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怎会是魔头？！》璧瑕

34、通天梯 剑柄之处，

　　林予微趴在师弟身后，双臂交叠在他身前，将下巴枕在他的肩窝，嗅着他身上散出若有若无的苦艾香。

　　她一直以为师弟体弱多病，肯定背不动她。

　　没想到师弟不但轻松将她背起，踩着一地碎石，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稳。

　　从记事起，除了师父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背她，林予微难免又觉得有些怪异。

　　因天雷的缘故，地宫中有许多塌陷，路并不好走，想要出去还需费些时间。

　　为了缓解尴尬局面，林予微一边替师弟掌灯指路，一边又与他聊起寻求仙门支援的事。

　　“师弟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至少两三日呢。”

　　蔺无咎道：“运气好，传送去的城镇正好背靠仙门。”

　　“我就知道，我选的位置肯定不会有错！”

　　听到这，林予微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下意识一晃小腿，谁料又不慎撞到了墙壁凸起的石块。

　　她吃痛一声，有气无力地歪回了蔺无咎的背上。

　　即便不用回头，蔺无咎也能想象出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他低笑一声，似乎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微沉下。

　　“不过，我遇见了两个人。”

　　“嗯？”林予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想起此事，蔺无咎心中有些不悦。

　　“师姐待会出去，便知道了。”

　　-

　　二人刚走出地宫，林予微险些被一道四射金光闪瞎了眼。

　　这下，她知道师弟说的究竟是谁了。

　　林予微心中忍不住暗叹了一声冤家路窄。

　　原本她与师弟就是为了躲杜彦特意绕的远路，后面才发生这么一连串的事。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和他碰上了。

　　杜彦一早就在地宫外等候，瞧见熟悉的身影，立马兴致冲冲地迎了上来。

　　“好巧啊，林予微！”

　　“……”

　　巧不巧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予微时常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下了追踪符，不然为何每次都能遇见他。

　　不过大概是刚刚经历了六道天雷，差点被劈掉半条命，劫后余生看什么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居然连带着杜彦那个混蛋，她也看顺眼了几分。

　　林予微从师弟背后跳下来，正准备冲他挤出一个生硬的假笑。

　　杜彦摸着下巴，左右瞅了瞅，一脸嫌弃地问她：“你把炸粪坑了？”

　　林予微：“……”

　　混蛋果然还是混蛋。

　　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觉不可能看顺眼。

　　林予微正要开口骂他，好在这时明夷出来替他躲过一劫。

　　看到熟悉的面孔，林予微眼神一亮：“明夷师姐！你怎么也在？”

　　明夷颔首道：“从蓬莱回宗门途中，正好路过宣城，我便替家中长辈到城外的游仙派拜访，谁知又碰上了沈师弟，听说了傀儡地宫的事，就一同跟过来了。”

　　明夷师姐时常下山替人斩妖除魔，接下的委托都能堆成一座小山，林予微一早便有耳闻。

　　如今无端生出这么一桩地宫傀儡案，明夷师姐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此事牵扯人数众多，时间跨越久远，若要追查还需更多人手。我已传音回清虚宗禀告给了宗主。”明夷神情严肃，“清虚宗弟子应当马上就会到了。”

　　林予微点点头。

　　若是如此，当然再好不过。

　　如今地宫和拍卖场已被查封，由那些仙门弟子处理，自然无需林予微再去操心。

　　蔺无咎便将她带到一旁的楼车中休息，顺便处理伤口。

　　明夷跟着那些人帮忙，而无所事事的杜大少爷屁颠屁颠地凑在他们身后。

　　见蔺无咎要替她脱鞋处理脚踝伤口，杜大少爷立马站出来喊不行。

　　林予微则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那换你来帮我上药？”

　　杜彦嘟囔了几句，后没再吭声，红着脸扭开头去。

　　敷上冰凉的药膏后，脚踝处的疼痛感果真减少了许多。

　　林予微要换衣服，蔺无咎离开时替她掩上门，一转身就碰上了在外等候的杜彦。

　　杜大少爷双手环臂，抖着腿瞪他：“上回的事，本少爷可还没原谅你呢！”

　　蔺无咎冷淡道：“随便。”

　　杜彦咬牙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上次那么好的机会居然被你给搅黄了！”

　　蔺无咎头也不抬。

　　杜彦指指点点骂了他好久，最后总结道，“不过好在老天有眼，让我在这又碰上了林予微，等会儿我就收拾收拾，然后……”

　　一直不吭声的蔺无咎忽然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然后什么……”

　　杜彦被他盯的脊背发凉，但还是壮着胆子：“当然是做没完成的事！”

　　蔺无咎眸色渐深，嘴唇上下一碰：“你找死。”

　　杜彦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之前他觉得沈肖只是不喜欢有人抢走他师姐，所以才对他刻意刁难，多加阻碍。

　　那日他在玄舟的行径，至多也只是故意戏弄，不知分寸罢了。

　　可如今他竟觉得沈肖的身上带着一股邪性。

　　等他再一回神，却见沈肖神色如常，此时正眯着眼笑问：“杜师兄怎么了？”

　　杜彦有些凌乱了。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刚才沈肖那小子的眼神，好像真的想杀了他一般？

　　不等杜彦琢磨明白，林予微就从窗中探出脑袋，唤走了沈肖。

　　-

　　“师弟方才和杜彦说什么呢？我怎么感觉他面色怪怪的。”

　　蔺无咎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垂眸道：“没什么。几日不见与我寒暄几句而已，兴许是看到地宫那些傀儡有些害怕。”

　　林予微没有怀疑。

　　“对了师弟，那个李庆没跟过来吗？”

　　“我将他留在游仙派了。”

　　林予微不明白：“为何？”

　　“我到游仙派时，起初那些人并不相信，所以他们门主使用‘天眼镜’去探虚实。”

　　林予微曾听师父提起过这件法器，据说可以不受时空限制任意驱使回溯某地过往。只不过这种法器消耗灵力极大，如今虽为游仙派所有，但也极少拿出来使用。

　　“根据李庆描述方位，他们找到了苍沿村，不过那个村子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荒废了。”

　　“六十年前？”

　　林予微惊愕抬眸，一脸难以置信，“所以我和师弟当时看见的那些确实是……幻境。”

　　蔺无咎点点头。

　　“那破庙和阵门呢？”

　　“没有破庙，如今只剩一堆烂木碎石。至于阵门……”

　　蔺无咎想起当时他跟着林予微跳入阵门，却出现在拍卖场外，寻不到她踪影，于是随便抓了一人询问。

　　“我方才听明夷师姐说，那些人已经先审了一遍，为防止傀儡逃脱，地宫总共只有两条通道，一条连接拍卖场，另一条是暗道，通向后山。”

　　暗道……

　　林予微想了想。

　　难不成就是她从阵门掉下来的那条狭小甬道？

　　“阵门既不是这些人设下的，那是谁？先是苍沿村的老伯，再是破庙阵门。”

　　“这么说，是有人想把我们引到此处？”

　　蔺无咎：“也不无可能。”

　　“师父说过，怨灵确实会纠缠路人替他们完成生前未了结的心愿，但力量应该还没强大到设阵门的地步。”

　　所以除了她亲眼见到的这些外，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可把我们引过来能做什么？”

　　林予微想不明白，“最后我们不也是去搬救兵吗？倒不如直接去找仙门求助来得快。”

　　蔺无咎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林予微的推断是从遇到砍柴老伯开始，可他却觉得或许在更早之前。

　　他隐隐想起，林予微似乎提起过，那张带着二人走错路的地图，好像是棠九枝给她的……

　　-

　　林予微一向是坐不住的性子。

　　原先她对地宫傀儡没什么好奇心，可这么一推敲之后，不禁有些抓肝挠肺。

　　眼看聚集此处的仙门修士越来越多，林予微收拾完后，也瘸着条腿，穿梭在人群之中打探情况。

　　她无意听闻游仙派联合其他几个门派修士，已将地宫拍卖场搬空，准备将所有石坛傀儡，以及抓捕的面具人带走。

　　可她环顾一圈后，感觉少了什么。

　　“师姐在看什么？”

　　“傀儡。傀儡好像还少了一个。”

　　蔺无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每个傀儡模样都不相同，可要记住并分辨那么多张面孔，确实有些为难。

　　她是怎么发现还少一个的？

　　林予微拦住其中一名弟子询问：“地宫所有的傀儡都在这了吗？”

　　那弟子点头。

　　奇怪……

　　“可我记得安置傀儡的石室中还有一面水镜，里面还藏了一个浑身被树皮覆盖的女傀儡，你有见过吗？”

　　对方摇了摇头：“方才就是我和几位师兄一起进地宫将傀儡带出来的，那个石室我进去过，没看到什么水镜，也没有你说的树皮傀儡。”

　　见对方说得如此肯定，林予微有一瞬怀疑起记忆是否出错。

　　可她明明就在石室后面的水镜里见过她，而且……

　　林予微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红色勒痕。

　　是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她记得最后一道天雷劈断了地宫的承重石柱，从而导致无数碎石掉落。

　　她因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无法动弹，几欲陷入昏迷，只能眼睁睁看着碎石朝她砸落……而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她的腰肢与手腕，拽着她离开原地。

　　林予微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师弟：“我想再进一次地宫，师弟你就……”

　　蔺无咎出声打断：“师姐行动不便，我自然要与师姐一同进去，方便互相照应。”

　　-

　　得知二人要重新进入地宫后，明夷起先是担忧。

　　所有人都能瞧出，此时的地宫摇摇欲坠，十分危险。

　　可林予微态度坚定，明夷也只好交代了几句，并赠予她传送符。

　　林予微借着传送符很快就来到石室。

　　蔺无咎抬头打量四周，并未看见她提起的水镜。

　　林予微一脸诧异，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师弟看不见吗？”

　　蔺无咎摇头：“一面石墙。”

　　林予微不解。

　　可那么大一张水镜铺满了一整个墙面，它明明就在那，为何其他人都看不见。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的话并非杜撰，林与微一手牵过师弟，一手触碰水镜。

　　就在她指尖触到水镜的瞬间，原本平静的镜面真的如同水面般泛起了层层涟漪。

　　看到林予微逐渐没入石墙的手掌，蔺无咎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紧接着就被她拉入石墙后的空间。

　　瞧见石台上如同枯木盘坐的身影，林予微回头得意道：“我说得没错吧，她果然就在这里。”

　　比起林予微的欣喜，蔺无咎显得谨慎许多。

　　他打量起眼前的树女。

　　似人非人，似树非树。

　　周围以她为中心蔓延伸展的树藤，几乎覆盖了空间内所有肉眼可见之处，甚至钻入石缝地裂之中。

　　察觉二人的动静，树女睁开了双眼。

　　她的动作依旧迟缓，只不过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洞。她盯着林予微，神情似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

　　“……”

　　林予微凑上前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的。”

　　“……小……”

　　“你说什么？”林予微凑得更近了。

　　被树皮覆盖的僵硬嘴唇微微张开。

　　“……小……微。”

　　可惜她的声音实在太轻，林予微根本分辨不出。

　　“这里要塌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树女只是看着她。

　　林予微抓了抓头发，有些怀疑对方是否能听得懂她说话。

　　不如还是直接先将她带出去再说。

　　这么想着，林予微又开始打量该从何处下手。

　　树女的身体几乎与整个水镜空间融为一体。

　　林予微一脸为难，手舞足蹈地开始同她笔划。

　　“你能把这些树藤收回去吗？我带你出去。”

　　树女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林予微撩起袖口，准备先像拔萝卜那般将她从石台上拉出来，一个不注意被锋利的叶片划破了手背。

　　鲜血滴落在树藤的那一瞬间。

　　无数藤蔓以树女为中心迅速收缩，紧接着她又幻化作一条不知一根手指宽的藤枝缠在了林予微的手腕上。

　　林予微十分新奇地晃了晃手腕上的藤枝镯。

　　“原来你还会变小啊。”

　　不等林予微仔细端看，忽听一道轰隆巨响从头顶传来！

　　林予微没有任何犹豫地拉着小师弟跳出水镜，起符就逃。

　　就在二人被传送出的一瞬，整座山体四分五裂，轰然崩塌，飞溅起砂石尘土！

　　等到烟尘消散，原本坍塌的山体似有一物呼之欲出——那是一条被拦腰斩断的巨大石梯。

　　有人惊呼道：“这是……传闻中通天梯？”

　　“……”

　　此话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魔祖蔺无咎斩断通天梯、绝地天通的故事在凡间广为流传。

　　至于这通天梯究竟在何处，却鲜少有人知晓。通天梯承载着仙门修士的毕生追求，谁人不想有朝一日踏上它直通天界，飞升成仙？

　　只可惜……

　　林予微怔怔地望向眼前的庞然大物，神智竟有一瞬恍惚。

　　蔺无咎似乎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立马出声呼唤。

　　“师姐？！”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耳畔的声音须臾间被撕扯着拽向远方，她的意识逐渐下沉，坠入无尽黑暗。

　　……

　　林予微在一片嘈杂喧闹声中睁开了双眼。

　　此时她正身处群山之间。

　　乌云血月，黑雾弥漫。

　　一道高逾万丈的石梯直入苍穹，贯穿天地！

　　林予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却在此时听见一道轰鸣巨响！

　　大地摇撼，金光乍现！

　　摧山裂海的磅礴剑意伴随着一道身影转瞬而至，在一众撕心裂肺的怒吼与谩骂声中，幻化作庞大的金光法相，朝着通天梯劈斩而下！

　　悬空长阶被拦腰斩断，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滚滚烟尘朝着四周迅速扩散而去。

　　那道身影在她跟前翩然落下。

　　林予微快步走近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可意识却被逐渐从幻境中抽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终于看清了那人手中的长剑。

　　剑柄之处，刻的正是……太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