,大家都如同白纸一张。可是世上许多人就是爱自己在白纸上作画,这回的花主,不是靠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来选,而是——”
她环顾一回,斩钉截铁道:“只要愿意参加的,不论家财身份,不论男女老幼,均可来选,这个叫做‘投票’。”
“胡闹!岂不是贩夫走卒都能来看倌人们选花主了,那这些花主选出来还有何身份可言?”辜如玉将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叫做身份?”谢遥反问,“一个倌人,只有一个客人喜爱她,另一个倌人则有一百个客人喜爱她,谁更有身份?所谓花魁,自然是追捧者越多,才越有身份。”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童丽娘已经先点了点头。
万如圭问道:“谢家妹子,就算一个倌人有一百人喜爱她,可是这些人不过是平民百姓,又出不起酒局钱来与她相会,那有什么用?”
谢遥笑道:“喜爱她的方式,难道只能通过酒局来体现么?只要一位倌人有了名气,她唱过的曲儿、跳过的舞蹈、穿过的衣裙、使过的帕子、吃过的饭菜……哪怕是她摸过的东西、走过的街道,无一不可为众人追捧。而这些,都可以做成货物,让人们用钱来买。”
她说完了这一串,看着那三张惊讶到静止的脸,没有忽略童丽娘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既然想要赚众人的钱,我们让那些已经有金主的红倌人出来,反而适得其反——人们一看,你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已经有了金主给你置办购买,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只有那些白纸一般的清倌人,才会让人们心生怜惜,继而会想,若我不为她花钱,她可就一辈子出不了头了。”
谢遥说得口渴,饮了几口茶,接着道:“既有美貌、才艺又高的清倌人,自然有那些慕强的人喜爱她们。不够美貌,或者才艺普通的清倌人,说不定也有一些怜弱的人喜爱她们。只要能吸引到人们为其‘投票’,便是清倌人自己的本事。”
童丽娘沉吟道:“谢阁主,我似乎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人们将默默无名的清倌人捧红,就如我不爱买现成的花儿回来,反倒愿意买来花种埋在盆里,自己日夜浇灌供养,等到花开那日,那种欣喜可比买现成花儿要强百倍。”
“童阁主所言极是。”谢遥颔首,松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有个脑子清楚的人听明白了。
万如圭眼中也有了些了悟的神色,将上身略略前倾,颇有兴趣:“谢阁主,您这图是什么意思,可否说说看?”
谢遥听他话里话外再无轻浮之意,也郑重了一些:“整个莺歌坊中,清倌人何止数百?自然做不到让人人都上台。因此,第一步叫做‘海选’,由我们‘四阁’阁主,先一一阅过这数百人的姿貌、才艺、性情,只留下一百人参选百花会。”
“几百个人,一个一个看,这要看到何时?”万如圭皱眉。
“自然不用真的一个接一个上来演,可以三人一组,或是五人一群,合演一支曲或一支舞。几位阁主都是火眼金睛,谁能成器,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谢遥笑意盈盈。
童丽娘点头:“先将那些实在上不得台面的筛下去,这便不至于倒了百花会的招牌。那后面是怎么做?”
谢遥道:“一百个人定了后,百花会便正式开始了。清倌人们第一次上台叫做‘初舞台’,各自演自己擅长的歌舞曲,可以独自演,亦可成对、成组。全部演完后,由我们四人商议,将其按才艺分为甲、乙、丙、丁四个档位,甲档者为最优,丁档者为最劣。”
万如圭又问:“这么早就定下优、良、中、差,那岂不是花主之位早早便是甲档中人的了?”
谢遥摇头:“并不尽然,只有初舞台后的档位是我们四人定的,此后每一步的档位、名次、淘汰的人选,都由众人投票而定。哪怕初舞台表现不佳,归为丁档的,只要能招人喜爱,后续也有跻身花主的机会。”
童丽娘沉吟道:“说不定,有些姑娘越是名次差,越是显得弱小可怜,喜爱她的人反倒要竭力把她投到高位——谢阁主,这投票的‘票’,该是要卖银子的罢?”
谢遥眼含深意瞧了她一眼:“童阁主聪慧,正是如此。”
童丽娘静静看着她,暗想,才十八岁的女孩子,如此玲珑剔透,洞悉人心,后生可畏。
久不发言的辜如玉终于开口了。
“谢丫头,你这主意是新鲜,可是要想让那么多人投票,就得能让那么多人来看倌人们登台呀!你这如意阁哪儿有那么大的地界?”
谢遥款款起身,遥遥一指:“鄙阁才修好了花月楼,里面可容纳数百观者。”
辜如玉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乐得直拍桌子:“花月楼?哈哈哈哈,谁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想把客人都吓跑了不成?”
谢遥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万如圭和童丽娘齐齐皱眉,纵是你辜如玉与上官絮势同水火,如此幸灾乐祸,着实令人不齿。
这时候,孙管事进了飞鸾厅,躬身禀报:“阁主,宁王府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