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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说起医院, ...

  •   说起医院,大部分人都会皱眉头。白色仿佛只跟死亡相关。
      我很幸运,所在的科室绝大多数时候迎新不送旧,妇产科。
      说起母亲都很伟大,典型的废话,全球人民都知道。
      而每天在产房里听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和孩子娃娃落地的哭声,反反复复上演着一出出感人的剧目。
      天天接孩子,一年几百个。尤其初春的夜班里,看到生娃,愁得吐血,从来没好睡过。
      于是,我自己没有生,传说中的丁克。
      怕。
      丈夫没说什么,而他家里人很大的意见。夫妻感情,从此慢慢淡下来。
      一直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于是我也没精力管。所谓七年之痒,让它痒去吧。
      工作十年来,一如既往地忙,小有成就。
      婆婆不满,说女人不生孩子生命有残缺,丈夫的姐姐与其一派。
      一日,好友芸来找我,在医生值班室哭得稀里哗啦。
      是她的老问题,儿子。
      十二年前,芸的儿子是我接生的。八斤的胖小子,生得颇辛苦。
      孩子一直茁壮成长,只是说话太迟,两岁时才发现怎么教都教不会。
      直到四岁,才发现有些智障,伴随法洛氏三联症,俗称先心。
      孩子娘胎里发育得不好。
      如此的孩子,上学是无望的,可悲可怜。
      芸很勇敢,为了教好孩子,辞工在家教他。后来她丈夫实在失望,离婚收场。
      那几年,我很生气。即便是单身家长,能独立抚养孩子已经很辛苦,又何况一个弱智障的孩子?
      总是有很多无奈,基本生活也成问题,儿子六岁时芸不得不再次步入社会为五斗米折腰。
      好在芸的母亲一直在左右相伴,六十多岁,依旧不离不弃与她并肩作战,芸上班时间里,她母亲带孩子。
      芸的工作不如我的稳定,她在企业里。白天里察言观色,夜晚辗转反侧也只为如何能待得更长久。
      有儿子,她必须忍很多我无法理解的困境。
      于是,她常跟我发牢骚,虽然我不太懂,对于闺蜜,只一味支持。
      “琳,我真的厌了。他们悄悄调整了固定工资和奖金部分,一个季度,我亏了近五千。”芸擤了擤鼻涕,恶狠狠地说。
      “就不能告他们?”我不解,也从来没遇到过。
      “胳膊拧不过大腿,怎么跟他们斗?”芸的表情很怪,我承认这方面我确实白痴。
      “难道,没有王法可言?劳动局?”我给她倒了水,心里仍然充满希望。
      “呵,亲爱的,你真天真。”她大大喝了一口,“就算排期,所有案件处理得顺利的话,我的也得到两年后了。”
      “可恨的制度!”我也无语了。
      “是,人在屋檐下。”芸再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又在心里盘算开了。
      帮不上她,我颇觉自己无用。
      于是把换衣服箱子里存的病人们送的水果、牛奶、这几天的红蛋全部用购物袋装好,这是我能帮她的不多的方式之一。
      最初她不“受人施舍”,碍于可恶的生活,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可能其乐无穷,生活教会芸切莫与肚子斗,活得下去才有力气去斗。
      一天的忙碌已经几乎将我的骨头拆散,回到家还有另一场紧张的气氛。
      一进门就是婆婆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琳,你看看你,成天待在科室里,连家都不回了!”
      抬头看看墙钟,居然已经八点半:“妈,您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么?”
      呵,这是不是也叫人在屋檐下?
      “下午权宇去机场接我的,打了你手机没人接,我们在外面胡乱吃了些才回来的。”满腔火药味。
      “妈,您辛苦了。我下午有个急诊剖腹产,上手术台了。”我忙换了一张面具,凑上去给她按摩肩,“这工作做久了,总忘记手机的存在。”
      “你天天接生,就不觉得自己也该生孩子了么?”婆婆姜老味辣,她轻轻抓了我的右手,把我牵进沙发与她对面坐着,“琳,你也不小了。别怪妈有时候苦口婆心,我也是为你们着急。”
      我心里一万个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咬断,哪壶不开提哪壶。
      终于是向权宇求救,由他陪母亲话家常,我才得以逃脱,早早洗澡入睡房。
      原来,婆婆正式入住我家,想抓住我青春的尾巴,与权宇合谋在我三十六岁之前为王家延续香灯。
      这样的压力,我更喜欢留在科室写病历、看病人。
      正值初夏,生孩子的人又多起来,每天接病人、写大病历、接生、剖腹产,累得受不了。
      好在同时收到很多吃食,牛奶、水果、红蛋若干,可以送与芸。
      盼七月份,能有进修医生和实习生帮手。
      这天才查完房在办公室写病历,突然接到芸的电话,儿子入院。
      不顾一切扔下手上的事,冲到儿科打点。芸不随意麻烦别人,恐怕是很重的病。
      果不其然,突然间孩子心脏衰竭呼吸困难入院,一贯镇定的芸已经失了分寸,她母亲更是哭得昏死过去。
      再看看那躺在病床上的小人儿,浑身因缺氧而变得青紫,浑身上下插满管道。
      心里揪得疼,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透不过气。
      可以想象芸此时的心情,却永远无法得知其体会。
      孩子身子弱,不事宜手术,只能养一段时间再观察,我也无能为力。
      帮着芸办手续,跟主治医生打招呼,忙得一团乱。就连我一个旁人,都是累得筋疲力尽。
      同时家里电话催,权宇叫回家吃饭,说婆婆那边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知道,是为我的肚子。
      我们这样的年龄,都是为了孩子的问题,芸和我却全然不同的心境。
      于是把值班室里所有的存货搬到儿科住院部,再急忙回家。
      家里多了三个人,权宇姐姐一家人。她是婆婆的忠实粉丝,家庭、孩子永远排第一的。
      “琳,你回来啦。”姐姐是机关部门的书记,说话无意中有股气焰压人。
      “姐姐,姐夫,小杰,你们来了。”我急忙掩饰了累,换了笑容。
      生活于我,是在不同的时刻换不同的面具。对着权宇的家人,因为是“家人”,面具上永远绣笑容。
      皮笑肉不笑,是家常便饭。
      “是妈请姐姐他们来的,说趁周末跟咱们去玩。”权宇怕我的火爆脾气,赶紧端了水给我解释到,“我打电话去你科室问过了,周末你不用值班。”
      呵,一步棋将得死死的,毫无退路可言。
      “好呀好呀,咱们全家好久没有聚过了,正好明儿好好去玩玩。”只得附和。
      “太好了!舅妈,咱们明天去游乐场!”少儿不知愁滋味,六岁的小杰自然永远都开心。
      再累也离不得生活,好在权宇还算体贴,帮忙收拾客房。
      “琳,你别怪妈自作主张。”权宇怯生生地探我的态度,“爸的忌日快到了,她最近情绪很差。”
      好一个借口,夫妻间也是博弈。
      只是,权宇在博弈上胜我无数筹。
      “没事,他们都来了。”我无力讨论,只得投降,“早早歇了吧,明儿还得带他们去玩呢。”
      或者,我也该欣慰,他好歹跟我解释了。
      收拾客房时我又无意碰到衣橱里权宇的那件衬衫,曾经雪白上印着鲜红的唇印。
      痛,曾遍及浑身,如触电。
      只得摇摇头,奢望把那些不快的记忆甩出生活。
      太忙,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生活本是满地鸡毛,暂且逃避。
      夜里权宇想做体操,我本想拒。却累得连推开的体力也没有。
      心里却满满都是芸和她儿子。
      第二天在游乐场本来大家玩得还算开心。说来说去也就是一群大人看着孩子玩,他开心大家就无条件的开心,无所谓。
      下午四点左右,芸电话来,儿子没了。
      在临床若干年,我很少为生离死别哭。但接到电话的刹那,泪如泉涌。
      那孩子与我,也同有血脉的关联。
      于是我赶紧奔出来,打车回医院。
      后面扔下婆婆和大姑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当时甚至天真地想,万事事后还有回转的余地。
      仅一天的时间,芸和她母亲已经落形,瘦得不成人形。
      还好在医院里有些人脉,医生护士护工帮手把孩子送到停尸房。
      芸和她母亲却哭得晕过去、醒过来、再晕过去、再醒过来。
      不得不给她们打些安定,不然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芸和她母亲相依为命若干年,此时又得并肩面对这个难题。
      某种程度来说,也让人羡慕。
      或者,若不是母亲,也没几个做得到。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回家,在医院的宿舍安排了房间给芸和她母亲,方便照顾。夜里三个女人睡在空空的架子床上落泪。
      过程里权宇打了若干次电话给我,他很不高兴。我没有心思去管,一心扑在芸的事情上。
      一周后我们便草草地处理了孩子的尸体,夭折不能按正常的程序走,一切从简。
      伟大的母性,在芸身上显露无疑。换作是我,无论如何做不到十分之一。
      幸好我没孩子,彼时我如此想着。
      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才过去,我还没透过气来,又得去面对一场暴风雨。
      人们都说,对女人而言,婚姻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即便其千般不是,也得极力护短。
      那么,我不是个合格的女人。
      等我回到家时,婆婆及姐姐一家已经离去,剩下的是空空的房子和我们。
      “你终于回来了。”权宇淡淡地说,“我原以为这些年在医院,你早已淡漠生死,习以为常。”
      此话,颇重。
      “芸的孩子法三心脏衰竭,没了。”我重重跌进沙发,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尽,“她是我初、高中同学,相识二十年。”
      我想强调芸的重要,同时满脑子都是我们漫山遍野跑着摘野花的影子。
      “我知道芸对你来说很重要,七年前娶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权宇的声音也很疲惫,“那么,我们的生活对于你,是什么?”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跌入谷底,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很重要,我一直很看重。”我说得底气不足。
      “七年对大家来说很长也很短,那时的我以为能容忍所有关于你的一起。”权宇声音开始哽咽,“可是后来才发现,要毫无保留去包容,也是很难的。”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心里痛,却也觉得痛得很淡,痛得有准备。
      从看到雪白衬衣的鲜红唇印那时起,就开始准备。
      “琳。。。”权宇很少欲言又止,“我们。。。,我们。。。”
      “我来说吧,你想离婚?”我异常冷静,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走过去捧住他的手,“这些年来,我无不是万分庆幸有你在身边的。我也明白,感情终有淡去的时候。或者,分开,对我们来说都好。”
      表面上冷静,内心里哭到死。
      最终走到那一步,作为成人的我们,冷静地分开。
      签离婚协议书,办财产等传说中复杂的东西,全在权宇的安排下井井有条,我全然无需费心。
      或者是,我不想碰触那块伤痛,一味逃避。
      房子、车子判给我,衣食无忧,权宇对我很仁义。
      做了几年生意的他,收入颇丰厚,再置办房产也是很简单。
      当然我也很懂事,事已至此,我并不贪心要他一半身家。
      大家要的,不过是自由身。
      再则,当年嫁他,不为钱财。
      权宇如我预计一般,很快就结婚,对方是二十四五的妙龄女子,正好衬了他的成熟和有为。
      我依然陀螺般转,家里、医院两点一线。
      田震唱天黑的女人那么传情,其实也应了我那段时间的心情。
      直到我突然发现有了身孕,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想起来是芸的儿子出事情那次我疏于防范。
      芸鼓励我去找权宇,养孩子没有男人参与的苦,她再清楚不过。
      不过我没去,生活中缺的不是男人。感情已经离开,强行在一起又如何?
      倒是婆婆,辗转终于得知这消息,把权宇狠狠骂了一番,为我平反。
      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无缘再作一家人。
      权宇也曾找过我,此时说什么都多余,大家只是彼此的陌路人。
      倒是芸,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比我亲妈更甚。
      芸说,怀孕这一年太重要了,不然孩子发育不好怎么办?
      简单的话后,生离死别的痛。
      次年三月,女儿出世。
      大龄产妇,剖腹产,幸保得母女两条命,是上天的恩赐。
      于是超喜欢看池莉的育儿经,尤其是《来吧,孩子》。在如此高压和强竞争的年代,要保持孩子的天性谈何容易。
      上天终于带我不薄,女儿娟儿身体非常健康。
      娟儿最幸福的是,除了我,她还有个待她如己出的干妈芸。
      女儿要像公主般养着,看着都把我一颗老心融化。
      与我,这一切,已足够。
      呵,看,生活往往是拿走你一样东西,再给你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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