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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

  •   开封府西院的小屋内,公孙策正一脸郑重地给展昭把着脉。只见他从左腕切到右腕,再从右腕切到左腕,如此反反复复切了好几遍,面上神色颇为古怪。方才见白玉堂抱着昏迷不醒的展昭直冲进来,他被吓了一跳,心中恨恨地将展昭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是惊恐又是痛惜。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总是给他老人家找麻烦,如今不知是受了什么重伤还是中了什么无可救药的毒?提心吊胆地把了一通脉后,他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些。展昭的脉相平稳有力,不浮不沉,看不出受了什么内伤,也不像是中了什么剧毒,可他为什么会晕倒?真是奇哉怪也。
      指指展昭手臂上的伤处,公孙策转头向一边暗自心焦的白玉堂问道:“白五侠,展护卫除了此处的皮肉伤外,还受了什么伤?”
      白玉堂摇摇头,表示没有。
      “奇怪了,展护卫脉相平和,身体并无异状,怎会昏迷不醒?”公孙策似在自言自语,目光却转向坐在榻边椅中的包拯。
      包拯思量了一下,问白玉堂:“敢问白五侠,你们这一路之上可有发生什么轶事?”
      轶事?白玉堂暗自苦笑,心想如果告诉包大人你家展护卫是显圣二郎真君,并且是因为遇到了一群极品神仙亲戚才晕倒的,他会不会信呢?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但话到底还是不能这么说,他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道:“并没有遇到什么事,可能是猫……哦不,展护卫急着回来交差,日夜兼程,累了。”
      原来是累的。想想这也符合展昭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孩子办起公事来总是这般拼命,真是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包拯看看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的那张充满憔悴疲惫的脸,禁不住长叹一声,他想,自己当初以匡社稷、安黎民,解苍生之倒悬为由苦劝他入官场是不是错了,也许该放他在江湖中恣意纵横的,这孩子性子深沉内敛,喜欢将什么都放在心里自己去扛,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将展昭留在身边,是自己之幸还是展昭之悲?正想着,忽见张龙急冲冲地进来,说是宫中传话,急召大人入宫面圣。此时已近傍晚,皇上急召,必有要事。包拯嘱咐了一句“好生看顾展护卫”便起身欲走,将到门外之时,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又道:“告诉展护卫,本府放他一个月的假,只管将养好身子,旁的事什么也不必管。”说完,便换朝服入宫见驾去了。
      公孙策是被白玉堂半哄半骗的诓出屋的,他再三保证自己定会照顾好那只猫的,让公孙策不必担心。公孙策想着这只小白鼠虽是看着不拘小节,但于大事上却从不含糊,不然以展昭的性子也不会与他深交至斯,于是又絮絮叮嘱了几句便也径自去了。
      公孙策的叮嘱白玉堂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自身神识的苏醒告诉他,那个人设置的禁咒已经破了。他记得在他重入轮回之时,那个人曾告诉他,封印他神识的法咒是和展昭身上的那个法咒连在一起的,封则同封,破则同破。如今自己的神识已然苏醒,那么展昭的呢?
      想必等那只猫醒来会有许多疑问吧!这原本就是属于他二人之间的秘事,容不得第三个人在场。转着这样的心思,他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展昭,都从正午时分睡到日薄西山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他看到展昭俊美的脸上眉峰聚锁着,额间也有冷汗渗出,这样痛楚的神情是因为那个禁咒么?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东西?
      展昭做了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周遭很黑,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后来这个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红裾的青年,他摇着墨扇,微卷的长发蜿蜒至肩头,眉峰总是紧蹙着,脸上流露的是时而冷峻,时而落寞的神情。
      他是谁?为何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明明很陌生,展昭却感知到了一种血肉溶为一体,灵魂休戚与共的契合感。仿佛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他,那人森冷的外表下弥散开来的是一种自无始以来聚结的铺天盖地的悲伤。展昭的心跟着狠狠痛了起来,似乎那样的悲伤也深深嵌进了自己的灵魂。
      踌躇着,他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没理他,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展昭追了上去,没追到人,眼前的景象却倏地变了。天空虽亮了起来,却是黄蒙蒙的一片模糊不清。白惨惨的日头悬在前方,渗着死亡的气息。呼喇喇的狂风夹裹着被金乌烤得炙热的沙粒攫啄着展昭的每一寸肌肤,焦灼而疼痛。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展昭只得以袖掩面,沉力下坠,稳住身形。良久,那肆虐的风才停止了野兽般的呼啸。四周变得出奇的安静,展昭睁开迷离的双眼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片广袤死寂的沙海,呈现着单调的黄色,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生命痕迹,有的只是亘古以来凝合而成的荒芜。这荒芜一直绵延至天际,看不到尽头。
      失去了方向,辨不清日夜,他只能朝着太阳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顾脚下被滚烫的沙粒噬咬的痛楚,他执着地向前走着,行过一座又一座的沙丘,随处可见的是如呲出兽牙般的岩石和没于荒丘的累累白骨。
      也不知行了多久,天地间依然只有他一人。生平第一次,他心底泛起了恐慌,玉堂,玉堂,他呼了两声,这时候他多希望那只活奔乱跳的老鼠能在身边,可惜无人回应。扑面而来的,依然是空茫的、无边无际的黄色。汗水湿透了衣衫,口干舌燥,喉间干涸得似着了火一样。展昭知道,必须走出这片荒漠,若在此久耗,自己的白骨也势必久埋于此。
      只是如此荒芜的一片沙海,哪里是个尽头?
      忽的,他看见远处一团黑影正向他奔来,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待那黑影近了,展昭才发现这并非幻觉,这黑影原来是一条毛发凌乱的细长黑犬。
      “哮……哮天犬?”展昭下意识的唤了一声。然后自己也楞住了,他是怎么知道这狗的名字的?下意识,对,就是下意识,莫名其妙又极其自然的叫出了这狗的名字,仿佛早已熟识的一样。
      狗儿先是盯着他看,眼神有些迷茫,后来那眼神就越来越清澈,越来越明亮,隐约间,还有些兴奋。狗儿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又跳又叫,最后竟直接动口去咬展昭的衣摆,拉扯不断。
      展昭忽然就明白了,这狗儿是让自己跟着它走。
      或许它真能带自己离开这里。莫名的信任感让展昭跟着那狗儿指引的方向走去,狗儿在前引着路,几步一回头,生怕展昭不跟上来。
      过了几个沙丘,狗儿停住了,展昭看到狗儿驻足的地方便是一片绿洲。不,那并不是普通的绿洲,零落在这浩瀚无际的荒漠中的是一汪黑黝黝的浅水,浅水旁居然突兀地伫着一棵桃树。展昭走近细看,桃树稀疏的枝叶间缀着几星粉红的花儿,虽只有寥落的几朵,但它们依然顽强地绽放着,似要燃烬所有生命与这遮天蔽日的荒芜抗争到底。
      展昭正思量这荒漠中怎会出现如此奇景,却看到哮天犬傍树而立,不动也不叫,一看之下,这狗儿竟已化成了石像。
      明明与这狗儿只是初识,心却剧烈地痛了起来,似刀绞一般。总是它带着自己找到了水源,让自己获得了一线生机。想掬一口来喝,水中涟漪轻漾,倒影模糊。那倒影似是自己,又似不是自己。对了,就是那个黑衣红裾、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刹那间,展昭明白了,这片荒漠原来就是这个人的心,挥不去的孤寂,散不尽的悲凉,只余一狗一树和一汪死水……
      他陷入了那人的心里。
      脚下的流沙正一寸寸地蚕食着展昭的身子,旷古的凄怆与倦怠席卷全身,他没有挣扎,也不愿挣扎……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出了那片沙海,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和无数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小人!”
      “薄情!”
      “卑鄙!”
      “自作自受!”
      ……
      “杨戬!开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三界除了你这个大害!”
      声声斥骂怒喝在耳边盘旋不去……
      金光闪动,一道弧线划过天际,那个穿着黑衣红裾的人,不,不是别人,是自己,展昭觉得那就是自己,自己在那声声谩骂中滚落一地鲜血……
      就这样死去吧,给予自己慈悲的安宁……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茅草屋……
      轻柔婉转的歌儿从耳畔响起,仿佛是母亲在哼唱,哼唱着哄自己入睡。
      “孽子!”
      “叫你好卖弄,终于害死了全家!”
      母亲慈祥的面容忽的愤怒到扭曲,寒光微闪,一支锐利冰冷的簪子直刺他额间……
      展昭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心跳又快又乱,感觉整个心要从胸腔中蹦出一般。
      “猫!?”
      白玉堂一下窜了过来,打了个响指,桌上的蜡烛便亮了。
      从傍晚开始这屋中便只剩下他与展昭,白玉堂就这么抱着画影临窗而立,脑中也是一片混乱,他想,一会儿展昭醒来会怎么问,自己又该如何答,想了很久,得出结论——实话实说。
      但是展昭这一觉真的好长,长得好像要把这几年缺的觉都给补回来一样。方才听到猫儿叫了两声“玉堂”,他以为他醒了,过去一看,展昭还是昏睡不醒,而且满头冷汗涔涔。
      掏出丝帕替他拭去汗水,白玉堂心中忽地怜惜之意大盛。眼前卧于榻上的这个人,无论是杨戬还是展昭,是二郎真君亦或是南侠,给旁人的感觉都是强大的,可又有谁看到了这强大背后的脆弱呢?这个人,其实他的双肩也不是特别宽厚,他也会害怕也会哭……
      双眉紧蹙,冷汗淋漓,两声“玉堂”分明带着惧意。这是梦魇了?
      他梦到了什么?
      白玉堂记得,那人施法让杨戬轮回重生时,不但封印了他的神识还封印了他的记忆。那人说若是不封印记忆,怕是救不回这死心眼儿的小子……
      还有他那具经脉尽断的身体……
      不敢想这个曾经的阐教首座弟子、三界第一战神遭遇到了什么,也不敢想究竟是一段怎样惨痛的记忆让一个人宁愿魂飞魄散,只有封印记忆才能唤回生的希望。
      白玉堂想知道,却不敢问,连方才做了个什么样的梦他都不敢问,他在等着展昭问他。
      展昭靠着床头坐着,神色瞬息万变。先是惊恐,而后麻木,最后寂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似什么都没看。跳动的烛火映出一张分外苍白的脸,雪色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更显出这个人的瘦弱、单薄与无助。
      忽然,他笑了。
      这个苍凉、凄怆、缥缈的笑容让白玉堂看得心慌,他张嘴想要安慰几句,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将外袍披在了展昭的身上。
      四目相对,似乎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白玉堂没忍住,说了句废话:“猫,你醒啦?”
      展昭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了他许久,方淡淡问道:“是谁救了我?”
      白玉堂也不谦虚,“嘿嘿”笑道:“当然是你家白五爷喽!”
      “你?”展昭缓缓摇头,“你没这个本事,韦道兄。”
      听他以前世之谓呼之,白玉堂心中无端泛起几分落寞,“韦道兄”三字毕竟不及“玉堂”来的亲切,只是他也不矫情,人家话已至此,他也只能实话实说:“是教主。”
      通天教主?展昭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震惊的表情,这个桀骜不驯的天纵奇才,这个在封神之战中的最大敌人,不是早在封神台灰飞烟灭了吗?
      白玉堂见他一脸疑云地盯着自己,被他看得脊背生寒,心里发毛,索性推个干净:“我只知道是他救了你,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封神之战时他就不喜欢杨戬这种看尽人心的眼神,如今还是不喜欢,他突然就开始痛恨哪吒那群人,如果不是他们的出现,展昭也不会变回杨戬,那只时而温驯时而炸毛的猫儿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脑中恍若搅了一团乱麻,伏羲神王曾经说过,可以选择做与不做,但若是做了便应当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他以为这后果便是于封神台上用自己的血肉魂魄消弭众生恶业,没想到居然不是,他居然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指的是谁,白玉堂自然明白。他记得当时通天是这么说的,这臭小子一心寻死,我就偏偏要他活。于是,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展昭苦笑,以他对这位截教教主的了解,凡事喜欢跟别人对着干的行径确实符合他的行事风格,是以当下再无怀疑是通天救了他。
      只是这老道为什么还活着,难道这也是古神的安排?古神究竟想做什么?白玉堂说他不知道,也不似撒谎,那么就问他点他知道的事,也许从中能推敲出一些线索来。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怎会与他在一起?”
      他记得封神之时,韦护被封为三教护法,后来也失了踪,听说与金吒木吒一样去了西天。但这些都只是听说而已,他二人在封神之战中交集不多,交情也甚浅,况杨戬本就是个孤傲清冷的性子,即便是阐教同门,除哪吒外他也相交不多,哪有这工夫去管旁人的闲事,对于韦护他真的是知之甚少,方才有此一问。
      白玉堂撇撇嘴道:“我不愿上天庭,做和尚也气闷,下凡游荡就遇见了他……”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曾经做过八百年的司法天神,在他面前说“下凡游荡”实在不甚妥当,想了想,忽然理直气壮的说,“我乃三教护法,跟截教教主一起也很正常!”
      展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问:“你呢?你为什么也重入轮回?你我相遇是不是你刻意安排?”他脸上绽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前世,亲不容、敌不在,今世,这份对自己而言弥足珍贵的情谊居然是别人刻意安排的,前世今生他都是这三界最大的笑话。
      白玉堂发了阵呆,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神色,道:“他说,救了你,他也该走了,再也护不住我了,所以也封印了我的神识,让我重入轮回。他还说……”他吸吸鼻子,神情戚然,“他还说三教本师出同源,因他一时逞强好胜、意气用事,导致阐、截二教无数弟子命丧封神之战,同门相煎,煮豆燃萁,他罪无可赦……如今也只能护得一个是一个了。至于我……”他顿住不说了,猫儿,我们的相遇是我刻意为之,但是,难道你看不出,偶遇是假,这份情却是真的……当年教主给我下锁心咒时就注定了你我这一世的同生共死……
      通天教主也走了……展昭心中宛如横了把刀子,教主的话和当年姜师叔魂飞魄散前说的如出一辙。古神们大爱无情,为了这三界的平衡煞费苦心,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二人想着自己的心事,相顾无言,一时间,小屋内落针可闻。
      自相识以来,他二人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尴尬过,展昭虽不喜多言,奈何白玉堂是个话痨,吵架斗嘴、插科打诨,无一刻是安静的,如今前尘往事扑面而来,竟让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鸡啼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曦光乍起,云肚泛白,展昭倏地惊醒过来,问:“现在什么时辰?”
      白玉堂看看天,掰指算了下,道:“过了卯时了吧。”
      什么?过了卯时了?
      展昭一下从床上跃起,穿衣系带换朝靴,一气呵成,迅捷无伦。就在他急急出门时,白玉堂将他一把拉住,问:“做什么,这么急?”
      “送大人上朝。”自展昭入开封府,除了外出公干,今日好像是第一次迟到。
      呵呵,神仙送凡人上朝,还是二郎真君送文曲星,白玉堂哭笑不得。
      “不用去了,你家包大人放了你一个月的假。”见展昭还要挣扎,白玉堂继续补充,“包大人昨日傍晚被宣召入宫至今未归,所以一直在宫里。”
      昨日傍晚被召入宫且一夜未归,莫非出了什么大事?忧心之下,展昭的眉又重峦叠嶂起来。
      白玉堂见状一声哀叹,凡间的事你要管,天上的事你也要管,究竟还有什么事你不管的?别再管来管去又把自己管没了!要管,你先管管你家白五爷吧!
      现出难得一本正经的神色,白玉堂道:“猫儿,包大人倒无需你管,眼下还有件大事要你去做。”
      “什么?”展昭以为他要说天庭的事,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些许抵触感。轮回重生,再触及那些惨痛的记忆,任谁都不会坦然接受。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为了你这只死猫,白五爷从昨儿晌午到现在粒米未进。所以眼下陪你白五爷去吃早饭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好!”展昭笑意暖暖,一口答应。
      真是意外的惊喜,白玉堂看得恍惚,他的猫儿又回来了,这才是展昭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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